杜蘅若，她若不被放出来还好，若是被放了出来，将来有心害自己……
杜蘅若看出了她的顾忌，轻轻扯着她的衣袖，温言道：“我没有故意欺瞒你，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不会害你的。况且，我在这葫芦里，估计是出不来了，就算知道你名字又能做什么。”
清回却也只是懊恼了片刻。她见杜蘅若眼神真诚，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她，向她露出了笑容。
妖怪有善恶，人类亦是有好坏，她愿意去相信一次。何况名字已经说出口，也收不回来了。
清回释然，也就继续同杜蘅若聊起来。
“你方才说你关在这里二十年了，难道你三岁就被关进来了？”
“不是，”杜蘅若纠正道，“我进来的时候十七岁，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你听过砍柴人上山观棋，下山后斧头已烂，人间变换之事吗？这个葫芦就和仙山是一样的，与外界不相通，我进来时是这样，将来出去了还是这样，到那时我的兄姊，或许都已成老翁姿态了。”
听完这一番话，清回也理解个七七八八了。
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在这里关了二十年，她的父母，在这二十年里，鬓发不知苍白了多少，她的兄姊、她定了亲的人家，也早已子女绕膝，孙辈满堂了吧。
只剩下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被抛弃在这人世之外，实在是个可怜人。
清回朝她安抚一笑，问她道：“你既是人类，究竟是为何被误认为妖怪收进来的？”
杜蘅若忆及往事，有些泫然欲泣：“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过得晕晕乎乎的，每日里都有些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失去了自我一般，只有到了晚上，卧榻睡眠之时，才会觉得清醒些，到了次日，却又是那般意识朦胧。那时候府里每日都有仆从失踪，我却在我衣裙上发现了血迹，把我吓坏了。”
清回道：“听你这样子，有点像是被妖怪附身之形状。”
杜蘅若回忆一番，说道：“当时是有除妖师说我是妖怪附身，只要逼出妖怪即可。也有年轻的除妖师说我眉间虽有黑气，却不一定是妖怪附身之象，要好好调查一番才好定夺。可那个为首的除妖师非说我就是妖怪，一定要收了我。”
清回诧异道：“除妖师要收了你，你家人都不阻拦的吗？”
杜蘅若抹了把眼泪，说：“我遇到除妖师的时候，并不在自己家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郊外去，身边也没有一个仆从跟着，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被除妖师包围了。”
清回猜度着说：“也许是那个妖怪想让你承担杀人的罪过、让你被除妖师收进葫芦里，她好来个金蝉脱壳。”
杜蘅若是人类，本也不懂这些，便只道：“我也不知，当时那个为首的除妖师，说我身上妖气浓重，一定是个妖怪，占了人类的身子假扮成人类，认定了必收我不可。我反抗不过他，进了这葫芦里，后来我再也没有出现过意识模糊的情况。我想，那个附在我身上的妖怪，就是趁着除妖师收我的那一刻逃走了。”
清回知晓了来龙去脉，也是气得不行。若世间全是这种糊涂愚蠢的除妖师，妖怪人类非跟着一起遭殃不可。
除妖师队友鱼龙混杂，里面鱼目混珠、滥竽充数的人太多，等她出去了，得好好和阎明镜反映一下。
杜蘅若说完一番话又滚下泪来，被冤枉的委屈和思念家人的痛苦，缠的她喘不过气来。
清回只得安慰她一通，又补问一句：“你可知那妖怪是什么变的？”
杜蘅若擦干眼泪，向清回道：“原本不知。可我在葫芦里遇到过许多妖怪，听他们讲了许多妖怪附身的方法。一种是占领身体，压制被附身人的意识，只显现自己的意识，这种又叫全附身。另一种是占领随身物，妖怪将自己附身在人类随身物品之上，比如女子肚兜上的牡丹花、衣上的蝴蝶等等，被附身人自己的意识不会被完全侵占，但随时都可能被妖物控制，这种又叫半附身。我想，我就是被那妖怪半附身了，你看见我额头的梅花妆了么，我猜那个妖怪正是梅花妖，就附身在我额间的梅花上，白日控制我的意识为他杀人，所以我白日总是过得迷糊，到了晚上我将妆容卸去，才能得片刻清醒。”
这一番话听得清回目瞪口呆。
以清回的修为，还不能修习附身之术，故而清回对这方面知识不甚了解。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需要从人类口中学习附身的知识。
此番实在是长见识了。
清回默然了许久，将杜蘅若的一番话放在脑海中好好消化，忍不住开始猜想，辛夷花究竟是全附身还是半附身，到底附在谁身上，才让她隐藏得这么深。
清回兀自思索着，杜蘅若的声音却忽然插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清回，在你之前进来的妖怪们都被杀了，你害怕吗？我每天都好害怕，不知道哪一天会被除妖师带出去杀掉……”
清回不知道怎样安抚她的恐惧，只好轻声对她说：“蘅若别怕，等我从这葫芦里出去了，也一定救你出去，带你去找你的家人。”
杜蘅若却噗嗤一声笑了：“你倒是看得开，被收进这葫芦里的，哪里有出得去的？”
清回知她不信，也只是笑笑，不再说什么。
杜蘅若却是舒展了眉头，给自己打气道：“那好，我便与你约定，不管我们谁有了被放出去的机会，都一定救另一人出来。清回，我父亲是京官，你若是在人类中遇到了麻烦，尽管来找我解决，你的名字在我这里也很安全，我闭口不言，不会让别人有机会害你的。”
清回勾唇微笑，坐在茫茫白雾中，心情瞬时悠闲得很。
她与杜蘅若说说笑笑，各自交谈所经历过的事情。清回比杜蘅若多活了五百年，将刘汉、三国时遇到过的各种趣事，一一讲给她听。末了又感叹，自文景之后，再也没遇过盛世，皆是战乱不断，妖怪、人类，也是各有各的命途多舛。
如此过去了些时日，一日杜蘅若睡着，清回却醒了，看到眼前白雾逐渐散开，露出了葫芦内壁，一双眼睛出现在壁上，悠悠唤了声：“小妖怪。”
那双眼睛满是诡谲，使人厌烦，清回知道是除妖师在叫她，本不欲理睬。
葫芦里白雾飘荡，那双眼睛却清晰异常，阴恻恻的声音继续唤她：“小妖怪？”
清回觉得这除妖师妖邪得很，不知害过多少无辜的妖怪，心里愈发厌恶。
她看着那双阴冷的眼睛，最终还是开了口：“何事？”
那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阴森可恶。
“小妖怪，你没有杀人，我相信你。那么，你愿不愿意出来呢？”
清回目光一转，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没有杀人？当日是谁口口声声将这罪名压在我和我姐姐身上，非收我不可？现在愿意相信我，是何居心？”
耳畔响起阴森森的笑声，笑完了那眼睛才睁大，定定看着她：“小妖怪，我可以放你出来，我这里还有很多妖怪，能给你传修为，助你练成大妖怪，叱诧风云，只要你做我的使役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清回沉默片刻。
她不知这除妖师究竟是何用意，她实在不敢贸然答应，毕竟自己人单力薄，万一着了这除妖师的道，逃出来却是难了。
那眼睛又笑了：“小妖怪，你不用急，你慢慢想，我也断然不会害你。这么跟你说吧，我被阎明镜那小子压制太久了，你也被大妖怪压制几百年了吧，只要我们联手，不仅我能站在除妖师顶峰，你也能站在妖怪顶峰，怎么算都不亏的。你先好好想想，想好了，我自然放你出来。”
“等一下！”
那眼睛正欲消失，清回急忙叫住了他。
清回坐在原地，心中仍是拿捏不定。
她犹豫徘徊了颇久，思忖着此时翎鸢忙于辛夷花的事，应该没有功夫来救她。虽然她相信翎鸢，可这除妖师的葫芦毕竟是凶险之地，能少待一日就不能在这里多留。
何况若是自己有本事逃掉，也省的翎鸢费心力来救她了。
如此想来，清回决定铤而走险，先答应除妖师的要求，无论怎样先走出葫芦再说。
终于，清回沉声道：“放我出去。”
那眼睛又眯成一条缝，笑嘻嘻地在葫芦壁上开了一道门。
清回看了看正熟睡的杜蘅若，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心中暗道：我定会救你出去。
她捋下腕上玉钏，戴在杜蘅若手腕上，这才起身走向那道门。
在这茫茫白雾之中穿行时，清回忐忑不安，为未知的事情忧心忡忡，肌肉都有些颤抖。
待得走出那道门时，首先入眼的，是一盏幽幽烛灯，有飞蛾不停地扑上灯罩，义无反顾，九死不悔。
除妖师倚在凭几上，悠闲地剥着水果，嘴角噙着瘆人的笑。
他身旁立着一人，身影极为熟悉，细细看去，竟是应千行，他迎着清回惊讶的眼光，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清回不明事情曲折，只站着不动，不语。
亮着幽暗灯光的室内，一人，一妖，一除妖师，静默不语，气氛极为诡异。
除妖师吃够了，才站起来，在铜盆里浣了手，慢慢说：“小妖怪，既想清楚了，便来和我一同画了这符，签上你的名字，从此为我所用吧。”
清回还未应声，应千行便先行应答道：“大人，夜色将尽，快些准备吧。”
除妖师自行准备了符纸和朱砂，凝神静气，专心起笔画符。
此时，正是他防御最弱的时候，他无人护法，极好动手。
应千行向清回丢去一个眼光，清回立刻会意，运起全身功力，拼尽全力给予除妖师重重一击。除妖师乍然受创，未来得及自卫，又被应千行一把如意挥过去，彻底昏迷在地上。
见行动成功，应千行拉着清回便跑。
清回跟着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会乘风的，便直接拉着应千行飞上空中，片刻间，已是飞出几千里。
直飞到了极远的一处密林，清回才带着他落地，同他倚在树干上休息。
待平息了呼吸，清回才开口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被哪个除妖师收了？又是怎么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