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首先感到的是一阵眩晕。
随后便是心悸,她仿佛要病了,鼻端有强烈的机油味,还有几个男人抽烟后刻进肌肤的铁锈味,白日的热浪化成风尘黏在脸上,头发糊作一团。
她像坐在一个囚牢里,昏昏沉沉地望着施然,原本没觉得车上的环境这么糟糕,可她看到了施然,干干净净地立在前方,像在另一幅画上。
她一定是病了,眼睛灼热,呼吸也是,心跳得乏力又慌乱,恍惚注视好几秒,接着手脚无力地下车。
站到施然面前。
等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地确认:真的是施然吗?为什么是她?
真的是,小林也在,递矿泉水给司机和剩下的几个同事。
施然看见阮阮慢吞吞地下车,手在兜里摸了一把手机,之后便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眼圈儿红了。
人在困境,像在与情绪作搏斗,委屈、无助和恐惧是一定要藏起来的东西,要等到确认安全,才敢松懈掉绑住坏情绪的绳子。
施然见她牙关似乎在发抖,于是想要上前,阮阮却竖起小臂,停在腹部,颤着手指拒绝性地摆了摆。
她脸色发青,身心俱疲,急需一个拥抱,却克制地让施然与自己停在原地,狠狠吸了吸鼻子。
同事们都在,她不能抱施然,最好别说话。
埋头咽下口腔的酸涩,阮阮用瘦小的身子竭力平复情绪。
耳朵眼不堵了,有砰砰的心跳声,以及细碎的说话声。小林跟司机解释说她们本来准备在山脚吃饭,听剧组说被困,就想开进来看一看,运气好没被拦,门口也没人值班,便又叫了辆车过来。
大概十多分钟就到,让他们等一会儿,施然的车里堆了道具,坐不了那么多人,先把女孩子带走。
施然冷淡地转身上车,小林扶住阮阮的背,陪她钻进后排,拉好车门再自个儿回副驾。
天色太晚,没再耽搁,司机瞥一眼后视镜倒车,沿着土路退回。
逼仄而封闭的空间,同乘坐前一辆车的感受却截然不同,车里有打得很足的暖气,有施然身上惯用的护肤品的幽香,还有她的衣服,因为昂贵,闻起来总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冽。
她的商务车是专用的,小林时常放几杯新鲜饮料,因此也有若有似无的抹茶味。
衣服、化妆品、抹茶……这些东西将流落在外的阮阮捡回来,逐渐生出重返人间的实感。
车上其实没有堆道具,无人敢往施然的车里塞东西,她坐得宽敞又懒散,将披着的外套拆开脱掉,随手搭在后排。
阮阮没问她们是怎么发现,又是从哪里折返的,只不过她又明白了一些事情。
施然能回来,说明剧组不是不可以,只是嫌麻烦,嫌折腾,大概了解到被困的是哪几位以后,就觉得没必要再想办法,甚至可能自我开脱,心想他们一定能找到民宿,吃饱穿暖睡个好觉。
或许阮阮与剧组都在自我宽慰,剧组用“他们没事的”来纾解自己的责任感,而阮阮用“剧组真的没办法”来防止自己钻牛角尖。
因此,阮阮都没想过给吴玫或者别的朋友打电话求助。
当然,也因为在外景地熬到天亮这事并不陌生,她不该那么矫情。
遇到施然之后,她有了底气,却也渐渐生出软弱心,表面上她从未试图联系施然,可那些纷至沓来的懦弱与恐惧,却未必没有施然的原因。因为尝过了好东西,也因为确信自己将得到更好的,所以才前所未有地害怕失去、害怕变故、害怕受伤。
她在一无所有的时候,甚至都没惧过死亡。
阮阮沉默地拧头看窗外,想起那个被砸失明,仍然端着板凳坐在路口,笑眯眯地与黑暗共处的小姑娘。
“还冷吗?”耳边传来施然孤清的嗓子。
“不冷了。”
“你手机没电了。”
“对,”阮阮掏出手机,双手合十捧在大腿间,“我带充电宝了,白天充了一次,又借给小k,然后就没电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就断掉,小k带走了她的充电宝,在微信上告诉她时,阮阮得知小k是坐第四辆车走的。
施然没再开口,俩人也没商量去哪里,阮阮额角贴着窗户,看山景逐渐消失,道路逐渐开阔,从荒无人烟到车水马龙,从暗影沉沉到繁华似锦。她像经历了漫长的城市进化。
街上的每个人都陌生,也每个人都熟悉。
画面有声音似的,夜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吵到了阮阮的眼睛,人群又逐渐变少,被寂静的高楼替换,商务车驶入熟悉的酒店地下车库,停到套房专属电梯的门厅前。
阮阮跟随施然上楼,刷卡进房间,施然只递了半个眼神,阮阮便去卫生间洗澡。
她身上太脏了,不洗干净都不想讲话。
女人总是容易被水源所救赎,冲刷干净疲乏后,阮阮真心实意地喘了口气,抹好护肤霜出来,还没进卧室,便与施然吻在走廊处。
她们没开灯,只沉默地交流彼此的喘息,她摸到施然也换了真丝睡袍,用的跟自己一样的沐浴露,头发半湿,像天然的扩香器。阮阮的手腕交叉在施然颈后,用指头做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施然的长发,也梳理自己一塌糊涂的情绪。
等施然吻够了,稍稍退开,阮阮才小声说:“今天很累。”
她想施然也是,拍摄一整天,来回奔波十余个小时。
“谢谢你。”她又哑嗓道。
“嗯。”施然应下这声道谢,睫毛交叉。跌宕起伏的一天,白天精神抖擞的小面包来蹭她的镜头,乖巧顺从地站在旁边,到晚上,她就被扔在山里,没想过给自己打一个电话。
她与阮阮之间究竟称得上什么关联呢?熟到知道彼此的性兴奋点,又生疏到做不了对方的第一联系人。
“今天拍完,你就杀青了,是吗?”施然缓声问。
“对。”
“之后还回组里吗?”
阮阮触碰施然颈后的皮肤:“如果不需要补拍,大概就不了。……哦,还有一个通告,线上的,下个月有一场连麦直播,我和大萌她们,会cue到这部剧。”
“她们在组的直播一点片场花絮,剧组说,我们可以聊聊拍戏的趣事之类的。”
知道配角们开茶话会也没什么爆点,剧组说得很隐晦,暗示她们把话题有分寸地往主角身上引,营销号再推几个切片,算是预热。
施然靠得很近,伸手捏捏她的耳垂,抬眼观察她的神色:“你可以聊今天。”
“今天?”
“你说,我去接你,会很有话题。”
只要阮阮吐露半句,胜过蹭十次代拍的镜头。
阮阮软绵绵地望着她,呼吸打在施然的腮边,摇了摇头。
“摇头?”
“我不想说。”
她认真地与施然对视,用柔弱又深藏的目光。
心里塌陷了一小块,施然感觉到了,她神色复杂地眨眨眼,飞快抿一下嘴唇,又放开,随即在微弱的心律中偏头,印上面前的嘴角。
她一边吻,一边将阮阮的右腿扶起来,搭在自己腰间,站着要了她一次。
没做完,到床上继续,从挂在她身上,到被覆在身下,阮阮永远那么单薄,施然含住她情难自禁的低吟,满脑子却是在山里见到她时,她悄悄竖起的手。
那时她无助得十分狼狈,像被扔掉的玩偶,红着的眼圈和鼻头都在希冀——捡我吧,捡我吧,可当她盼望已久的来人真要弯腰俯身时,她又摇头,隐忍地坚持地摇头。
施然从来就没有了解过阮阮。
她会藏手机、藏营养膏,处心积虑地投其所好,又在施然主动提出发生关系时,冷静而理智地问,“我可以得到什么”。
她会直言不讳她想红,不让经纪公司占便宜,会买冰棍蹭镜头,在几十个代拍的设备中,得寸进尺地制造交集,却又在四下无人的山野,用眼神对施然说,“不要过来,不要抱我,不要跟我说话”。
她的身体如此热情,把施然的指缝都打湿透了,足见她有多渴望弥补那个拥抱。
可当时她在怕什么呢?
怕的是不可控,不是别人的眼睛或嘴巴不可控,而是自己心里的一发不可收拾。
阮阮的眼睑又红了,是被折腾的,一半被生活,一半被施然。生活将她踩在谷地,施然将她捧上青云,她舒服也是眼红红,痛苦也是眼红红,两者在黑暗中交叠,愉悦与痛苦都成了秘密。
只有施然见过。她目不转睛地观察这个秘密的模样,以身体,以灵魂。
在灵魂发出叹息的一刻,她抱住阮阮,轻轻地抖起来。
阮阮蹙眉,不敢相信,手往下探,却瞬间被施然阻止。
“到过了。”她冷淡地说。
阮阮感受她一起一伏的呼吸,愣愣地失语道:“我,我都没有碰你……”
怎么会呢?
施然呼吸凌乱地起身,眼神也还没有整理好,发丝垂下来,细细密密地扫在阮阮的肩膀,她第一次带着压迫感自上而下地看着阮阮,声音却低得仿佛在收集夜露:“你不知道吗?”
“你不懂吗?”她微微偏头,发梢拂过阮阮的锁骨。
“我很有感觉。”
“所以到了。”
她瞥下淡淡的目光,收拢眼帘,重新吻上还未回神的阮阮,手却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腕,将阮阮的手指送入隐秘的、濡湿的、从未被涉足过的去处。
施然倾身抱着她,胸腔轻轻一缩,自己适应了几秒,才说:“动。”
随即与之交颈相缠,闭上的双眼埋在枕间。
施然被很多人贪图过,却没有被人以拒绝的方式珍惜过,她很有感觉,有感觉得要命。
希望阮阮再快一些,出入都不必有章法,似她从未被施然预料到的进攻与撤退一样。
阮阮像在做梦,她仿佛仍然陷于那个山谷,青山绵延成施然的呼吸,湖面潋滟成施然的眼波,而自己是那些杂草,用渺小的生命感受山谷的形状。
施然的形状。
她懂了,她知道了,她也很有感觉了,轻轻蹭着脚腕,想把自己也交出去。
思绪又回到施然下车的那一刻,她迷迷糊糊地想。
——如果出现在生命里的每个人都在乎我就好了,这太难了,是吗?那,如果施然在乎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