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6 / 97 章 · 3,859

大雪接连下了三天,原本喧嚣的城市静止下来,被罩进了纷扬的水晶球中。

为康老爷子举行葬礼的那天,雪已经渐渐小了。墓园的树密如一张草席,透不过气,从树冠羞避间才勉强能窥见天空灰色的阴翳,仿佛随时要顷压下来,把整个世界一同带向往生。

康家的人这些天哭过、阴郁过,一张张面孔蒙了尘、红着眼,把自己从巨大的生离死别悲痛中拔出来套进体面的壳子里,端给外人看。

新年马上就要到来,举国停摆,项目不能一拖再拖。康佳把签约事项安排在了葬礼结束后,雁放跟着叶阮一同来悼念,同行的还有林圃,说是代替家里来的。

一张张并列的黑伞下,康小宇一直缩在父母亲身后,离爷爷的墓碑最近的位置。

没抹素颜霜,也没画眼线,静如白纸的一张小脸,哭肿了,像个放凉的包子。他的眼神很倔,失去庇护的雏鸟似的,始终盯着爷爷的相片,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雁放注意到林圃的视线也没往该看的地方瞧,一直徘徊在康小宇那半张圆鼓鼓的脸颊上。

他俩是外宾,鞠了个躬就往外走了。

林圃撑着伞,下了小山坡,雁放伸了个懒腰,手臂交叠在脑后,一时无言。

该说些什么呢?任务完成了,康小宇回家了,两人的目的都达成了,但没料到要以老人的生死来作为结局。林圃看上去也没任何值得高兴的,他们都不会拿这种事来讲玩笑。

“最近顺着点吧。”雁放往身后示意了一眼,就事论事,“总归是你招人家的。”

林圃没吭声,闷声咽了这口气,顺便给他一肘,把伞塞进雁放怀里摸车钥匙,“用得着你说。”

“嘁,我不说?我不说你都不让人回来。”雁放接过伞,不服道:“这要是最后一眼见不到,你让他后半辈子怎么着啊?”

林圃没处辩解,只得把这话吞了,鼻腔里溢出一声不爽的“哼”。

收了伞,两人钻进车里,橙红色太亮了,林圃怪有心,换了辆黑色超跑开,大雪天也不怕一脚油门滑沟里去。

“别在这挑我刺儿了,说说你吧。”林圃往靠背上一挺,狐狸眼凌厉地扫过来,十足的唬人。

“我什么?”雁放被他看的隐隐发毛,车窗外一片冰天雪地的蓝灰色,他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按开暖气。

“小叶总……那是你哥吧?如果我没记错,喝醉那晚把你接走的人也是他,那去训练营找你开房的也是?”林圃细数完,骂了一句:“雁放,你怎么比我还糊涂啊!”

雁放被他这一连串歪打正着的推理打个措手不及,心里没底的时候只会下意识吼人,因为虚了,只剩下逞强的气势:“去你的,玩儿什么拉踩!咱俩糊涂的不相上下好吧!”

“滚你丫的,你骗骗外人也就算了,连我也瞒啊?”林圃其实也一知半解,给他一百个心眼他也不敢拿来猜雁放一直藏着的那位“栀子花”竟然是他哥。

但看他这副狗急跳墙的激动样子,林圃不敢信也得信了,气得直骂娘:“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吧?亏我以为你真跟个美女谈恋爱呢?要是有一天东窗事发了,我他娘的还算你同谋!”

“可不是吗……”雁放缩在座位里,暖气开大了,额角都开始流汗,他一边抹一边跟个小媳妇似的埋怨:“非要追究起来,还是你把我送到他床上的呢。”

“呸!你没脑子!”林圃才不接这口天降大锅,但他仍有疑点:“我跟你认识四年了,怎么从来没发现你是gay?”

“彼此彼此,我跟你认识四年了也没发现你能对gay挺起来。”……

这话一出,车厢里又是一阵迷之沉默。

两人都不约而同盯着车前白茫茫的雪地,被反射的缕缕强光刺得眼膜生疼。

半晌,林圃幽幽道:“姓叶的在你家的存在很奇怪……是不是他勾引你的?”

那晚醉的不省人事,谁知道具体情况是如何,雁放做事从没不敢当,就算是叶阮有心引火,当着除他俩以外的任何人,雁放也心甘情愿做只替罪羊。

“不是,是我肖想他。”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拦住刺眼的白光,难以启齿道:“做过很多难为情的梦,喝多了……以为是梦,就没能忍住。”

林圃还想再说些什么,饶是平日里伶牙俐齿,这会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好话。

他眼神一瞥,望见康家的人依次下了小山坡,叶阮走在最前,与康总并行着交谈几句话。林圃不禁想,模样长得是漂亮,放在女人堆里也万里挑一的漂亮。可他非但是个实打实的男人,还是他兄弟名义上的哥。

无戏剧不人生,他俩的人生未免也太具有戏剧性了……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林圃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车喇叭突兀地响起来,惊着一行人,外加一个车里心事重重的。

他没再拿正眼瞧雁放,忒不争气了。又想,也许前些天雁放心里也这么想他,顿觉无奈。

“别废话了,你的花来了。”态度不好,意思是请麻溜滚开。

说完,林圃把驾驶位车窗降了下来。

雁放眼尖地瞅见康小宇踩着雪朝这边“噔噔蹬”跑来了,面朝着林圃,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样子。

他按开车锁,背后传来林圃特不靠谱但异常暖心的声音:“现在咱哥俩门儿清了,以后有事吱声,少装哑巴。”

雁放停顿一下,去而复返,又往他手臂上砸了一拳,嘴角难压那抹欠嗖的笑容。小学生似的,报了刚才的仇。

“行。”

回到雷克萨斯上,今天换了个司机,不知道宁远上哪儿去了。等前车走完,司机启动了车,跟着去康佳集团。

雁放方才在兄弟面前死要面子,没黏着叶阮挤进伞下。这会头上飘了几片雪花,坐车里大型犬似的甩头。

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总之要比头顶的天空晴朗多了。

跟林圃透了个底,埋藏的秘密有了分享的朋友,压在身上密不透风的情愫反而轻了。但仍是不满足,哪怕秘密分享99个人,九十九步的最后一步也要当事人清楚。感情毕竟是双向奔赴、彼此成全,只有一方唱的再感天动地,也只会被称作独角戏。

想到这,雁放偷摸瞟了叶阮一眼。

他嘴里正咬着根簪子,银质的莲坠一颗莲子似的珠子,剔透得像滴泪,噙在唇边晃晃悠悠。

叶阮两只手把披着的长发挽起来,在后脑堆了个紧实的圈,才腾出一只手拿簪子牢牢挽住。左右不过几秒,却流露出不如平时那般利索的吃力来,他收回手,左掌心晃眼的瘢痕落在雁放眼里。

他的心突然被雪刺了一下,惶惶然收回眼神,一路沉默到签约结束。

从康佳大楼里出来已经后半晌了,雁放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丢了魂似的。

叶阮以为他是第一次面对签约这种场面,心里露怯才装出一副高冷样。这些天在公司,叶阮耳提面命着教他做生意的谈判技巧,督促他学习如何待人接物。就连会议间,他也时不时在桌下敲敲雁放的膝盖,提醒他注意重点。

真够忙的,忙出一副替雁商操心不成器儿子的劲头。

好在雁放很上道,除了佯装高冷,问答礼貌方面尚且流畅,渐渐也有了丁点做事的派头。

踩在雪地里,带跟的靴子不好走,叶阮挑着被人踩平的错乱脚印前行,走出两步,视线里伸来一只手。

叶阮扭过头,跟雁放四目相接,以为他是好意要扶自己,便搭了上去。没想到那只手顺势一抬,他的手臂架在雁放的肩背上,与此同时,雁放微弯下腰,一搂腿弯,竟是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雁放单手抱起叶阮,还没等他发作,故意掂了一下。毛呢摩擦着棉服,静电也被吸附在一起,噼啪,仿佛在为他们鼓掌助势。

等叶阮下意识把双臂环结实了,雁放才戏谑地评价一句:“真够轻的。”

叶阮有些难堪,方才谈判桌上的高岭之花仿佛被冬雪压得蔫了,他别过脸,簪子的尾穗儿在雁放眼前摇啊摇。

余光里,雁放把伞撑开了,塞到他右手:“不想被看到的话就撑着吧。抱紧点,我要开始走了。”

叶阮撑着伞,仿佛在这天寒地冻间铸就一片温室,拇指无意识而焦灼地摩挲着伞柄。片刻,他把搭在雁放肩背的那条手臂也收了回来,方才发觉这姿势更加暧昧了,像是主动地要把整个人缩在那块胸膛里。

两个人的重量是要比一个人踏实,埋到鞋面的雪被踩平了,烙出清晰的鞋底花纹,规规矩矩印了一串。

雁放直把叶阮抱上车送到座位才松手,司机远远旁观着,早已看呆了,心想宁哥每天吃的是什么细糠?

有了旁人在,叶阮又把老师架势拿出来,跟他进行了简单的复盘,继而说:“以后你要经历的这种场合还有很多,从现在开始学着去处理。只有不畏惧权利,才能对权利全盘接受。”

‘权利’在他们之间应当算是个相对敏感的词汇,没想到会跟踢球似的朝他主动让过来。以至于雁放脑子一震,嘴快地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今天怯场了,心不在焉。”叶阮说:“生意场合,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是关键。慢慢来,你才是个初学者。”

雁放吞咽口水,心虚地说:“其实我没想那么多,我帮你纯粹是因为这忙我能帮,而且我希望你……”他顿了顿,掩耳盗铃般掩饰道:“和公司的员工能过个好年,不白忙活。”

叶阮反盯向他,眼神如同车窗上凝的冰花一般冷。片刻后,他怔怔一笑,眼神光也被烘得亮了,“我替他们跟你道声谢。”

雁放发烫的掌心在裤子上来回磨蹭,见他笑了才安心下来。

“这就对了。”叶阮跟他讲大道理,他也随口扯歪理:“人生就这三万天,开心一天是一天。”

这张破嘴终于回过神了。

叶阮没搭理他,继续敲打道:“奖金我会和年终奖一起打到你卡上,再接再厉。”

“哇——”

这可是他的第一笔工资!

雁放被拿捏了,增添了实质的成就感,鸡贼地问:“大概有多少?”

叶阮思索两秒,意有所指道:“不多,够你盘下一家花店吧。”

雁放一激灵,忆起上回无故把人惹毛的那句话,这是能翻篇了?他可谓是给点阳光就疯长,往叶阮那侧凑了凑。

“可否再多嘴问一句,您到底喜欢什么花?”又找补道:“纯粹打探领导喜好,不涉及侵犯个人隐私。”

叶阮斜他一眼,“我喜欢你少说几句话。”

好吧……雁放识相地闭上了嘴。

雪天路滑,司机慢悠悠在道上磨,车流好似定格动画,耗时半个钟,终于快把家磨到了。

小巷转过去就能看到主宅的阁楼尖顶,叶阮保持着观望窗外的脸转了回来。在雕花大门拉开前,他松开抿起的唇,突然询问雁放:“一会儿能去别院吃饭吗?”

【作者有话说】

雁放被赶下车后,有样学样地拉住康小宇,指着车里的林圃跟他说:不用再假装坚强了,你的强来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