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禾十七年, 夏末,幽州边境被进犯。边境被破,援军到后得以击退。
兵部侍郎曹更上书陛下, 称戍边将领通敌叛国,陛下大怒,诛其九族。朝臣劝阻,曹更胞妹时为宠妃, 后宫乱政,前朝蒙屈。
一场动乱,从夏末到冬日里才算结束, 最?后的结果同朝堂最?初商议的并无差别。幽州刺史何伦一家未有一人?活下来。
……
冬日的冷风打在身上?,衣身单薄的少年却并不觉得冷, 他浑身火热,眸中猩红。冻红的手也并未松开紧握着的剑。
他本以为,进入长安就可以拔剑而起, 却不想在长安城外遇到了一个人?。
此刻他正在那人?的府邸上?,对方是当?朝政事堂丞相,卢征。
整个府邸异常热闹, 到处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我瞧见了一眼小娘子, 长的是真好看?。”
“像夫人?的。”
“依我瞧着, 也很像她姐姐。”
“是啊,同她姐姐出生时没什么区别。”
这里处处洋溢着因为一个小娘子的到来而带来的欢乐,后院都是家仆, 前?厅更是来来往往的人?们。
唯有站在外面的自己同这里格格不入。
他正准备转身走,被人?拉住了胳膊。
“这位公子, 请随我来吧。”一个极为高挑的婢子道。
他挣开?胳膊,并不想同此人?交谈。
只听婢子说?:“奴是这府上?的婢子, 名唤秀芝,公子不必慌张,奴只是依照着丞相的意思给?公子安排个住处。”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不过是一个婢子而已。不久后他才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婢子,而是丞相夫人?的陪嫁婢子。
他跟着名唤秀芝的婢子走了,在一间很舒适的房中住了下来。这是他近几个月来最?舒服的一处住所。
等着婢子走后,他便熄了灯,躺在榻上?听着外面来来往往的,真是热闹。
政事堂丞相的名讳他听过,只要?留在此人?身边,日后有的是机会复仇。说?来这丞相收下自己的原因也真是奇怪,他说?自己腰间的玉好看?,还说?因为他今天多了个女儿高兴。这两个说?词少年都不信,他只要?知道这丞相从自己身上?得不到东西?,且自己能往上?走就行了。
……
在他以为丞相要?忘了自己这个人?的时候,丞相来了。
那一日,外面飘着的雪终于?停了下来,地上?层层的厚雪,踩上?去的声?音像是在幽州那般。只是这里的风是刺骨的冷,同幽州的冷还是不同。
他跟着家仆的步子,来到了一处幽静的书房,一进去便觉得这里的书真是多,能将一个人?压死一般,当?真有人?能读完这么多书吗?
正疑惑着,听到了面前?人?说?的话,“孩子,你我有缘,我便留你。只是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当?然不会告诉眼前?的人?自己叫什么,哪怕是姓氏也不行。他撒了个谎,说?自己没有名字。
本以为会被丞相质问的时候,又听他说?,“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八大姓氏,你喜欢哪个?”
他瞬间抬起了头,八大姓氏?这就是政事堂丞相的权利吗?
“但有一点,八大姓氏虽好,但不可能通婚,所以日后你想要?攀上?一个好的岳丈,怕是不能。”卢征又道。
这一点少年知道。
“柳。”他轻轻开?口。
卢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字‘安’。
“此后,这边是你的名字。”
……
柳安本觉得可以将此处作为自己的跳板,却不想卢征对他的教育甚至要?比对自己的亲孩子还要?严苛。渐渐的他从这个本应陌生的丞相身上?,找到了一丝家的温存。
而这个丞相像是知道什么一样,让他莫要?整日蹙着眉头,这人?世间有太多赏心悦目,值得品赞之事。
这些?话如?过眼云烟一样,即便读再多的书,柳安也是沉不下心来,喜欢舞刀弄剑。
转眼,便是一年之久,他为何如?此清楚,因为去年出生那个小娘子,一岁了。
这是丞相的幼女,丞相只有两个女儿,长女卢琳,和?这个小心尖儿宠,卢依。
这一日丞相府上?又是很热闹,往来庆贺的人?挤破了门槛儿,丞相虽觉得如?此不好,也没有强行扫了诸位的兴致。
与去年不同的是,柳安也跟着众人?来回忙碌,似乎是这个家中真正的人?一般。
……
“来了来了,出来了。”
“慢些?,当?心脚下。”
柳安循声?看?去,只见两个婢子跟在夫人?一旁出来,其中一个婢子还抱着卢依。
小姑娘在怀中左右张望,很快目光便落在了柳安身上?。
柳安被这眼瞧得浑身不自在,又想要?走过去仔细瞧瞧,这小娘子长得何止是俊俏,双眼囧囧有神,旁人?都说?她和?卢琳长得像,而在柳安看?来,她要?比卢琳还漂亮。
“诶?柳安你在哪里做什么?”夫人?瞧见了他,开?口问。
柳安慌忙低下头,“我这就走。”他并不清楚自己在这府上?究竟算什么人?,丞相说?他不是奴仆,也不是下属。是家人?。可这词太缥缈了。
“走什么,快来瞧瞧这妹妹。”夫人?又道。
柳安有些?意外,他想要?过去,却又紧张,这个妹妹倒是不会怎么自己,只是这周围的人?他是一个都不想说?话。
一边想着,他的步子已经不自觉走了过去。
“你看?她一直盯着你。”夫人?又道。
柳安耳垂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抱抱阿竹?”夫人?问。
柳安抬眼,他想自己粗手?笨脚还是不抱了,万一伤着了如?何是好,便道:“夫人?,我粗手?笨脚还是不抱了。”
夫人?笑了,“那便等阿竹长大些?,再同安哥哥玩。”
阿竹咿咿呀呀伸手?够向他,他垂着手?有些?局促,最?后还是伸出了手?递牵上?了她肉乎乎的小手?。
“哇!”阿竹忽然哭了。
柳安吓得赶快松了手?,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心中不安。
正当?他想要?道歉的时候,夫人?朝着自己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
夫人?蹙眉道:“手?怎么这般冷?”
“夫人?,我……”
小阿竹已经不哭闹了。
夫人?道:“不要?觉得年岁小就穿的单薄,要?惜着身子,得穿厚些?,知道了吗?”
柳安点了点头。
“快去穿衣裳吧,不用担心,阿竹只是觉察你的手?凉。”夫人?宽慰道。
“嗯。”
柳安从此处离开?,走了很远后,才回过头,见他们几人?还在远处,心中忽然暖呼呼的。
……
这已经是丞相第?三次将他的文章丢出来了,他在门外捡了起来,不懂丞相为何要?发这样大的脾气。
人?又为何一定要?会作文章,会论政事?即便是身为朝官,也是文武都有的,而丞相像是看?不到自己适合做个将军一样。
他有些?颓丧正准备去重?写一番,也算不得重?写,丞相让自己去读书,他是读不下书的,心静不下来。
如?今这般,找个地方颓废躺着才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正欲离开?,书房的门开?了,见丞相从里面走了出来。神情严肃。
“知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卢征问。
柳安垂下头,不出声?。
卢征有些?上?火,“你又不是个哑巴,问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安缓缓抬头,心想着,我说?什么你都会接着骂。
“我什么都不知道。”柳安道。
卢征叹了声?气,“带着你的文章,进来。”
“怎么还不过来?”
柳安抬了抬眼,不知道今日会被骂成什么鬼样子。心中排斥,脚步还是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柳安的心凉了半截,看?来今日丞相是要?强行输出了。
卢征从他手?中接过文章,丢在案上?,“不喜欢作文章?”
“不喜欢。”柳安每次回答都很诚实,免得卢征再继续追问什么深入的问题,他再回答不上?来。
卢征叹了声?气,“柳安,知道为何给?你取名‘安’字吗?”
柳安一听,不是要?责骂,又抬起了头。
“是愿你余生安康,而不是去疆场上?受刀柄冷刃,让你读书也不是为了非要?登堂入室,而是见多了一些?事,有些?事,自然就放下了。”
放下?很多事都能放下,唯独这件事不能。
“读不下书就逼着自己强行接受,慢慢的就能看?下去了。”卢征又道。
柳安虽不认同,但不敢和?卢征顶嘴,只是点了点头。
卢征好像意识到了这般对自己无用,挥了挥手?,“去好好想想吧。”
柳安没有犹豫,从书房走了出去。他虽然才在卢征身边一年,但比许多人?都要?了解这个丞相的脾气,他性子确实和?顺,但若是碰上?了他的忌讳,他的脾气是真真不小。
柳安意识到了丞相想用一种方式来改变自己的性子,可自己的内心太抵触了,以至于?冷着的脸似乎都要?成型了。
在长安的夜里他无数次梦见幽州,梦见家人?们还在的时候,父亲说?,总有一日会带自己瞧瞧繁盛的长安,如?今自己看?见长安了,父亲的尸骨都不知落在了哪个角落。
柳安不想回去,一直往里走,丞相府上?很大,嫌少有人?往里面那些?偏僻的院子走去。
走着走着,便瞧见了一棵树,天色渐晚,只能看?见这树很大。
柳安望着走了过去,推门进去,发现是一个被打理的很好却无人?居住的院子。
他走到树下蹲了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受惊的兔子。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再睁眼,是听到了脚步声?。
柳安的听觉很好,从前?是和?习武有关?,如?今更多是的害怕,特意形成的一些?习惯。
他刚睁眼,便瞧见一个小步子跨过了门槛,一只小手?扶在门上?。
“安哥哥在这里呀。”
小阿竹提着婢子们特意给?她做的灯,站在门处。
柳安没有说?话,她笨拙的步子一步步过来,跑的有些?快,柳安有些?担心她摔倒。
“安哥哥为什么在这里呀?躲猫猫?”没有得到回应的小阿竹坐在他身边,小小一个,抬头看?着他。
柳安不知如?何回答,阿竹走过来有人?知道吗?大家会着急吗?
“阿竹、阿竹想坐在安哥哥腿上?。”小阿竹站了起来,同她坐下时差不多高。指着地面,“凉。”
柳安伸手?将人?抱在自己怀里,“阿竹怎么来了?”
“找安哥哥。”
“安哥哥没事,阿竹出来,夫人?知道吗?”柳安问。
小阿竹摇了摇头。
柳安心头一紧,这孩子还真是不知害怕,正准备抱着她回去。
“看?,星星。”阿竹指着天上?。
柳安也不自觉跟她的手?看?去。
怀里的人?笑了起来,“阿竹、阿竹也喜欢星星。”
阿竹太可爱了,一个聪明又没有任何烦恼的小娘子,柳安瞧着她那样开?心,不觉也笑了。
想要?一直快乐才是一件奢侈的事。
“阿竹该回去了。”柳安道。
阿竹看?了他一眼,从他身上?下来,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柳安没有动,瞧着这身影,像是生气了一般,有些?想笑,这么小的孩子也会生气吗?
“阿竹,你的灯。”柳安心想,也不能气的连灯都忘记拿。
小身影停了下来转过头,“给?安哥哥了,天黑。”
一瞬间,柳安觉得心中无比踏实,没想到久违的归属感是一个小女孩给?自己了。
他红了眼眶,提着灯站了起来,“安哥哥带你回去。”
柳安走在前?面,本想过了门槛再牵阿竹的手?,不想这小孩子跑的快,他前?脚刚过门槛,她便后脚跟了上?来。又想要?追着柳安的步子,便快了些?。一下踩住了自己的裙摆。
“哈哈。”有些?慌张之余的柳安笑了,他蹲下身子瞧着阿竹,“踩到衣服了?”
小阿竹抬起头,“安哥哥笑起来,好看?。”
“啊?”柳安瞬间有些?不好意思。
他将阿竹抱在怀里,一手?提着灯往前?走。
阿竹的小手?指指点点,说?着,“哥哥你看?那个房子,比其他的都高。哥哥你看?那里也有个树,哥哥你看?,月亮出来了。”
似乎就是从那一瞬间起,柳安想要?这个小妹妹一辈子都这样开?心。
……
之后的日子里,柳安还是会被卢征训,他拿着书和?阿竹的兄长们站在一处。
阿竹的兄长不也都是喜欢看?书的。
柳安觉得奇怪,自己不喜欢读书,是父亲不喜欢,随了父亲。可丞相和?丞相夫人?都喜欢书,那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不喜欢?
不过罚站的日子总是少数的,丞相似乎越来越忙了,就连夫人?也开?始经常走动。
柳安无事的时候便去找阿竹玩,一个两岁的孩子,像是个大孩子一般,整天喊着想要?爬树。
“上?去会摔下来。”柳安吓唬她,“摔下来很疼的。”
阿竹眨着眼,“安哥哥不会接到阿竹?”
“会,但安哥哥不会一直在阿竹身边。”柳安回。
阿竹像是没听见一样,笑着转移话题,伸出双手?,“安哥哥,抱。”
柳安耐不住这般可爱的孩子,便将她高高举起来。
阿竹是柳安抱过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这活了这么大抱过的第?一个人?,轻轻的,一下就能抛起来。
好在还能稳稳接住。
阿竹很讨喜,不止是自己很喜欢她,府上?的人?还有那些?往来的臣子都喜欢阿竹。虽只有两岁,但有些?事丝毫不像是一个两岁的孩子能做的。
旁的孩子两岁话才说?了不到一年,她便能从脱口而出前?人?的文章了。
柳安将这一切归功于?丞相夫人?,孩子的记忆很好,想来是丞相夫人?在她耳旁提起过。
唯一不好的便是阿竹有时会让自己给?她读文章,柳安一看?那些?书卷就头疼,但碍于?不想惹得阿竹生气,只能读。
小阿竹两岁,身子很轻,气性不小。
……
丞相的神情一日比一日严肃,柳安也预料到一些?事情要?发生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听丞相的话,多学些?,为丞相做些?事。
初来长安,他觉得丞相竟然想要?让自己化解掉心中的仇怨,属实可笑了些?。可今日,他不想去复仇了,不是放下了幽州的那些?人?,而是丞相说?的对,‘无论从前?经历过什么,所有的人?都只会希望活着的人?越来越好。’他只是想明白了,被仇恨操控的人?是不会快乐的。
快乐。这种奢侈,是他几百个日夜来不敢想的。
用功的这些?日子,他也渐渐注意到,卢琳常和?阿竹来瞧自己,悄悄的。虽说?都是丞相的孩子,但碍于?卢琳与自己年岁相差无几,为了避险,他与卢琳很少说?话。几乎没什么交集。
但卢琳瞧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有一日,阿竹过来说?,“安哥哥,姐姐说?她喜欢你,什么是喜欢?”
阿竹一个才要?三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其中的意思,但柳安清楚。
为了避免与卢琳的见面,他将自己窝在书房中。有时候阿竹会提着饭来给?自己送,第?一次见时,柳安意外的眼睛都睁大了,这竟然是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提动的?不过这种意外的事,自然会发生意外。阿竹送三次饭,洒了两次,每次都浇在了自己身上?。
那段时间,丞相瞧着柳安的眼神,恨不得杀了他。
未等卢征真的掺和?到这件事中,柳安便听到了另一件事。
“左相要?动手?了。”卢征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
“杀了他。”柳安不会想其他办法,既然他要?动手?,为了自保杀了他又如?何?
卢征蹙着眉头,“用你的命去换?”
“我愿意。”
“混账!我不愿意。”卢征鲜少说?出这样的话,柳安知道他真的动怒了,便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你去他身边吧。”
这话入耳的一瞬间,柳安身上?一阵酥麻,他不想去,可又不能不去。
“好。”
那是他在丞相府上?住的最?后一个夜晚,星星很亮,他瞧了半天。要?离开?……家了。
……
元禾二十年,皇上?下诏,政事堂丞相之女卢琳,为中宫之后。
“每一样东西?都要?检查四五次,切勿出了什么岔子。”
“还有,多去瞧瞧阿琳,让她想开?些?。”
柳安从丞相府的后门进来,正碰上?丞相夫人?忙活着卢琳的事。
“夫人?。”柳安拱手?一拜。
“啊呀,回来了,我这就去告诉丞相,你先去自己的房中等着。”夫人?忙道。
“不麻烦。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在进来的第?一眼,乱糟糟的景象还让他有些?不适应,但在听到夫人?说?自己的卧房时,似乎一切真的是回家了。而今日,是在准备家中一个姐姐准备出嫁。
夫人?叹了声?气,“倒也没什么要?帮忙的,许多事情不用咱们操心,皇后这样的大事,宫中定然比咱们上?心的多。”
柳安点了点头,想到方才夫人?说?劝劝阿琳,看?来还是不愿的。
“你若是有空,便去劝劝阿琳。”
听完夫人?这话,柳安心想,看?来夫人?并不清楚之前?的那段插曲,不过也好,如?今阿琳要?入宫了闲言碎语自然是越少越好。
“我去的话,恐怕阿琳姐姐听不下去。”柳安只是不太会和?女子打交道罢了,他又能如?何呢?劝说?她接受这一切,哪怕是为了府上?,也要?硬着头嫁到宫中?
夫人?叹了声?气,“那你去瞧瞧阿竹在做什么,这孩子同她姐姐全然两幅样子,整日不是想着爬树就是想着爬墙,你可是不知道,近来就喜欢在那墙上?坐着,下面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生怕她摔下来。”
柳安笑了,“阿竹素来如?此。”
“是呀,性子强硬的很,要?种花了,非要?海棠,阿琳拗不过她,还是种了海棠。”夫人?说?着又道:“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听了海棠这种花,倒是让她记住了。”
柳安记得,是他告诉阿竹的。听着夫人?的吐槽,柳安一直在笑。
“如?今我们伺候着她,日后可不知道要?让哪个男子倒霉了。”夫人?也笑了。
“谁能娶了我们阿竹是他的福气。”柳安道,“若是有人?敢嫌,我定要?去给?阿竹出气的。”
丞相夫人?嘴角勾着笑,“好在阿竹有你们宠着。”
柳安道:“那夫人?先忙着,我先去瞧瞧阿竹,再去看?丞相。”
“好。”
“诶,等等。”柳安刚走两步,丞相夫人?又唤住了他。
“夫人?请讲。”
夫人?有些?愁眉,“崔远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柳安道:“自从上?次他设的局被礼部的人?搅合了,倒也是安分了些?。”
“那就好。”
柳安不解,“夫人?,为何不直接动手?,反而要?养着崔远这个祸患?”
夫人?长叹一声?,“你还小,等你入了官便知道了,一个丞相不是随意就能铲除的,若是崔远忽然下来,整个朝中都要?跟着变动,就凭他多年的局,整个大雍的百姓或许都要?跟着遭殃。”
“那丞相呢?若是崔远动手?,丞相出了什么事,不是一样?”
“不一样。柳安,丞相是个固执的人?,他绝不会做任何不利于?大雍百姓的事。”夫人?道。
柳安懂了,但又不懂。换在自己身上?,绝不会像丞相这般仁慈。有时候,他觉得丞相仁慈的过了头,像个圣人?一般,何必呢?
这些?事不是他该操心的。
“我去找阿竹。”柳安道。
“快去吧。”
柳安没有问夫人?阿竹在何处,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走。即便是问了,夫人?恐怕也不知道。
到底是一直陪着长大的孩子,柳安没有任何偏差就找了阿竹,此时她正坐在凳子上?休息,想来是玩累了。
“阿竹。”他轻唤一声?,小孩子马上?回过了头。
“安哥哥!”
小阿竹朝着柳安跑过来,柳安慢慢走过去,心想,孩子果真是不知道累的。
“安哥哥回来了,方才我还同他们讲你很快就回来了,可他们就会笑。”小阿竹道。
“你怎么知道我快回来了?”柳安问。
阿竹道:“因为姐姐要?成婚了,安哥哥知道了吗?”
柳安点了点头。
“安哥哥会抢亲吗?”阿竹问。
柳安懵了,忙道:“这可是不能说?的,阿竹知道阿琳姐姐要?嫁给?谁吗?”
“谁?”阿竹抬头问。
“大雍的天子。”柳安道。
“就是那个最?厉害的人?吗?”阿竹问。
柳安点了点头,“这可是没人?敢抢亲的,会被杀头。”
阿竹歪着头,“那为什么姐姐不开?心的样子。”
柳安沉默了,阿竹这个年纪怎么会懂人?们的身不由己。
“等阿竹长大了就知道了。”柳安道。
阿竹忽然贴近柳安,在他耳旁轻声?道:“安哥哥,阿竹听姐姐说?,她想嫁给?你。”
“这可不能乱说?。”柳安不能捂了阿竹的嘴,但这话说?出来整个丞相府陪葬都不足为过。
“阿竹没有胡说?。”
“但不能说?。”柳安轻抚着阿竹的后背,“阿竹乖,阿琳姐姐只是觉得太突然了,这段时间不要?去打扰姐姐好不好?也不要?说?关?于?这件事的任何话。”
阿竹垂下头,“安哥哥是觉得阿竹说?错话了?”
“不是,是阿竹还小,还不知道这件事究竟多重?要?。”柳安解释道。
阿竹点了点头,“那我听安哥哥的。”
柳安牵着她的手?,“不是想要?爬树,哥哥陪你。”
“好诶!”阿竹笑着简直能跳起来。
两人?往前?走的时候,阿竹又停下了步子,“安哥哥,姐姐说?我以后就不能经常见到她了,真的吗?”
“能见到的,只是比较少了。”柳安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心态说?下的这话,又好奇若是多年不见,阿竹长大了能记得阿琳的样子吗?
……
那一日,是整个长安城,整个大雍最?热闹的一天。
柳安没有资格出席这场婚礼。
但整个长安城的红妆,让所有的臣民都见证了陛下迎娶皇后。
听闻,皇宫的每一处宫殿都是喜庆的,每一个朝贺的臣子也都系着红。就连一直连绵战事的外域,甚至都表示了庆贺。
崔远喝的伶仃大醉,柳安便回了丞相府。
他本想问丞相,为何臣子敢喝成这样,就不怕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吗?
柳安到了丞相府才得知,丞相也醉了。
他本想离开?,夫人?却走了过来,双眼发红,显然是哭过的样子。
“进来吧,瞧瞧丞相那副样子。”夫人?道。
柳安身子顿住,不敢往前?,“夫人?,我还是,回去吧。”
夫人?叹了声?气,“他恐怕是觉得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一瞬间柳安的心口也有些?难受,他以前?只觉得卢琳有些?可怜,要?被锁在那深宫一辈子,可真的到了眼前?,却又不止是可怜。
“夫人?,阿……皇后聪慧,定能在宫中生活的很好。”柳安只能如?此安慰。
夫人?苦笑,“但愿如?此。”
那日的最?后柳安也没有进去,他不觉得丞相喝醉是一件可笑的事了,或许是他们都有极重?的心思,也都太难受了。
卢相的痛在于?自己的女儿在大好的年华要?被困在深宫,崔远呢?柳安想,他应该是害怕卢相的地位越来越稳,自己没有机会吧。
崔远也有两个女儿,两个都比卢相的年长些?,不过长女虽在名门贵女中出挑,但与如?今的皇后相比,差的可不是一点两点。
柳安心中越来越沉,不过是在崔远身边一年,怎么越来越觉得长安可怕了?
从前?他觉得在长安的臣子真好,在陛下误会的时候起码能在陛下面前?给?自己辩解,不像父亲,甚至没有为自己开?脱一句便不在了。
现在却觉得长安这个局更大些?,能牵动无数人?的命。
……
一年后,丞相府的人?终于?从卢琳成为皇后这件事中走了出来。
皇后娘娘在宫中颇得陛下宠爱,又是生下了小太子。
整个大雍又是沉浸在一片喜气中。
而柳安却并不高兴,卢氏的位置越来越稳,崔远也越来越着急。他那些?肮脏的手?段都被柳安看?在眼中,即便是自己将这一切都告诉了卢相,对方也只是点头,从不反击。
柳安心中像是被堵着一口气,有时候恨不得直接一刀宰了崔远,便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卢相劝他不要?着急,不能慌张,他也只好忍着。卢相说?,自有对策。柳安以为卢相是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怕自己误了卢相的计谋,便也不敢往前?。
渐渐的,崔远开?始不相信周围的任何人?,柳安知道,他这是要?准备动手?了。
见卢相没有任何动静,柳安自然着急。可这时候他已经接触不到崔远了。
……
那是一个极为平静的冬日,卢相通敌的消息被传到宫中。
包括卢征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陛下不会相信,可陛下信了。
柳安急的火烧眉毛,他不知道崔远究竟作用了什么,心中将所有的期许都放在了皇后身上?。
这件事忽然没了消息,柳安瞧着崔远着急的样子,反倒是松了口气,想来是皇后娘娘劝说?陛下了。
就在当?晚,柳安收到了丞相的消息,让他去一趟丞相府上?。
柳安心想,丞相这是要?准备反击了!
漆黑的夜里,狂风乱做。几乎没有一个行人?不急着回到家中。
柳安穿过长安街,同这些?人?背道而驰。
很快便到了丞相府上?。
整个府上?灯火通明,站在门口的柳安心中一颤,这不是丞相府平时的样子,卢相节俭,绝不会允许府上?的人?这样灯火通明。
“丞相在里面。”一个家仆走过来道。
柳安的心越来越不安,他点了点头,快步往里走去。
卢征没有在书房等他,而是在正堂。柳安从外面看?去,只见卢征背对着他站着。
“丞相,我来了。”柳安道。
“今日有些?着急,我只同你说?三件事。”卢征道。
“好。”柳安又往前?了几步,“先说?着急的,其他的事,往后再说?。”
卢征慢慢转过身子,柳安见他神情严肃,咬紧了牙关?。
“没有日后了。”卢征道。
这句话很轻,轻到,柳安脑子发懵,像是浸在梦里听见的一样。
“丞相、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柳安已经有些?磕巴了。
卢征却忽然笑了,“柳安,卢氏没有日后了,我只有三件事求你,你可愿意答应我。”
“丞相,您,您别开?这种玩笑。”说?着,柳安已经有了些?哭腔。他不信,他不信堂堂政事堂丞相会被这样的事情打倒,更不信宫中的皇后都没有任何办法!
“好孩子,别难过。”卢征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安整个人?都在发颤,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家,好不容易觉得陛下当?初可能是被臣子谄媚之言导致了自己一家的死亡,为什么,为什么同样的事要?发生卢氏!
“好孩子,我没有时间了,再晚些?就会有人?包围这里,你须得赶快听完我的话,赶快走。”卢征又道。
柳安道:“我不走,我和?您在一处!”
“不。”卢征笑了一下,眼泪落了下来,“这第?一件事,就是你要?往上?爬,护着宫中的阿琳和?小太子。”
柳安浑身发麻,他想拒绝,但又知道不能。
“第?二件事,便是明日来围剿时,你来。”
“不,不可能,我不来,我不!”柳安忽然双膝跪在地上?,他怎么可能亲眼看?着,刀剑刺入自家人?的身体。
卢征蹲在他身旁,细声?道:“你要?来,因为第?三件事,是希望你能将阿竹带出去。”
柳安抬起头,却睁不开?满是泪水的脸。
“你要?知道,你必须来。若是你来了,这件事便是立功,日后你在朝中能往上?走,如?此才有可能护着皇后和?太子。才能将阿竹偷偷带出去。”
柳安知道他不能拒绝,丞相说?的都对,但他又怎么可能对丞相一家落下刀刃?!
“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把剑吗?就是你来的第?一日给?你的那把,拿着它护好卢氏能活下来的人?。”卢征声?音很坚定,“你不用怕下不去手?,卢氏一族不会死在贼子的刀下,会自己死。”
一瞬间,柳安明白了,他们是想要?……
“好孩子,在长安城外遇到你的时候,我见你浑身杀气,大好的儿郎怎能满是复仇的心思?我本想让你慢慢从善,可卢氏一族的命到这里了。是我对不住你。”
听到这里,柳安拼命摇头,没有卢相就没有今日的柳安,何谈卢相对不住自己?
“你可能会想,卢氏为什么要?死?陛下陷入了一种困境,今日卢氏不死,日后会有更多的大臣全家丧命。朝廷能没有一个卢征,但六部若是缺了三个尚书便不能运转,你可明白?”
柳安摇头,拼命摇头,他不明白,又怎么会明白?他们死是他们的事,关?卢相什么事?就算是大雍亡国了,同卢相又有什么干系!
“我是陛下的辅政大臣,陛下宁可信贼子的话,我也有责任。若我的死能换来陛下的一些?醒悟,也是好的。”卢征又道。
柳安还是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了。
“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卢征道。
话音刚落,二人?便听见外面阵阵的脚步声?。
“记住,我要?在白日,见到你。”卢征又说?。
柳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去的,只知道走出很远后还听见丞相府上?的吵闹,想必是那些?贼人?将丞相府的人?都集中到了一处。
……
柳安是在一夜间给?阿竹想好去处的,那就是永州。很是偏远,不会有人?去那里查。
送走阿竹后,柳安不敢停息,他没有任何时间消解心中的痛,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往上?爬。
而他双目紧盯的位置,便是政事堂丞相。
他知道陛下不会轻易选一个年轻人?任政事堂丞相,必须拿出些?东西?让陛下发现自己的价值。
他有卢相教导出来的治国之论,即便是陛下杀了卢相,也不得不承认陛下依赖于?卢相的辅政之策。他还有不同于?卢相的心狠手?辣。
一个一身傲骨的年轻人?,很快便闯入了陛下的眼中。
而他盯上?这个位置,更重?要?的原因是,崔远想要?这个位置!
崔远找了些?死谏之人?,势必不让自己成为丞相,可柳安不是卢征,他手?下没有什么能用的人?,便亲手?连夜解决了那些?谏官。
不是以死相谏?那就先死了好了。
没有人?会怀疑到柳安身上?,即便是知道柳安会些?招式的崔远也不会。刺杀朝廷官员的难度,不是一个柳安能做到的。
朝中也有人?奇怪这些?人?的死,自然也引起的陛下的注意。
陛下找了柳安单独来问。
柳安只说?:“陛下需要?臣,臣也愿意倾尽所有,为了大雍,为了陛下。”
年轻人?的那股狠劲儿,和?他对权力的向往,目光中的真诚,让已过盛年且疑心甚重?的天子,大为欣赏。
元禾二十三年,年仅十六岁的柳安,任政事堂丞相,是整个大雍乃至前?朝史上?最?年轻的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