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餐的wine pairing搭得很丰富,从餐前到餐后,每道配酒都别具风味,再加上苏唱额外挑了一瓶,酒便显得有些多,直到用餐完毕,她们都还在享用。
八个人离开了长桌,围坐在落地窗旁边的沙发上,或站或半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陈飘飘发现自己的经纪人跟苏唱认识,于是俩人你来我往地聊起来,又听于舟说苏唱腰不好,便很热心地说自己有一个理疗师,可以介绍给苏唱认识。
她们和谐友爱地交换微信,向来爱坐桌子的陶浸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陈飘飘跟于舟给各自备注。
而纪鸣橙很无奈。
她扶着眼镜看彭姠之半撑着身子,趴到施然旁边的桌面上,给她翻微博上的照片,说之前看到的一个施然的造型特好看,那裁剪显得腰身特别细,问她是不是用了塑形衣。
施然掖了掖嘴角:“没有。”
“那你腰是真细。”彭姠之赞道。
聊了会儿,她又跟施然说,方不方便给她签个名,施然说没有纸笔,彭姠之把备忘录打开:“电子签,现在流行。”
施然淡淡眨了眨眼,略移动下巴:“电子签?”
在备忘录上……手写?
彭姠之把输入法的二十六键盘调出来:“这儿,sh i施,你打就行了。”
施然伸出食指,余光瞥了瞥彭姠之的脸色,试探性地打字,s-h-i,r-a-n,施然。
这样?
“好嘞,谢谢。”彭姠之收回手机,站直身子,保存。
这……有什么,意义吗?施然看阮阮一眼,阮阮抿笑摇头。她很少见彭姠之这样的女孩子,带着蓬勃的江湖气,很新鲜。
最后一口酒喝完之前,彭姠之抱着沙发扶手问她们:“你们那个剧第三季要开机了不?”
“快了,”阮阮说,“过几天就进组。”
“嗐,”彭姠之乐了,“这广播剧还是我导的呢,好几年前了,那会儿可折腾死我了,不过我特喜欢这故事,一眼相中,我当时就觉得,指定能红,看我有眼光吧?”
她目光闪闪地跟于舟邀功,于舟挺不好意思地挽着苏唱的胳膊,被酒气熏得脸红红。
“你们第二季拍到哪?第三季是哪些内容啊?我记得后面还有反转呢,那个后期做得特好,给听众听得一愣一愣的。”
“第二季应该是拍到神龛被砸了,但又重生了,出现在灯泡里,对吧?”于舟接口问阮阮。
“对,之后乔翘失踪了,沈白去找乔翘。”
于舟颇有些感慨地回忆:“那段还挺感人的,乔翘为了不被贪念控制而伤害沈白,躲起来了,沈白放下一切去追她,后来,她们发现了神龛真正出现的原因。”
“什么原因?”不怎么出声的纪鸣橙突然问。
《神龛》广播剧她听了一半,没听完,现在被吊起胃口。
“你猜啊你那么聪明。”彭姠之吊儿郎当地动动脖子。
几人笑起来,又稀稀拉拉地碰几次杯,结束了这次难得的聚会。
苏唱她们开车来的,提前叫了代驾,而阮阮的助理枫枫已经开车等在楼下,陈飘飘跟陶浸虽然也开了车,但她们想跟阮阮挤一辆,于是把车钥匙给前来接人的小林。
年轻人们相伴往楼下去,分别时苏唱拿着外套,对施然说:“我知道一家wine pairing不错,配酒团队很专业,预约一下你们的档期,下次我请。”
“好。”施然清淡地笑了笑。
目送她们离去,商务车也顺势来到门前,施然四人低头快步上车,坐到封闭的空间里。
车里仍然有淡淡的奶茶味,冲刷了酒意,阮阮软绵绵地依偎着施然,光怪陆离的灯影在她脸上变幻,像是放完了一部无声的电影,今天过得很疲惫,今天也过得很开心,她不仅是认识了性格迥异的朋友们,更像是重新认识了生活中的可能性。
她们如此鲜活,临走时还置放了再见的期待,让她觉得,日子还很长,有时间做梦。
施然轻挠阮阮的指缝,又捏她的虎口,见她蔫蔫的,便问:“晕?”
阮阮摇头:“不过吃得有点腻,明天我在家里煮面,清汤的,好不好?”
椅背轻轻震动,陈飘飘用膝盖顶了顶,阮阮回头,见陈飘飘懒散地靠在陶浸身上,问:“允许邻居蹭饭吗?”
阮阮笑了:“可以呀,我给你发消息,你们就上来。”
好极了。陈飘飘跟陶浸对视着拎了拎眉头,她们都不太会做饭,但都很爱吃。
车子开进地库,几人相伴着进入单元门,最后在电梯里分别。
洗完澡爬到床上,已经快凌晨两点,阮阮还没什么睡意,给脖子擦完保养的乳液,便钻进被窝里抱着施然发呆。
这一天圆满得令人筋骨酸痛,可能身体也不想翻篇。
再在江城呆三天,她们又要回到竖城,把自己放在镜头里面拼命工作,来供养镜头外的自己。
“施然。”
“嗯?”
“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吗?”阮阮忽然问,用沙哑的气声。
一直都是施然在引导她,那她自己呢?最想实现的是什么?除了海钓和看鲸鱼之外,还有吗?
施然沉默了挺长一段时间,她先是抿了抿唇角,然后缓慢地将睫毛交叉,最后她伸手,拿起床头柜旁边的手机,点开微博,打开草稿箱,翻到唯一的一条,递给阮阮。
漆黑的房间,手机的屏幕亮得刺眼又突兀,仿佛在描述人脸上的阴影。
阮阮心头一跳,草稿箱里只有两个字:“再见。”
她这是……想退圈?
阮阮把手机锁上,扣在胸前,抱住施然的腰,有些无力地望着她。
施然看着天花板,笑了。
这个笑容跟以往的都不太一样,更恣意,更风吹万里。
“不是工作得不开心,而是,”她顿了顿,“你打碎红酒瓶那天,爽吗?”
“嗯。”阮阮温和地点头。
“我也想有一天,打碎我自己。”施然轻轻地说。
不过不是现在。
阮阮理解了,她永远都能理解施然。她跟施然十指交缠,在她锁骨上无声地蹭了蹭。
她也要在草稿箱里放一条悄悄话,纪念《神龛》带给她的一切。
——“我用所有的贪念来爱你。”
这个“你”是施然,也是阮阮自己。
十一月,竖城。
天忽然就转凉了,秋老虎跑得飞快,可竖城是一个没有四季的城市,因为随处可见的戏服里包裹了春夏秋冬。
两个小时后是《神龛》第三季的开机仪式,阮阮却独自来到了和吴玫住的那个出租屋,她来这里接吴玫去片场,第三季的演员表里有吴玫的名字。她们又要对戏了,不像之前的无数次,在堆满了东西的卧室里,半跪在床上,俩人拿着一本剧本,头碰头地演,头碰头地练。
吴玫正在紧急敷面膜,见她来了,人都没出现,就拉长了嗓子说:“坐会儿啊,十五分钟。”
阮阮没坐,她穿着黑色的大衣,缓慢地环顾着这个生活了挺久的地方。
玄关很小,吴玫的鞋总是甩得乱七八糟,自己刚来时,拎着两个大箱子,吴玫一边帮忙接过去,一边蹲着把自己的鞋收拢好,然后仰头朝着她不好意思地笑。
茶几上永远是那几样小零食,卤蹄筋,无骨凤爪,还有辣死人的素毛肚,她俩有时馋得不行,又不敢吃,怕第二天爆痘,便撕开一个包装,闻一下,然后再用清水涮了吃,闻过就当吃过。
沙发上吴玫曾经抱着她呜呜呜地哭,说那些挨千刀的狗男人不是东西,她当时一边给吴玫擦眼泪,一边想,不被欺负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来呢?
她俩打打闹闹,互相出馊主意,吴玫不会施然那样的运筹帷幄,走一看三,她只会着急地说“你给制片塞点钱啊,排个好点的通告”,她只会迷信地说“算命的说我改了名字就能红”。
这个房间总有吴玫泡方便面的味道,总有被子没有及时晾而隐约发霉的味道,也总有厨房常做的那几样菜,咸甜交织的味道。
偏偏她们在这样的烟火气里,在餐厅的角落里,供奉了神龛。
“你要烧香啊?”吴玫洗了面膜,用洗脸巾擦着脸上的水,问她。
“没香了,好久没上香了,”吴玫又说,“也用不着了吧,你待会儿去片场上呗。”
阮阮望着慈眉善目的神龛,笑了笑。
吴玫跟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也笑了,当时也没发现她们买的这个神龛这么小,做工这么差,看着哪能灵验呢?
“那会儿咱们总熬酸梅汤,你记不记得,每次一熬,我都要跟你说,熬啥乌梅啊,我不就熬着呢吗?我就是被熬的乌梅,啥时候才到头啊?”
吴玫打趣着说:“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好起来了,你知道上部剧吗?那里头的灯爷,叫我玫姐,哈哈,玫姐。”
“你看,我也没听那老师傅说的改名吴蕾,我还是叫吴玫,我那阵儿也没烧香磕头,我就是遇见了你。”
吴玫转头,看阮阮一眼。
“你说,施然是你的贵人,那你就是我的贵人吧,是不是啊?”她望着神龛,温软地,感慨地,微微笑。
这话让阮阮心头一震,施然是她的神龛,她是吴玫的神龛,神龛真的像剧里那样,处处重生。
手机里有安露发来的消息,她说公司准备给她定制房车,里面的配件让她选装,给她发来了pdf以供挑选,阮阮没看,只问她:“有制冰机吗?”
她想起当初自己跟吴玫缩在天幕下,吴玫眼馋地望着施然的房车,说:“听说她们的房车上还有制冰机。”
她想这次和吴玫一起,用一用,看一看。
“走吧。”阮阮摇了摇放在衣兜里的手,价值不菲的大衣纤尘不染,将她衬得挺拔而优雅。
“拿个包。”吴玫着急忙慌地检查一遍包里的东西,拉着现场箱,又一次和她一起出发。
不太顺滑的门被用力关上,那尊做工不太精良的,已经被闲置许久的神龛泄露出最后一丝悲悯。
几天前,江城的聚会上,彭姠之嬉皮笑脸地问纪鸣橙:“你知道《神龛》第三季的结局吗?”
故事的最后,乔翘找到了没成名前居住的小小出租屋,那里处处都是她郁郁不得志的不甘心。
“神龛里的贪念是从哪里来的,你知道吗?”
(全文完)
小贴士:看好看得小说,就来海棠书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