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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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宁远从别院把兰卿接走,已经将近一个小时。

雁放坐在靳翎的车上,悍马体型显眼,但车牌是陌生的,在高速上跟着走,宁远也不会防备。

他实在没有人可以求助,集团的人信不过,只能电话打给了老靳。靳翎开着车,看他坐在副驾上懒散地把玩那把枪,稀奇道:“你小子真是去告别的?”

“真的。”这把枪里只有一颗麻醉弹,不然靳翎也不可能拿给他。雁放顿了顿,又补充道:“未婚夫穿着婚纱跑了,我来送送他。”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丝绒的戒指盒,三百万的钻戒晃了老靳的眼。

“你们年轻人可真是……”靳翎按开车窗咬了只烟,又给雁放让,他没接。

出了北京城雨渐渐停了,傍晚的天色灰蒙蒙的阴沉。越靠进新港,越能感受到多日未见的太阳的余晖。两个多小时后,宁远的车停在新港。

靳翎熄了火,勾着头往外一看,嚯,还真是穿着婚纱“逃跑”的,快赶上跟这夕阳一样显眼。

不远处的空地上,兰卿被一群便衣包围着,他们很快把他和宁远送上一艘快艇,在阵阵海风中往更深的海域驶去。

雁放等了一会,“走吧老靳,你会开船吗?”

“小意思。”靳翎掐了烟,从驾驶位跳下来,勾着他的肩膀边走边唠叨:“回头多跟我学学,你现在这身价,光是训练营教的那些可不管用啊。”

“那我干脆雇你当保镖得了,还用得着自学啊。”雁放把枪插进后腰,特没分寸地回搭着老靳,“还有师母,你俩异国恋不辛苦吗?你把他叫回来,我这条小命从此就交给你俩守护。”

“没大没小的呢?”靳翎笑骂一句,从工作人员那接过钥匙。

两人上了快艇,海上风浪大,靳翎没防备地踩了出去,激起的浪花甩了雁放一脸,骂声和爽朗的笑声远远飘了出去。

兰卿的手从浪花上收回来,掬了零星的水珠。

警方经过两天的部署,尾随渡轮安排了接应,如果没有兰卿假意释放的求和信号,来不及收网,章家就已经出境了。

章世秋答应带他走,渡轮停滞在海平面上。此时太阳正缓缓西斜,远远看上去那真是一副极美的油画。

快艇出现在视野范围,章世秋从内舱里走出来迎接他,对他这身别致的装束挑起玩味的笑。

兰卿没有拒绝他伸过来的手,等上了渡轮,绳子立刻被章世秋的手下收走了。宁远还在快艇上,拍了两下渡轮的钢铁外壳,登时头顶几只枪管露了出来,直指他的脑门。

“章叔这是什么意思?”

章世秋眯起眼打量他,摊开手:“我只答应会带你走。”

“好吧。”兰卿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同宁远使眼色,“你走吧!”

宁远逡巡了一遍枪口,好像真的很怕在这海面上丢掉性命。他不愧当过演员,那眼神里藏不住的愧疚都显得真心。宁远不舍地看了兰卿一眼,才扭转船身驶离渡轮。

“章叔满意了?”

章世秋深知他并不是这么温顺的人,他直白地审视着兰卿的脸色,试图从中看出一点配得上他行事风格的狡黠。可惜这张脸此刻只有落寞、妥协,真像个蒙受委屈的美人,失去了挣扎的气力。

“我都听说了,只是没想到那小子也会这么不顾情分,血缘这东西真是奇妙。”

兰卿发来的求助信,称雁放在掌握遗嘱内容后就软禁了他,对外宣称了他的“死讯”,借此揽走雁家所有的家族资产,这当中必然包括了章世秋手里的那一份。

如果要论这局棋的胜败,那他和兰卿一样都是输家,斗到最后把身家都拱手让人。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伙伴。

章世秋不信兰卿,这个冷冰冰的美人身上不见得有几分真情,但他知道金钱于兰卿而言并无诱惑力,他要的是自由。与其待在雁家,从一个人的床上换躺到另一个人床上,不如逃出来;而他也需要兰卿来当桥梁,去到伦敦翻盘,眼下他们是对方唯一能赌的希望,章世秋不介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您说的对,我选错了人。”兰卿站在那儿,海风吹起他的裙摆,“我们走吧,章叔。”

“不着急。”章世秋拍了拍手,马仔上前一步,从腰后摸出一把枪,拉开保险栓,交到了兰卿手里。“我们也较劲了这么些年,彼此都记恨过,总得有个一笔勾销的仪式。”

内舱的门顷刻拉开,两名手下拖着一个被血肉糊了脸、看不清五官的人上来,兰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淮青!

他整个上半身都被泼湿了,血水从额头开始往下淌,皮肉的混合物顺着下巴黏在衣领上,眼眶被打得内陷进去,呼吸间夹杂着痛苦的嘶喘。

马仔走过去扯起他的衣领,对着他的脸又重重砸了一拳。淮青脱力地往后倒去,又被拽起,一连挨了好几拳!

鲜血不断涌出,他咬着牙,从嘴里吐出一口混合着碎牙的血迹,胸膛像只破损的风箱,艰难地倒吸着气。

章世秋不带温度的声音传过来:“这是你塞到我身边的人,我特意留给你。叔叔贴心吧?你看他多痛苦啊,给他个痛快。”

兰卿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枪,整个甲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怀好意、事不关己的笑意。

他的心脏痛极了,小书的脸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重叠在淮青痛苦的脸上。这是他童年最好的玩伴,他唯一剩下的朋友。

然而兰卿的脸色毫无波澜,一丝一毫的不忍都无法让这些恶人窥见,他平静地说:“章叔,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用枪。”

他转过身,把枪抛向大海的波涛,海浪猛然卷起,船身小幅度地颠簸起来,甲板上的人闻声警惕。兰卿看向章世秋,问道:“只要他死了你就能带我走吗?”

章世秋应了一声。

“好。”兰卿点了点头。

他朝着淮青走过去,“唰——”,从马仔腰间的匕首槽里抽出一把短刀,似乎对这种以命换真心的游戏很是不屑。

他永远这么淡然,让人捉摸不透的美人,七宝莲台上悲悯的菩萨。

章世秋使了个手势,两名手下放开了淮青。兰卿弯腰把他扶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们这里。他推着淮青步步紧逼,将他按在栏杆上,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海平面,呼啸而过的海风,如同野兽张开了深渊巨口。

淮青咳出一口血,后腰顶在冰凉的扶手上,只要稍一用力他就能被掀下去。他对这样的宿命安然接受,在生命的尽头费力地望着兰卿:“记得……你答应我的……”

就在他坦然赴死的时刻,兰卿极为细微地摇了摇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些天一直有人告诉我,我可以做回自己。我反悔了,淮青,也许我们可以活下去。”

淮青猛地拧起眉。

西沉的太阳降落在他们正后方,兰卿握着刀柄,在海风中用力捅向淮青,刀尖插进不算致命的位置。“噗呲”一声!盛大的余晖和鲜血染红了他胸口的那朵白花。他把血淋淋的刀抽出来扔向身后,按着淮青的肩膀把他推下了海——那一刻传来的不仅仅是刺痛,淮青在他脸上看到了再平常不过的笑容,那真的很像六岁的兰卿笑起来的模样。

他失重地往后倒去,迎接他的不是翻滚无边的巨浪,而是防摔垫和警队的弟兄。

淮青腹部的伤口被人手忙脚乱地按住,他躺在那儿,茫然地凝视着这场盛大的黄昏。兰卿的话回荡在他耳边,淮青突然感受到二十多年来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要替小书活着,替他体会来之不易的人生。淮青,我们可以为复仇死,但要为爱活。”

渡轮上局势骤变,登船的便衣掏出枪,忙着制伏这些穷凶极恶的匪徒;大队拿到了证据,迅速包围了这艘船。

章世秋被两名警员按倒在地,这个恶贯满盈的男人再也无力叫嚣,双手被狼狈地拷在身后,充满恨意地瞪向兰卿。

但兰卿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他站在这场混乱的边缘,用一只银簪把飘扬的发丝簪了起来。

太阳沉落在海平面上,天光残破,仿佛天空撕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洇着夕阳般的残血。海风呼啸而过,那是对往事残存的最后一声叹息。

宁远迟迟未出现,兰卿算着时间,往舷梯后方走去,这时他意识到什么,脚步略微停顿。下一秒,他就在翻滚的海浪上看到了那个让人忐忑的身影。

两艘快艇并驾齐驱,雁放勾着宁远的脖颈,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叶……叶sir。”宁远结巴着,双手却是举起的,他的侧腰赫然顶着一把枪,“大少爷追……追来了。”

兰卿扶着栏杆,很轻地叹了口气,对雁放说:“我们聊聊。”

雁放思索两秒,收了枪笑起来,那笑里带着些冷意。“开个玩笑,看把你们紧张的。”他松开宁远,两三步爬上渡轮,站在兰卿面前。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黄昏即将落幕。

兰卿打破沉默:“雁放,别做让我讨厌的事,你不是他。”他的目光扫过雁放手里那把枪,“以前他把我关在阁楼,现在你也要把我关起来吗?”

“他把你关在阁楼是要占有你,我爱你!”三个字咬出铿锵的力度,雁放恨不得把心剖出来扔在他面前,随便他践踏,“我爱你,兰卿。我做这一切,不过是想挽留你……可你到现在都还没有说过一句爱我。”

兰卿的指甲陷进皮肉里,甲板上的混乱还在持续,他们仿佛站在结局的背面。“我能对你说的都已经说过了,没有其他的,也不该有其他的了。”

“从始至终我都站在你的对立面,我回不去的。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雁放,你只有两个选择。”

杀了他,或是放走他。

无论哪个选择,都像是往心头最柔软的位置狠狠攮进一刀,刻下一辈子抹不去的钝痛。

“辛巴你不要了,我你也不要了。你不要我了……兰卿。”雁放字字哽咽。

这低声的渴求,和他以前的那些撒泼打滚都不同,这是一种无力挽回的、深深的无奈。

雁放很重地闭了一下眼,持枪的那只手抬了起来,好像浑身的力气都汇聚在指尖,那枪口直冲着兰卿的左耳!

这一刻,兰卿没有其他多余的想法,他甚至感到一种释然的平静,好像一切本就该这样结束。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没戴眼镜,雁放也不会打歪,他的枪法本就天赋异禀。

“砰——”

麻醉弹像支不可回头的箭,擦过兰卿的左耳。奇怪的是,兰卿这次没有耳鸣,他清楚地听到了子弹射过的轨迹,那微弱的冲击破开海风,仿佛包含着一种不甘,径直击中他脑后的银簪。——打偏了?不可能!怎么可能?!

长发被子弹打断了一缕,乌青的发丝随着那只四分五裂的银簪一同坠地。

这是兰卿最喜欢的礼物!他什么都没有带走,连辛巴玩偶都没有带走,只带走了这只簪子。他可以不要一切,但仍然贪婪地渴望留住这份爱……

兰卿死寂一般的心跳终于攒动起来,他在满地的碎片中看到那枚闪着信号的微型追踪器。

刹那间,一切都明了了。

子弹是最后的挽留,雁放给了他自由。

兰卿满目张皇,他听到雁放说:“看你穿过婚纱,也算没有遗憾了。”

戒指的绒盒在内袋里,把心脏也硌碎了。兰卿要去找回自己,他的爱换不来一句挽留,这可泣的、痛苦的爱情。

雁放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汹涌的爱都埋藏在这一眼中。他收了枪,翻身跳下船,没再多留下一丝的留恋。“老靳,走!”

天快要黑了,海上的风骤然烈起来,快艇劈开巨浪,朝着岸边驶去。

兰卿站在那儿,海风掀起他的长发,他突然感到大脑一片空白,眼眶热的出奇,好像被天际最后一抹火烧云灼了一般,随之而来是奇异的热意,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落了。

是雨吗?兰卿想,新港也下雨了?

他伸出手触摸那片濡湿,指尖是咸涩的、滚烫的、陌生的……一滴泪。

三年后,南京。

雁放今年来得晚了,跟康佳的续约合同定在昨天,应酬完喝多了酒,他在酒店断片到飞机起飞前。衣服还是坐进车里换的,助理提前一天到达南京,去欣哥那包了花,赶到机场接他。

路上难得堵车,身边放着那两束花,一束兰草与白菊、一束释迦栀子,栀子吸饱了水,还未醒盹过来。雁放按了按眉心,转过头看向窗外。

兰卿离开一个多月后,雁放去伦敦找了温斯特先生。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伦敦晚了八小时的时差,温斯特取出那幅收藏画给他。

一幅水墨,笔触劲道,画着一只大雁放逐天际、展翅翱翔,画幅的左下角有一块峭壁,悬崖边生长出一株散漫的兰花,似乎在仰望着大雁的自由。

雁放的手指触及那株兰花,眉头一挑,他把黏合的边角撕开,发现里边藏了一张纸条,写着兰卿早早替父母买下合葬的墓园地址。

温斯特随他一同回国,他们替兰卿安葬了他的父母。多年过去,这个和蔼的小老头捧着叶阮的骨灰盒,哭得像是要昏迷过去。

从那之后,雁放每年都代替兰卿来扫墓,他以个人的名义为他们建了一座纪念堂,把兰卿保存的遗物都摆放了进去,包括交给他保管的那只玳瑁簪。纪念堂设有一间侧室,放着兰卿留在雁家的东西,以及辛巴玩偶。

雁放其实很想把自己也放进去,他不过也是这些之中被抛弃的一件。

墓园到了,助理着急忙慌下了车,雁放摆摆手说不用跟着。今年是第三年,他已经熟门熟路。抱着花迈上层层石阶,浸骨的寒风将大衣衣摆往后掀去。

他时常翻到通讯录,备注着“叶阮”和“一闪一闪亮晶晶”的两个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走了、一个疯了;他也突发奇想过,重刷《魂断蓝桥》,最终还是没能看到结局,将剧情停留在新婚前夜,悲剧还没有到来的时刻。

兰卿永远活在他的回忆里,轻飘飘的“忘记”中间能掩盖掉多少折磨?

迈上最后一阶,整座墓园最好的位置。墓前已经摆了两束花,那束释迦栀子要比他怀里这束更加生机勃勃,雁放仿遭雷击,顿时愣在原地。

他很久没有这么忐忑过,那只被遗忘的困兽似乎冲了出来,在胸腔里撞出震天动地的声响。

纪念堂的白色屋檐就在眼前,雁放跑得喘起热气、头重脚轻,绊了好几下,他在这仓皇中褪去三年来虚假的外壳,像以前那个青涩的大男孩一样丢了分寸,冲刺过去!

兰卿站在纪念堂外,笑意盈盈地望向他。好像渡轮一别只在昨日,时光并没有流转一千三百余天。

雁放停在他面前,风里飘来一股浓郁的花香,这香味被他放在床头,三年来的每一晚都嗅着入眠。

“你……你回来了?”他气都来不及喘匀。

“嗯。”兰卿笑着,“你看上去成熟了。”

雁放答非所问,急于坦白道:“……我没有找过你,这三年都没有。”

“我知道,你很听话。”兰卿用话来爱抚他。

他似乎变了,变得更加柔和,但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漂亮。

“你的脸有些旧了。”雁放挠了挠头,他很久没嫌弃过自己的嘴笨了,“我的心也是旧的。”

兰卿晃了晃手机,“我知道。”

纪念堂的侧室真的被雁放刻了二维码,刻在上锁的展示柜上,密码是另一串幼稚的——“yanfanglanqing99”

扫描页面放着勒内·夏尔的一句散文诗,很不像雁放这个文盲的作风。

[一年年过去了,风暴止息,世界走向它的路。]1雁放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很多话他反复在脑海里咀嚼了三年。

他想告诉兰卿集团经营得还不错,他现在成熟很多,也能够保护他;想告诉兰卿他开了一座新的福利院,慈善项目也一直在做;想告诉兰卿这三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想念他,他依然爱着他……

但是这些都不必说了。

兰卿向他迈出那九十九步的最后一步,他手里拿着展示柜摆放了三年的丝绒戒指盒。

“这是给我的吗?”

俄顷,南京降下一场大雪。

从此血海不再,云淡风轻,岁月怜我怜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1一句隐藏的浪漫告白,出自勒内·夏尔《编年史》,很适合放子狗狗全句是:“一年年过去了。风暴止息。世界走向它的路。我悲哀于你的心不再为我跳动。我是这么爱你。见不到你的面容我就失掉一切。我爱你,以所有的变化,忠实于你。”

字数不够,感言发在下一篇的作话!

稍后会发一篇我的创作初衷,可以当作后记看看~最后这一个月把我的情感透支了彻底,番外等我歇歇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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