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听到，枪声。忽然觉得、害怕……」
「先别说话了。」
那是他们在车上唯的交谈。鲜血在小手上逐渐干涸，腥臭的气味却随着时间而变得浓烈。而后，小九便把自己裹进了风衣里，瑟缩在副驾驶座上，沉默地看着厉禹载他回到旅馆。
如果没有那个小时内所发生的事，或许他们还在讨论着午餐内容……厉禹麻木地回报了任务，而孩子回房，便冲入浴室内洗澡。
塑料门里的水声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内，厉禹坐在房间的床铺上，把自己身上带的烟抽到根不剩。
脑海里片空白，想厘清现状的思绪刚起头又无力地中断。脚边落了地的烟灰，他换下自己的衣服，和小九沾了血迹的衣裳并包进塑料袋中、打上死结，可血腥味丝毫没有减少。
把□□的弹夹反复地抽出、装上。厉禹开始重复无意义的动作。
「唔。」
小九踏出浴室，已经是傍晚了。昏黄的天色从纱门透进来，他用冲得发皱的手紧抱毛巾，正对坐在床角的厉禹、头发还滴答地滴着水。
厉禹放下□□，看着他，小九却避开了他的视线。把毛巾揉到浴室旁的柜子上，他弯身去拿摆在行李箱旁的塑料盒。
「我去、洗点草莓，来吃。」
水珠答答地落至地板，厉禹没说话，只是听着小九那样细微的声音。还在发抖啊，他慢了好几秒才意识过来。小九绕过了柜子、无视前次还没吃完的草莓，把剩下半盒水果拿进冒着热气的浴室。
彷佛想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单薄的侧影来到洗手台前，开水、便拼命地洗起草莓。氤氲的蒸气遮去表情，可那模糊的剪影绷着肩膀，彷佛极力地压抑着某种东西。
垃圾桶里静静地躺着压扁的烟盒、与无数烧短的烟蒂。水声哗啦，厉禹费了很长段时间，才得以从床上起。他走向浴室，小九依然在原处，手里的草莓被搓烂了，他仍不停地洗、不停地洗着。
哗啦。
厉禹在门边，显然孩子也注意到了他。可小九把脑袋埋得低，继续搓着手里的水果。颗草莓被洗得支离破碎，白色的果肉随着水流被冲进水孔。
孩子却恍若不觉，越洗越是用力。湿润的发丝贴在颊上，热水烫出的潮红褪去后，便是再也难以掩饰的惨白。
厉禹依然看着他。
像是混乱的思考对撞，散落的碎块拼拼凑凑、总算成了个完整的念头。厉禹从没有刻感到如此无能为力，他凝视眼前的孩子、稚气如旧的轮廓。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倦和沙哑。
「我送你回你的原生家庭。」
小小的身子蓦然僵，手里被洗剩半颗的草莓「啪」地落到水孔旁。哗、哗……水龙头自顾自地流着水，冲过指尖，浴室里的人静止不动，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就这么过了良久。
接着慢慢转身，小九踩过地上的积水。他只移动了几吋，又从搁在洗手台旁的塑料盒里拿出颗新的草莓。没有应话，就如同根本没听见厉禹的声音，放到水龙头下，继续搓洗。
厉禹步入浴室，迅速地把水龙头「嘎」地旋上。
小九低着头，僵硬地看着洗手台内慢慢流入水孔的清水。漂浮的果肉随着水流转了几圈、最后停在水孔旁。厉禹在他身后，他仍像是没见到般，杵了将近半分钟，又伸手想去开水。
「小九！」
厉禹的手挡在水龙头上方，小九顿住了动作。他的样子像是同样无法处理任何讯息，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视线移动到旁的塑料盒……他将脑袋放得低，用不住发颤的指头，把手里的草莓放入口中。
嚼了几下，艰难地吞下去。用这样的方式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控制不住嗓音里即将溃堤的情绪……这草莓很酸。
「因为我，砸死了他？」
厉禹移开手，「呕」的声，小九扶着洗手台，突然吐出了上秒才吞下的东西，咳、咳咳！他呛住了。
半蹲下来，厉禹帮他拍了拍背，小九用手背挡住嘴巴，肩膀抖抖的。过了片刻，他缓过来，放下手、才旋开水龙头把吐出的东西冲下去。
厉禹把手留在他后背，看着不肯和他对上目光的孩子。他用力地咽下口中咸腥的唾液，才困难地挤出话。
「不，是我害了你。」
小九猛然抬头，瞠大的双眼里弥漫着层水气。厉禹矮身，他感觉自己同样濒临哽咽的边缘，每个吐出的字都在喉间停留许久，勉强挤压出不成形状的音节。
「我害了你。我把你带去任务，才会发生那些事……所以，我送你回去，你回你的原生家庭、好好生活。」
那是本来便决定好的事，虽然厉禹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里提起，可也没什么、没什么的。他吞下喉腔里哭音，将手轻轻地移到小九肩头。
终于对上了孩子的眼睛，他看见滑出眼眶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