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阮阮差点没睡觉。
凌晨2点收工,回家依然兴奋,吴玫用眼皮子遮着半个眼球,鬼一样地盯着她打瞌睡,因为阮阮失眠,起床熬酸梅汤。
“我就说,她还记得我吧?”阮阮把黑猫警长放在厨房的处理台上,又觉得厨房腥味太重,洗完手将黑猫警长带到沙发旁。
“香香的。”她闻一下,仿佛有施然的味道。
在与施然合作的综艺里,施然的身份是高级督察,而阮阮是她的副手,见习督察,俩人联手破案,由于当年阮阮太紧张,被一吓就抖肩膀,像受惊的小猫,后期在她的形象卡上打了大大的四个字——小猫警官。
这便是这个称呼的由来。
当初接机时粉丝也这么叫她,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提了。
阮阮偏头,熬得眼睛都直了,在模糊的灯影里望着黑猫警长,仍然心潮澎湃。
像刚刚捞冰糖时,不小心捞到了胸口。
她感到自己胸腔里也有糖罐子,叮铃咣铛的,能掏出一两颗来。
施然记得她,还送她小礼物,这实在太让人高兴了。
吴玫只看着她,跟着乐,还没说话,见阮阮忽然站起来,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擦两下:“我刚刚放的糖会不会太多?”
她一面往厨房走,一面问吴玫:“上次我放的几颗冰糖?”
吴玫笑出声,哑着嗓子:“这谁记得啊我的宝。”
“睡不睡觉了啊你?”
阮阮搅动汤底,俯身闻闻:“我还是想尝一尝,会不会太甜,不好意思啊玫玫,吵到你睡觉了,我动作轻一点,好不好?”
吴玫上前,搂着她的脖子:“唉,我也困,但我也睡不着,熬过劲儿了都,陪你吧,帮你尝尝。”
“你真好。”阮阮抿着嘴笑。
“还好明天没戏,”吴玫把头搁在她肩膀上,被酸梅汤的雾气缭着,“你明天去给她送汤啊?”
“嗯,我说了明天带去,”阮阮不好意思了,小声笑着说,“但我忘了明天我没戏。”
吴玫笑她傻,但她也为和施然有了点小交集而兴奋,两个女孩儿在出租屋的凌晨三点半,为一点小小的垂青彻夜难眠。
七点左右才入睡,吴玫根本起不来,趴在床上打着小呼,阮阮没吵她,自己起来把冰箱里的酸梅汤打包好,放几个冰袋,再搁到现场箱中,拉着往现场去。
仍旧在天幕下坐着,她觉得自己像在摆小摊儿。
还是十点半左右,施然来了,这次带的人没那么多,那位凶凶的线下活动经纪不在,看起来就没那么吓人了。小林跟阮阮打招呼,手上拿着几封粉丝的信,说先进去,等下来找阮阮。
阮阮收了凳子,拿着酸梅汤往里去,施然的光替在试走位,她在旁边坐着翻剧本,和现场副导演讲两句话,又和女二讲两句。
女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施然忽然笑了,好看得像有雪融化在眼睛里。
她笑着转过头来,看到阮阮,打招呼:“嗨。”
说完这个字,笑意便散了,也像触手即化的雪。
阮阮心里“兹拉”地冒了个火星子,轻咽喉头,耳朵红了:“嗨。”
她今天没来得及化妆,素面朝天的,眼下的小痣脆弱得活色生香。
施然的眼神在酸梅汤上停顿两秒,阮阮绵绵地说:“我来拿酸梅汤给小林。”
施然笑了一下,看向小林,笑意又散了,轻轻问她:“不是说,给我的吗?”
阮阮想起网上的粉丝花痴,用流行语调侃:“施然一笑,生死难料”。
她意味不明的清高眼眸总让人紧张,哪怕她嘴边挂笑,笑意也很稀薄。
“是说给你的啊,”小林挠头,“昨天是说给你带,真的。”
施然应该很好相处,身边的工作人员一点不怕她。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阮阮赶紧说,“因为你在拍戏嘛,我想先让小林收起来。我是想送给你的,因为你昨天送我玩偶了。”
说得有点颠三倒四,导演和女二都笑了。阮阮有点尴尬,因为她只准备了一瓶,本来想偷偷塞给小林来着。
施然没说什么,伸手接过来,冰冰凉凉的,瓶子上还有水珠,阮阮递过去一张纸巾让她垫着。
“谢谢。”
“不客气,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们了。”阮阮礼貌告别,退出片场,轻呼一口气。
外面椅子收掉了,她也不想再出去,于是坐在昨天的道具处玩手机,吴玫起床了,说自己今天有事,就不过去了。
正聊着天,道具老师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嗨,来啦?”
“dei~”阮阮抬头笑。
“不是说你今天没戏吗,还来观摩呢?”昨天跟道具老师聊了会儿,她俩已经半熟了。
“嗯,我来学习学习。”阮阮的笑总是很软,笑如其名。
道具老师乐两声,把果盘放下:“来,请你吃道具。”
阮阮盯着橘子看两秒,皮青又厚,一看就酸,她抬手拿起来,剥一个,酸气直往眼睛里钻:“是等下施老师她们要用的吗?”
“嗯,她应该不吃,你可以来两个。”道具老师也低头玩手机。
阮阮尝一口,果然酸得要命,她皱着脸强咽下去,摇头:“不行不行。”
“怎么?”道具老师抬眼看她。
“施然走戏的时候很喜欢按道具发挥,她很可能要吃这个橘子的。”
阮阮想起录综艺的时候,施然也是没忍住,剥了个橘子,边吃边说。
“这太酸了,”阮阮细心提建议,“如果影响到她说台词就不好了。”
“啊?那怎么办?”道具老师支起眼睛,“要不,我跟副导演说,嘱咐下施老师,不能吃。”
阮阮以前看过施然的采访,她说在戏里都是真吃的,因为道具如果跟人物完全没有交互,那它们就只是道具,没有生命力。
于是阮阮干脆地否决:“不太好,还有多长时间送进去?我正好没事,我去帮你挑甜的。”
“天啊,宝,你真好~”道具老师眉毛撇下来,有点感动了,“这是下下一场的,还有时间呢,只是我这走不开你知道的。”
道具老师在开拍时都要等在旁边,随时更换置景。
阮阮忙说没事,撑着遮阳伞就往外面去了。
长期泡在影视城,阮阮对各个商店乃至小摊小贩都很熟悉,迅速挑了些水果,赶回来时才不过二十分钟,她眼皮子还肿着,脸被热气蒸红了,鼻尖沁出薄薄的汗。
她把热滚滚的塑料袋交给道具老师,然后坐在旁边休息。
快到中午,片场却吵起来了。阮阮举着手机转头看,骚动声越来越大,好些工作人员支着脖子走过去,阮阮收起手机,也跟在人群里。
“导演你这样真的不行。”是女三号,正在跟施然对戏,施然坐在沙发上,女三号站着,声色俱厉,跟导演呛起来了。
“昨天加了一整张飞页,我背了一晚上,通宵没睡,今天跟我说这张飞页又作废了,按原来的来,我词儿本来就多,这谁能记得住啊?”
她中间夹了句脏话,藏得很小声,囫囵过去,哪怕情绪激动,也仍有顾虑。
沙发上施然把剥的橘子吃完,慢条斯理的。
b组导演过来,站在一边,戴着耳机扶着后腰:“怎么不行?就一页你得背一晚上?剧本初稿你不熟悉的?飞页走完了,不还是得按原稿走吗?你是当天背第二天的剧本,没背的就一问三不知?开拍前你不看的?”
“昨天没排你的戏吧?一天一夜你就只看了一张飞页啊?啊?”
“施然也加飞页了,怎么她能记住啊?她昨天还拍了一天。”
施然吃着橘子,抬眼轻瞥,眼神冷淡,不打算发表意见。
女三号挺委屈,这时候最怕被人对比,深吸一口气,眼泪花儿就上来了,她是今年刚红起来的小花,听说家里是a9级别的,从小就娇气。
助理忙上来给递水给她,她也没接,坐在沙发扶手上,哽咽着说:“每个人每场戏的词量能一样吗?我接别的剧组也没见飞页这么多的,更没什么临时到了片场才通知又要改的。”
“我说我的事,你说别人,你要是觉得只有别人可以,那你让人家演完全场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呼吸起伏,转过脸不作声。
现场很尴尬,幸好这场戏不是外景,没有代拍偷拍,都是自己人,但这种片场冲突也挺少见。
阮阮站在人群里,看施然的脸色。
施然没有任何脸色。
然而旁边站出来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抱着双臂,妆容精致:“别扯我们家艺人啊。”
是施然的执行经纪,她瞥了四分之三个眼神:“你们要不另找个地儿商量,我们先回车里了。”
她觉得这小花是发癫了,上头了什么词都往外冒,说句难听的,跟施然片场不合这种事哪怕传出去,也算这人蹭到了。
施然跟导演点头算打过招呼,起身准备回房车,走的时候手上的橘子正好吃完,她又顺手拿了一个。
“扑哧。”一旁的阮阮笑了,她就知道,施然真的喜欢吃橘子。
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施然看了她一眼。
她突然发现,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只有自己在笑。阮阮抿住嘴唇,把不合时宜的表情封锁。
施然一行人走了,制片和女三号的经纪人也去休息室沟通。
阮阮等了一会儿,女三号重新化妆,从专用的休息帐篷里出来,已经调整得差不多,除了说话带隐隐的鼻音。
即将重新开工,现场副导演让演员副导演去找施然的助理,说可以继续拍摄了。
阮阮在旁边听到,适时插话:“我去吧导演,我正好要去找小林。”
“好好好。”演员副导演还要去沟通别的演员,刚好把活儿让出去。
阮阮小跑去房车那边,门开着,她站在门口敲两下,小林出来了:“怎么了?”
“开拍了,我来叫你。”
“哦好好好。”小林侧身跟里面的人说两句,又拉阮阮,“你上来吧,外面热。”
阮阮便上了施然的房车,好大,跟个真的房子似的,有客厅,有小厨房,卫生间和卧室,核桃木的装修风格,既现代又高级,一看灯光就特别智能。施然从卧室里出来,站到洗手台旁边洗手,从镜子里看阮阮:“怎么是你来通知?”
“嗯……我正好有空嘛。”阮阮略微局促地站着,其实还有别的原因。
她望向施然垂头洗手的侧脸,脖颈特别漂亮,随便一个动作,都像初临人间的仙鹤。
“施老师。”阮阮看着她的脸色。
“嗯?”
“我想解释一下,我,我刚刚笑不是因为吵架,不是看笑话什么的,是因为我看到你喜欢吃那个橘子,那个是我买的,看你爱吃,我……”有一点开心。
“你买的?”施然眨了眨眼,看向她。
“嗯,对,甜吧?”阮阮抿着嘴,薄薄的一个笑。
做群演,熬酸梅汤,买道具,通知艺人开工……
施然想了想,微微蹙眉:“你在剧组,是有什么兼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