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丰达?
雁商在慌乱之中记起了这个名字。
昔日平起平坐的商人,居然没被叶阮丢去坐牢,而是出现在这里,算计着来取他性命。
雁商失笑起来,操控一个失心疯的病人,只丢给他一把刀,他不知道该不该笑自己的教育出了错,从小养大的东西,心居然会软到这种程度?
高丰达被关进疗养院大半年,神经早已错乱,加之本身就没什么拳脚功夫,他满脸痛苦地挥舞着刀,像在驱赶着那夜经久不衰的梦魇,在狗吠中将雁商视为了唯一的攻击对象。
叶阮冷漠地站在树下,那乱砍乱劈的刀锋闪着寒光,刀背挥出的厉风将垂下来的树枝扫得瑟瑟发抖。
雁商直被他逼到空地上,掀起一阵狼狈的尘土。眼看高丰达怒吼着举起刀向前扑去,叶阮突然吹了声口哨,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汪。”他叫道。
就像一万次折磨训练那样,高丰达在听见这声的当下即刻暴走,劈手一挥,在雁商的前胸划出一道尖锐的长痕。那质地高昂的西装布料瞬间裂开,刀锋深到连穿在衬衫外的防弹背心也被刺开一条口子!雁商根本来不及抵挡,高丰达步步紧逼,手持刀柄换了方向,在他手臂横向割出一道伤口,皮肉翻开,血液登时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叶阮单薄的身形幽灵般逼近,错手将枪扔给高丰达。雁商见状,用肩膀狠狠迎下那砍下的一刀,同时撞开高丰达,悍然夺过半空中的枪。
“砰——!”
枪声扫开局势,叶阮的指尖倏地掐住手心,指甲狠狠陷进去。
他在一阵短暂的耳鸣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无比相似的场面和同一个持枪的人,侵蚀骨髓的记忆令他表情松动,连嘴唇都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高丰达心口中弹,暴起的身形重重砸在地面上,反射般痛苦地蠕动了两下,定格在目眦欲裂的模样。
尘土再次荡起来,像一卷翻开了泛黄陈旧的日记本,通篇被岁月褪了色,只留下结尾鲜明的“仇恨”二字,浑浊不清地弥漫在两人之间。
雁商一手捂住肩膀,持枪的那只手抬起来,毫不犹豫地指向叶阮的脑袋。
——就像十年前那样。
阳光从树影间洒下来,星星点点落在他身上,发丝被微风吹动,他站在那里,像站在明媚的记忆里。
雁商太了解他,知道他现在听不见,性命捏在自己手里,这似乎已经昭示着结局。叶阮在这阵风吹过他时,看似妥协地闭上了眼。
好一出《关大王独赴单刀会》,雁商森冷地笑了。
他将手里的枪扔进叶阮怀里,抹开一手的血迹,蹙起眉头。他已经不如壮年,体力剧烈耗费,不由得喘.息起来,“……这方法太愚蠢了。”
叶阮接过枪,低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他装出那份恰到好处的落败,好像真的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脸上甚至重现了那一年被关在樊笼中的金丝雀一般的忧愁。
雁商受伤的手臂垂在那里,强撑风度地整理好西装,遮住里层受损的防弹衣。他仿佛对叶阮这副表情很是受用,沉声道:“你长大了,我不会再把你关起来。等雁放接手了你的工作,我对你自有安排。”
嗡鸣声持续不断,叶阮其实听不太清这些话,高丰达死得太轻易了,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易。他不得已勾起嘴角,强撑着把这场戏演下去。
“是么?您终于决定重新洗牌了,利用我来把章家踢出去,让我接管英国的一切。您早就知道温斯特先生站在我这边,哈里森做不到的事,只有我能做到。”
哈里森是个不受控的匪徒,连手段阴险的章世秋都无法制服他,伯明翰已经被雁商抛弃了,在这场扩充商业版图的明争暗斗里,章家早已被撤去了同桌竞技的资格,那本象征着把柄的文件袋说明了一切。雁商看似对他们所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则一早就在预谋,妄想把这黑暗的阴云笼罩到伦敦!
“聪明。”雁商眼中浮现出精明的光,赞许道:“每个人都在愤世嫉俗,每个人又都在同流合污。1人性本就如此,连月亮都不是全然的光明,世界存在着背面,追求绝对的光明会让你充满痛苦。”
叶阮垂下头,肩膀耸动着笑起来,清脆得像这一缕清风。他摇了摇头:“已经晚了。”
雁商盯着他,脑内的弦竟被他这出反常的模样调紧,绷了起来。
下一秒,他看到叶阮的食指滑进扳机里,那把枪上过膛,枪口以雁商意料不到的弧度上扬,转而顶在了他自己的太阳穴上!
刹那间,雁商的眼前闪过二十一年前的冬夜,这副一模一样的壳子死在他面前的情境,这是比叶阮拿枪指着他更要让人惊心的画面。
他彻底明白了那出《单刀会》的寓意,原来单刀赴会的不是他,抱着必死决心来的人是兰卿!
一种脱离掌控的怒意漫上肺腑,他当即斥责道:“把枪放下!”
叶阮置若罔闻,这时候耳鸣成为了极好的借口。枪口被他顶在左侧太阳穴上,左耳的疤痕轮回着那四百一十二天的噩梦。他和雁商心里都无比清楚,他根本听不见枪响,这把枪如果不慎走了火,顷刻就能剥掉这张脸皮,终结他的性命。
他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十分钟之前,披露的文章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大概已经传遍外网。福利院真正的用途、你和章家的勾当,这种种罪恶……四年前的那场大火并不是终结,今天才是。”
“天真!”雁商刚夸过他,此刻险些咬了舌头,“我教你使用有效的手段,没教过你制造无谓的混乱。”
叶阮的睫毛很轻地煽动,像一只蝴蝶妄图颠覆掉整个夏天:“我记得,所以这次并不算无谓。你可能忘了,我也是这座福利院的受害者之一。”
雁商在震怒之余冷笑一声,他感叹这颗凉薄的心还能有这般炙热的机会。他试探着往前踏出一步,那双鹰目凌厉起来:“我早该知道的,你养不熟。你就这么恨我?恨我给你的这些权力?让你不惜性命也要做到这一步,值得么?”
“值得。”叶阮脸都是麻的,他的手臂僵硬着,血液难以递进到指尖,这使他看上去仿佛被抽空了一半。“你的直系亲属只剩下雁放,你亲手写下的任命书已经公布,花了这么多年洗白的产业都将交到他手里,他不会再让罪恶蔓延。”
“你就这么笃定,以我对你的感情不会分给你更多?”雁商强压着火气,一步迈上前,抬手揪住了他的长发,将污血染了上去,“你这副舍身就义的模样他会领情吗?我活着你才能捞到好处,这点道理你不懂?”
“我懂,但我根本不想要!”叶阮被他的力道往后扯去,吃痛地挣扎起来。
雁商哼笑着,“你不想看看遗嘱么?在我身边卑躬屈膝这么多年,不想知道我都补偿给你什么?”他掐住叶阮的下颚,痴情地说:“告诉你吧,你才是我选定的第一继承人。”
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叶阮脸上没有一丝一毫震惊的神色,他眼神轻飘飘地落下来,那张被血弄脏的脸上甚至有种凄厉的美感。
“那如果我死了呢?”
雁商眸子里掠过凶狠的光,他完全不顾汩汩冒血的手臂,一手扳住叶阮的脸,像无数次施暴那样掐住他的脖颈,几乎下了死手。
“不识好歹的东西。”
叶阮死死盯着他,声音被挤压到艰涩:“你听到警笛声了吗?二十一年前的报应已经来得太迟了!我会陪着你,让一切终结在今天。”
在叶阮因呼吸困难而呛咳起来时,雁商终于强硬地掰开了他的手指,将那把枪抽离出来,冲着地面扣动扳机!
“咔哒。”——是空枪!
雁商猛地抬起头,可惜一切都晚了。
叶阮狡黠地笑起来,他张开手掌,攥在手心里的子弹哗啦落地。这时雁商听到身后的草丛里响起动静,叶阮使尽全力推开他,赴死般向着那声响走去——
“这是什么?!”繁莹尖声叫道,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接受了对方的请求,被拉入了同一阵营,这让她面对叶阮很是不自在,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忐忑着翻开那份文件。
“遗嘱。”叶阮站在她面前,面色平淡。
繁莹的手抖了一下,手指抓着那份冰凉的纸页,听他接着说。
“雁商已经预料到我打算动手,这是用他账户保存的遗嘱。”叶阮稍作停顿,“他把洗白过后的产业都赠予了我,早年间在英国积累的那部分由雁放继承。他笃定我为了确保雁放无事,必然会帮他搭上英国这条线,实现他的野心。”
繁莹看着白纸上的天文数字,只感觉脑中阵阵晕眩,她提起一口气,手背碰到了冰冷的金属物体,她吓了一跳,那赫然是一把枪。
“夫人,我们不能让更多无辜的人牵扯到这件事中。杀了我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我死了之后,我的那部分顺理成章由雁放来继承,罪恶自有该迎来的结局。而这件事必须由你来做,你得帮雁放来完成这最后一步。”叶阮轻声说,带着一种安慰。
“杀了我,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这句话倒映在繁莹的脑海里,她一直听从叶阮的安排躲在草丛后。这个小女人捧着枪,犹如捧着烫手的山芋,这短暂的时间里,她内心纠结至极,但当她听到“第一继承人”从雁商嘴里说出来,那百分的怯懦转瞬化作了决心。
警察马上就会来,钟声的脚步划到了最后一刻,她要在那之前,替儿子完成最后一步。二十四年前走投无路的时候,那种宿命般的召唤又在她耳畔响起——回到雁家……回到雁家去!
“砰——!”第二声枪响。
与此同时,宁远奋力拉开了疗养院的大门,雁放冲进来,被面前的局面刹愣在原地。
没有电影中的宏大场面,就像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连阳光都显得分外柔和。他甚至能看到那颗子弹颤抖着滑过的痕迹,持枪的繁莹躲在草堆后,最爱的人坦然奔赴死亡……
子弹迎面而来,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雁商侧身冲上前推开了叶阮。子弹狡猾地绽开他的西装外套,径直冲破被利刃滑开的防弹背心,射入他的心脏!
雁商应声倒地,始终望着叶阮,尽管太阳热烈得刺眼,瞳孔像染了血一般。他深不见底的眼神中那些傲慢都碎掉了,暴露出一丁点的愧疚来。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目睹这位高权重的男人狼狈不堪的一刻。
叶阮手脚一软,瘫坐在他身边。
雁商急促地呼吸着,枪口不断往外渗着血。他强撑着把脸扭向叶阮,目光深深地定格在他那张脸上,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二十一年的风景,他动了动嘴唇,说了句什么,那种疯狂的深情便随着他的呼吸一同停止了。
他说:“我不能看你再一次……死在我面前……”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因过度惊悚而发不出声响,只能听到或高或低的喘气声。片刻,这宁静被女人的尖叫声打破了。
繁莹脱手扔了枪,惊恐地看着满地的鲜血,精神的砝码加重到难以承受的地步,如同她自导自演的宿命那般。她真的疯了。
二十余年的仇恨以万分荒唐的方式结束,叶阮抬起头望过来。
雁放的人生里从未体会到同等浓度的爱与恨,都在这一刻如同聚拢的生长边界般席卷向他。两块崭新的版图一片空茫,爱与恨势均力敌,叶阮站在版块的中央,铸成他唯一爱恨交织的神坛。
爱,振臂高呼;恨,歇斯底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加缪《鼠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