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装的不是神佛,是人的贪念。”
“生活总因为这些贪念,平地生波澜,风高浪也急。”
沈白站在乔翘身后,说出这两句。乔翘转头看她,眼里泪光莹然。
……
“哈喽。”钟意打了个响指,让阮阮回神。
紧张的片场顿时松懈下来,似解开的皮带,阮阮能听到自己脑子里“啪”一声脆响,再仔细听,只是摄影助理轻轻拨动了一个按钮,也只是有人吸了吸鼻子。
响动的可能是他们的目光。
阮阮一瞬间想了很多,当初她想要做演员,是想要被看到,而那时,她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裙子这么脏的,正如同当时每一本彩票,她只能看到中奖的部分。等真正得到了一些东西之后,她才意识到前二十多年的匮乏,她原来穿得并不体面,也没有得到过足够有支撑感的爱,这样的她站到台前,带着一半风光,一半窘迫。
她竟然有一点回避这样的目光,飞快地眨着眼睛,将剧本塞进脑子里。
中午吃饭,阮阮给施然打视频,施然说在去机场的路上,这次飞新都,新剧要开机了。
阮阮嘱咐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也没空聊几句,便要去赶进度。
挂电话之前,施然用手指敲了敲镜头,敲敲有些蔫儿的阮阮,阮阮温软一笑,也用手指敲了敲她。
下午的戏是第二季的开场单元剧,这一场有新加入的角色,钱嫂,也是单元剧的主角。
摄影:“rolling.”
录音:“speed.”
导演:“action.”
《神龛》第二季第一集第一场,拍摄开始。
乔翘抱着入睡的黑色小狗,这是她在剧组附近照顾的流浪狗,经常去喂食物,可最近剧组成员说,有怪事,片场周围的流浪狗好多都被剃了毛,光一块秃一块,有的因为不当剃毛而得了皮肤病,在流浪狗中传染,有的都流脓了,看起来很可怜。
乔翘与沈白觉得事有蹊跷,偏偏在剧组负责后勤餐食的钱嫂那里发现了一簇簇的狗毛,疑心跟钱嫂有关。
钱嫂刚生完孩子,总是笑脸迎人,很和善。
乔翘抱着小黑问钱嫂:“钱嫂,我听说,你平时喜欢用剩菜去喂流浪狗。”
“对,”钱嫂笑道,“有好些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最近,你有没有发现……”
乔翘抚摸着怀里一动不动的小黑,鸡皮疙瘩霎时起了全身。
……
“怎么了?”现场副导演询问停下手部动作的阮阮,她蹙眉低头,望向怀里的小黑。
“导演,我摸它,它没有反应。”她语气干涩地说,抱着小黑的手臂有些无助。
导演呼出一口气:“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它在睡觉。试戏的时候太闹腾了,打了点麻醉。”
“睡觉,”阮阮飞快地眨着眼睛,又摸了摸小黑,“睡觉……”
她总觉得睡觉不是这样的,家里的小黑睡觉暖呼呼的,身上烫烫地扒拉着她,有时还会打呼,可这只小狗太安静了,摸它身上也没有任何神经性的皮肤运动,就好像,好像……死了一样。
她转头看,旁边的跟组宠物医生站在一旁,对她点点头示意没问题。
阮阮呼出一口气,继续说台词:“那最近,你有没有发现,周围的流浪狗突然生病了。”
“哦,你是说皮肤病是吧?流浪狗经常这样的,比不得家里的。”钱嫂乐呵呵地说。
家里的……家里的……
阮阮忍不住将手放到小黑狗的肚子上,垫在它胸口,摸一下,再摸一下,不知是现场太吵了,还是她心里太吵了,总之摸不到小黑狗的心跳。
她望着它的毛,总觉得触手干枯,与家里的小黑很不一样。
“导演,”她心里惴惴不安,又喊停,“麻醉的剂量有检查过吗?”
整个剧组面面相觑,导演从监视器旁跑过来,看看她,又看看她怀里的流浪狗:“咋了?”
没两分钟,辛晨也从办公室赶来,跟钟意抛了个眼神问啥情况,钟意摇摇头,站到阮阮身边,对宠物医生说:“麻烦再检查一下吧,确保小动物的安全。”
众人都围了过来,阮阮坐在旁边,宠物医生给小黑狗做了简单的检查,最后蹲在一旁说:“没问题,就是在麻醉状态,心跳有,体温也正常。”
钟意安抚性地对阮阮笑了笑,起身准备继续开工。
导演回到原位,喝了口功能性饮料,望着监视器,用对讲机说:“action.”
辛晨看一圈散开的工作人员,凝重地皱起眉头。
再度开机,阮阮收敛心神,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试图进入角色。
钱嫂道:“流浪狗经常这样,比不得家里的。”
沈白摇头:“可是我们检查过了,是人为剃的,而且每只狗都在背部和尾部毛最长的地方,不像是皮肤病。”
乔翘抱着小黑,随着沈白的解释而撩着小狗的毛发,导演需要拍这样的一个特写镜头。阮阮认真展示,可下一秒,搭在她臂弯的小黑狗的腿,无力地耷拉下来,像人濒死时垂落的手腕一样。
她怔怔然望着,心下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本能地转头找宠物医生。
这样……也正常吗?
进度又耽搁下来,她听见了工作人员的叹气声,钟意弯下腰,轻轻地伸手逗弄小黑狗,确认它是不是还安好,阮阮咬了咬下唇,求助般低声问钟意:“是不是,没反应?”
钟意没见过麻醉的小动物,被阮阮几次三番说不对劲,也有点心里打鼓。
阮阮曾经在新闻里以及身边人的谈资中,知道有些剧组由于不太尊重动物演员的生命,或者这方面经验不足,而出过事,尽管这次配备了跟组的宠物医生,她仍然不太放心。
她陷入了某种焦虑,想要一再确认没有出岔子。
如果小黑狗真的在她怀里出事,她该怎么办呢?她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了,《神龛》会受到严重影响,网络的舆论也不会放过她。
“可以……”再检查一下吗?她死死咬着嘴唇内壁,看着宠物医生。
导演不想说话了,望向辛晨,辛晨抱着胳膊:“检查,好好检查一下,查完咱就不闹了啊。”她又对阮阮说:“真的不能再耽搁了宝,这一组上下几百号人呢。”
小黑狗被平摊到椅子上,医生仔细检查,还将听诊器递给阮阮,让阮阮去听它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微弱,又缓慢。
阮阮蹲在一旁,摸着小黑狗的头,仔细听,摘下听诊器又小声问:“这个麻醉对它的身体健康有影响吗?”
“没有的,老师你放心,我们事先给它做了体检,剂量也是根据体重来的,绝育之类的也会做麻醉啊,过一会儿就醒了。”
“可是,我抱着它的时候,觉得它心跳比我们家的小黑要慢很多,体温也低。”阮阮缓声说出顾虑。
“你们家小黑是……”
“小猫,小流浪猫。”
医生笑了:“狗的心跳本来就比猫要慢,体温也比猫低一度到一度半,正常的。”
“是正常的,”钟意撑着膝盖弯腰劝慰她,“辛晨养过狗,她知道。”
“我养过……”辛晨眨眼,吗?
钟意瞥她一眼,辛晨点头:“嗯。”
行吧,她本身也是快乐小狗。
“现在是没问题,但是,你要不再赶紧拍完,麻醉劲儿过去了,它可能要再被打一次。”辛晨无情地说。
钟意笑了,片场也瞬间轻松,阮阮脸红了红,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准备开工,大家各归各位,各司其职。
这一场戏终于磕磕绊绊地拍完,接下来等转场,去b组拍夜戏。
阮阮晚餐吃了点沙拉,听说下午的动物演员已经活蹦乱跳了,在后院的花园里玩儿,便想过去看一看。
天已经擦黑,草丛乌漆漆的,想来如果有小黑狗在里面乱窜,也分辨不出什么。阮阮看了一会儿,就准备往回走,却在转角处看到了小红点。
有同事躲在这里抽烟,阮阮立时便想往另一边去,却在他们零星的碎语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作得要死,没事找事。”是钱嫂的演员的助理。
“不知道咋想的,拿猫比狗。”
“本来网上那么说我不太信哈,她看起来人挺好的。”
“是呗,其实人还不错,可今天这出也太没脑子了,张着嘴就说麻醉有问题,你们看见没,当时导演脸都吓白了。”
阮阮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怕出问题,也担心别人拿动物演员的事做文章,可自己这样,恰恰有可能给抹黑剧组的人递刀子。
她想起当时辛晨的那句话:“这一组上下几百号人呢。”
原来不仅仅是在说,工作人员很多,每一分钟都是钱,耽搁不起,更暗示她人言可畏。
可向来心细如发,最会察言观色的阮阮,没有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