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床一个人睡还算宽敞,只是炭头买这坐垫八成是要当一次性了。
叶阮蜷着身子侧躺在那儿,仔细看还有些痉挛。雁放提上裤子,拿新毛巾重新打湿了,给他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擦到胸口的时候,叶阮在睡梦中抗拒地颤了一下。雁放小心地撩开背心,瞧见那儿都破皮了,像熟烂的樱桃。
地上一滩碎玻璃,处理起来要开灯,动静还大,他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坐到沙发边。
——“动物都是有灵性的,它在黑暗里游走,感受到威胁才会保护自己。”
——“但你只要对他好一点,摸摸它的头,它就会把尖利的爪子收起来。”
“小猫。”雁放笑了下,“你也是小猫。”
他静静地坐了会儿,看着叶阮越睡越沉,才从沙发肘上捞过外套,盖在他身上。
兜里的手机掉出来,一连发出好几声震动,雁放把通话按熄了,套上衣服往外走,想了想又绕回来,在叶阮侧脸上亲了一口。
过了凌晨,巷子里很安静。门口那个小马扎是炭头买的,叶阮坐着还好,雁放一坨坐那儿看上去格外“窝囊”。
电话是林圃打来的,此人在机场转机,时差东拉西扯,意图逮着他聊闲天。结果被挂断了,发过来一连串不满的声讨。
雁放把身后的推拉门掩紧,又把电话重新拨了回去,林圃秒接了:“嘛呢?!”
“睡觉,让你给折腾醒了。”雁放随口扯。
“噢。”林圃并不惭愧:“还以为你干事儿呢,我寻思我干事儿的时候也没冷落你啊~”
“操,谁乐意听你……”雁放笑骂道:“你要不赔我点吧。”
林圃跟着笑了两声,把这茬揭过去:“下一趟飞机,六个小时之后落地,给你直播我的东南亚英雄之旅。”
“康小宇呢?跟你一起?”
“没。”林圃语气挺嫌弃,像故意演出来骗自己的,“把他扔学校了,带着他不累赘吗,万一再出什么事儿……”他撑着额头,缀上一句普通的玩笑,“我爸惦记着把我从户口本上划出去不是一天两天了。”
夜里气温变低了,穿堂风凉飕的。
雁放往廊下缩了缩,仰起头看天线,再往上是一片墨蓝的夜空,月亮正好偏移过来,骄矜地露了一角。
感情有时候是件很古怪的事,落在谁身上,就像待在小巷子里看天色,巷子外的人看天上月门儿清,只有待在巷子里的人,明明看得见明朗的夜空,又要为那一角月亮膈应着几条天线。
雁放没有跟叶阮重提今晚,并不代表他已经消气。实际上从国道回来他就看到了宁远的短信,宁远在短信里三言两语交代了前因。如果今晚他没有冲动跟过去,章世秋会还给他一个怎样的叶阮,雁放不敢去想。
叶阮或许会以为他还在为主宅的隐瞒而感到生气,其实不然,雁放所有的失控、难过、气愤都在于叶阮并不想依靠他,而是又一次把他推开。
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怎么哑巴了?”林圃在那边等了很久,狐疑道:“你很不对劲儿啊兄弟。”
“是有点儿。”雁放摸了摸鼻尖。
林圃又是个刨根问底的个性,挤牙膏一样给他撺掇到嘴边。雁放心一横,给横冲直撞、惴惴不安的情愫找了个不太恰当的落脚点。
“我刚才告白了。”
林圃听完也一愣,连忙追问:“给谁?你哥啊?这么突然我靠!那他咋说?你那脑子你说的明白吗?”
“他睡着了,估计都没听见。”雁放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语气很蔫巴。
“……麻烦你丫纠正一下措辞,这他妈叫独白。”林圃白急一场,眼下都找不到合适的词骂他。
“那怎么办啊?我今天才明白我有多爱他。你懂这种感觉吗?他爱不爱我都无所谓,我就是爱上他了。”雁放一口气宣泄出来,末了又说:“只能是他。”
林圃在大洋彼岸被他这一脑门冲劲儿骇到了,遥遥叹了声气,越琢磨越觉得耳熟。不由想康小宇看着他的时候,也是这种滋味吗?
那可真够痛苦的。
“我没想拿感情绑架他。”雁放仰起头,后脑勺枕着墙,只觉得眼前一片茫然:“心里想着那朵栀子花的时候,我连月亮都看不见了。”
叶阮利用他也好,拒绝他当退路也好,他背负着难言的秘密,尽管雁放不清楚那秘密到底是什么。他一头扎进水深火热的爱里,叶阮救不了他,难道要被他拖下来吗?
“哥们儿,你的正经让我好陌生。”林圃跟没了气的气球一样,倒着气问:“那你打算怎么着啊?”
近在咫尺的月亮,遥不可及的栀子花。
雁放顿了顿,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显得过分认真。
“不管他会不会爱我。”
——不管他肯不肯低头看我。
“我都爱他。”
——他都是我心甘情愿跪拜的菩萨。
唠到最后,林圃倒跟个哑巴似的登机去了。
雁放又在门外坐了一会,心也吹凉了半截。回到店里锁好门,他把自己的笔电搬过去,又拿过小桌上的簪子捻了捻,坐到能看见叶阮的位置。
叶阮对比他出去前换了个姿势,面对墙那侧睡去了。
雁放盯着他单薄的背影看了几秒,庆幸刚才说的话没让他听见。
太酸了,也就跟旁人能说出口,让他对着叶阮他就怂了,连个屁都捏不出来。
墙上的“萤火虫”缓缓下落,飞到沙发上。
直到身后响起很轻的敲键盘声,叶阮才疲惫地眨了下眼。他悄悄张开手心,试图抓住那光点,把热汗与悸动一并揣回心口。
这一夜叶阮睡了很久,他是真的累极了,找小书这些天几乎没有合过眼。沙发床始终宽敞,他醒来的时候外边已经很亮了,店里没开灯,萤火虫都不见了踪影。
雁放蹲在沙发边,正捡地上的玻璃渣,用纸团给包起来,“醒啦?”
叶阮浑身骨头都像散架了似的,爬起来的过程中经历了一番艰难“重组”。
在陌生的环境里待着容易丢失时间观念,他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十点多。”雁放回答。检查了一遍地上,挺干净,这才把纸团扔进垃圾袋里,“我刚从商场回来,喏。”
他把小桌上显眼的纸袋放到沙发上,袋子上印着一排奢侈品牌logo,里边包装着一套衣服,打了蝴蝶结。叶阮拿出来拆,是一套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
只是这码数……
“衬衫是按我的码买的。”雁放别过头,假咳一声,含糊地说:“你那什么肿了,我趁你睡着涂过药了,穿宽松点舒服,不会蹭着。”
他一开口耳朵就红起来,说完这句话半张脸都红了,偷偷拿眼尾去瞟叶阮,瞧见一脸风平浪静。
真他娘邪门,也不知道谁是占了便宜的那个。
雁放在这儿待下去能自燃了,提起垃圾打算避一避。
“等下。”叶阮在身后叫住他,“回来。”
他把背心脱了下来,硌出来、咬出来的青青紫紫散布在白皙的皮肤上,雁放差点脑门儿充血。叶阮披上大号的衬衫,把背心递给他,“用这个把碎玻璃包一下,附近有流浪猫。”
炭头一大早收到雁放的消息,给他放一上午假。他早起习惯了,跑了几条街去一家老馆子打包了炒菜回来,仨人围着小桌吃了午饭。
雁放吃完就枕着手臂倒在沙发上,坐垫让他一起扔了,沙发又恢复了它沧桑的原貌,炭头进来看见也不敢多问。
叶阮出去溜达了一圈,巷子口有家小商品店,白天放着“五元五元,全场五元”的大喇叭。他好奇,一分钱没带进去逛,过了十多分钟,老板娘大着嗓门跑到店里来要“赎金”。
雁放乐得不行,支使炭头前去赎人。
“买了什么啊?”
他刚把飞镖取下来,躺回沙发上,听见两人进门的声响。
“簪子簪子。”炭头接话道。
叶阮挑了半天,挑中了小商品店标价38元、全场最贵的那支簪子。粉色的珐琅花上趴着一只小兔,垂穗是两片细长叶子,瞧着挺幼稚的。
“这个送给木子。”他把簪子放到柜台的置物架上。
炭头表示自己记下了,出去前掩上了门,“那哥,嫂子,你们待着。我上隔壁午个休。”
“去吧。”雁放边说着,边把手里的飞镖扔出去。
叶阮又在店里溜达了一圈,走到雁放身边问:“我的簪子呢?”
雁放没答他的话,抛着飞镖“咻”地投掷过去,圆心上扎了四支,骗他说:“没见着啊,你弄丢了?”
表情欠嗖的,语气简直像在逗小孩。
叶阮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抽走最后一支飞镖,扭头投出去。“咚”一声,飞镖稳准狠地扎在圆心,噼里啪啦撞掉了雁放投过去的那四支。
“还给我。”他索要道。
雁放微愣,很快反应过来吹了声口哨,伸手把他拽到沙发上,又搂住那寸腰,“好厉害啊老婆,你这天赋不去练枪可惜了。”
叶阮被他从后边搂着,有些无奈地说:“我拿不了枪。”
雁放恍神了两秒,抬手笼住他的左耳,覆上一层热度。“所以我来帮你,你什么时候愿意多依靠我一点?”
隔着一层掌心,声音模糊地传到耳朵里。叶阮沉默了一会,只说:“我知道了。”
“昨天的事我气死了,叶阮。”雁放就保持着这个紧密的姿势跟他算账:“如果我没追过去,是不是今天就要去医院里看你。到时候你跟我妈一个病房,别人纠结老婆跟妈掉河里了先救谁,我发愁老婆跟妈躺一块了先给谁喂药吗?”
“我没有想瞒你。”叶阮不会辩解,他只是认真地阐述着实情:“小书是我很重要的人,他是因为我才遭遇这一切,我没有心情去顾及其他事。雁放,你是破局的关键,把你牵扯进来只会让我分神。”
雁放听他说着,撤了手,心里一阵酸涩。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你要强大起来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一切。”叶阮的掌心擦过他手背的疤痕,他们连伤口都是重叠的,“我对你的要求都是真话,你现在最应该回到你妈妈身边,去保护她。”
“嗯,我知道了。”
雁放用他的话回复他,这让叶阮觉得有一些难受。
“我昨天交给你的文件夹,里边装着这些年章家非法走私的证据,是我从……”他突然慌乱起来,两只手交握着,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艰难脱口:“是我从雁总那里搜集的,章世秋受制于这个把柄,才不得不依附于集团。”
“你想用这个来交换?”雁放问。
“这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筹码。”
从小书不顾他的反对去到章家开始,叶阮就在着手累积这些把柄,倘若这一天不会到来,这份文件会在最终作为治罪证据一并呈交给警方。
孰对孰错已经难以分辨,他叹了口气,“雁放,昨天是我冲动了。”
雁放的感情从来没有遮掩,生他的气也是理所当然,叶阮没了气势,低着头,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你要把簪子收回去了吗?”
问得像讨一样,字里话间流窜着可怜劲儿,色厉内荏的小猫。
雁放这场闷气最终点着了自己,还得往肚里咽,一口牙都咬碎了。
他拿叶阮没办法,拿自己的爱没办法。手摸到兜里把那支银簪取出来,退后半步,给叶阮簪起了头发。
“你就仗着我脾气好吧。”
说完这句,摆在小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来电显示“护工”。
雁放赶紧把手机捞了起来,几句简单交谈,叶阮瞧见他脸上的喜色还没定型,眉头又压了下去。雁放挂了电话,搂着他的腰把他抱到一边,抽身站起来。
“我把炭头叫回来陪你,我得去趟医院,我妈醒了。”
这是个好消息,叶阮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雁放欲言又止,整张脸逐渐严肃起来。
“电话里交代不清楚,护工说……可能情况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
放子趴了个活儿忙得一宿没睡,赚的钱天亮就拿出去给老婆挥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