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诚不欺人。
临下班时间,本来忧愁的天像位美人终于垂泣似的,噼里啪啦下起砸窗的冰霰来。抓进手里亮闪闪的一片,仿佛灰蒙蒙的世界降落一场水晶雨。
雁放收到叶阮的短信,吩咐他下了班开车去接,地址给的三环外一家私立医院。
顶层风疾,小玲赶到总裁办公室锁了窗、关好门。出来后便将额头抵在落地窗前观望风雪,南方小姑娘独自在首都打拼,下雪是每年冬季最值得期盼的事。
她欣喜的目光从风里四散横流的霰飘忽落到地面,额头贴紧了,指着楼下门岗亭的位置“哎”了一声:“那个人在楼下站了好久啊。”
设计部的姐妹们忙着工作,没人接她的腔,小玲蹲下身用手做了个望远镜,观察片刻自言自语道:“还是个美女诶!”
话音刚落身边多了个人,雁放已经裹好羽绒服,米其林轮胎人一般蹲她旁边,“哪呢?我看看。嚯——这么远,你怎么看出来是美女的?没准是大厅保洁阿姨呢。”
“保洁阿姨这天光腿踩高跟啊?”小玲翻了个白眼。
楼下那女人撑着把黑伞,小幅度的侧身时能窥见指间戴着的钻石戒指,大个儿的,在风雨中反射出星芒微光。她故意躲在门岗亭背面,没有进出大楼的意思,只在有车辆出入时探身张望,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找寻什么。
“挺年轻的。”小玲说。
“挺可疑的。”雁放接道。
小玲扭过头,这才看清他的全副武装,惊道:“你很冷吗?!”
“哦是这样的,你们叶总发短信让我去接他来着,所以我可以提前下班了。”
雁放站起身一口气说完,用两只手指做了个溜的姿势,语气不情不愿,但脸上写满了嘚瑟。
“……您走好。”小玲无语地欠身。
雁放勾着车钥匙晃了晃,把她从窗户边支开,“别看了,我下去会会她,兴许走错地儿了吧。”
几分钟后,奥迪从地下车库驶出,经过门岗亭时放慢了速度,拦车杆正常放行,雁放边转方向盘边降下一半车窗。
霰飘的纷纷扬扬,为了迎接一场迟来的雪,车体气流带起一阵风,女人撑起黑伞挡了一下,同时探出头来跟他照面。
“哈喽女士等车吗……韩小姐?!”雁放愣了,“我去,怎么是你啊?”
韩雅睿也愣了一下,那张骄矜的脸从黑伞后探出来,脸颊冻得发红,更显得楚楚动人。
两人僵持了几秒,韩雅睿收了伞一瞬不瞬盯着他,头顶很快飘了一层霰,她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眼神里充斥着一股子倔劲。
雁放很快反应过来,按了开锁键,“先上车。”
副驾驶的门关上,携进一丝寒流的苦味,够冷的。
等奥迪摆进街边停车位里,韩雅睿披散的头发被雨水打湿成一绺绺,通红的指尖捏紧了手包,无名指指根嵌着那颗离十万八千里都晃眼的钻石戒指。
气氛冷静下来,雁放才反应到自己冲动了,韩雅睿在这儿可能是凑巧,他自作主张把人请上来,况且这还是叶阮的车,但都叫上来了也没有再把人赶下去的道理。
雁放这人平生最大的缺点就是脑子不爱动,最大的优点也是不爱动脑子。短时间内就能完成自洽,“那啥我还有事儿呢,既然遇到了,你要去哪儿我先送你?”
离近了看韩雅睿有些憔悴,不像是单被风雨欺扰的,那双有神的媚眼失去了风采,淡妆下的嘴唇抿在一起,吐出的声音都蒙了层霜:“我……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雁放的动作停了下来,又惊又奇。
“我是背着我哥来的。”她有些难堪地把发丝夹到耳后,扭过头看雁放,眼神犹疑,拿不准该用什么身份跟他对话,“雁玺出事后,我哥不让我再跟你们家有联系,但我曾经答应了孟阿姨一件事……”——孟阿姨。
雁玺的生母孟娴宁。
宴会上一面之缘的穿着紫色旗袍的女人,从容流连于宾客间,大度到连雁放和繁莹也能视同一律。对于7岁的雁放来说,那只是个和颜悦色的阿姨,但这样的人才可怕,太过圆滑,身上充斥着假象,一颦一笑既像蜜糖也能视作毒药。
但听闻那不久后雁家老爷子离逝,雁商便与孟娴宁签了离婚协议。雁玺出事的前一年,孟家突然举家移居国外,连后来雁玺出事都不曾再回国。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韩雅睿移开脸,盯着渐渐被霰覆盖的车玻璃,“我跟雁玺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外边传的有多脏我也都清楚。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左拥右抱,身边从来不缺女人。我哥刻意让我避着他,但我还是不听劝,非要跟他在一起。”
“你相信爱情吗?也许真有浪子回头这一说呢。”韩雅睿笑了笑,笑容里有一分的牵强,她举起左手给雁放看,“这是他跟我求婚的戒指,求婚那天他还带我去见了他妈妈,孟阿姨也说他是想定性了,我是他第一个领回去的女人。”
女人陶醉在逝去爱情里的模样或许多少有些可悲。她很快把手收回去,调整好情绪,“我来找你不是讲故事的,我也早就释怀了,这不过是我一段悲情的过往而已。他出事的时候我还做着婚礼梦,那段时间我很消沉,所以耽误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一切也许早就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雁放不自觉顺着她的话问。
韩雅睿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燃起的希望像一团火把似的,照的雁放心虚地咳了一声。
“孟阿姨出国前单独见过我一面,她那天的行为举止很反常,就好像……”
韩雅睿蹙了蹙眉,记忆浮现出五年前的那天午后,孟娴宁坐在她对面的沙发里,穿着打扮得体,却好像手脚都被人绊住。她脸上的粉涂了好多层,白得厚重,口红也抹得极为浓艳,像油漆一般糊住嘴巴。
她那样充满平静地望着韩雅睿,眼珠却受惊似的惶惶抖个不停,两弧笑冷在脸上,凉透了,对她说。
“如果你们分别了,也请记挂他。”
韩雅睿复述道。
她怔怔地接着说:“我当时只以为这是一句体贴的交代,雁玺生性风流,也许孟阿姨希望我们分手了我也不要怨恨他。但我这些年不断地回想那天,越来越感到不对劲,就好像她提前预知了一切,知道雁玺会死一样。更加可怕的是,雁玺出事后,我去过国外一年,都没有查到孟阿姨的下落,我怀疑她也已经……”
“你怀疑这一切都是……”雁放感到一阵寒意,而韩雅睿斩钉截铁的话加证了他的臆想。
“谋杀。”韩雅睿咬着牙小声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好的谋杀。”
像是为了佐证她可怕的观点似的,她从包里翻出一板吃了一半且已经过了保质期的橙黄色药片递给雁放。
“硝苯地平?”雁放不懂药,下意识把包装上的名字念出来。
“这是你哥放在我那里的药,你一定知道他有神经后遗症,这个药他平时都不会离身。”
韩雅睿回忆道:“我说过他好多次,硝苯地平和酒同时服用会引起低血压休克,但他总是不太注意这些,嫌碍事就用酒把药冲下去。事发当晚的录像你应该看过吧,那时船上没有风浪,但他走的那几步跌跌撞撞的,他一定是又用酒代替水吃药了!”所以……
“所以他掉下去的时候才没有挣扎。”
这段录像也就自然而然被警方判定为自杀。
雁放瞪大了眼睛,旋即想起网上那些疑案爱好者们的猜测,有一条似乎就提到过药物作用,他顿感头皮发麻,“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我实话告诉你,一是因为你是整个雁家唯一没有嫌疑的人,我只相信你;二是雁玺已经死了,他的事无论如何对你都没有威胁,我只想让你帮我和孟阿姨找到一个真相而已。你生活在雁家,应该比我更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韩雅睿突然面向他,用半开玩笑的语调说:“何况我查到些东西,早就想请鼎鼎大名的黑客lion帮我破解一下。”
敢情还是从私活儿找来的。
知晓了来历,雁放的肩塌下来,不由得“嗐”了声,“姐姐,你也看到了我最近忙着给人打工呢,接外快是不是不太好啊?”
韩雅睿到底是被宠坏的大小姐,不懂推拒之意,当下有些慌了:“你开个价,多少钱都可以。”
“我不跟朋友谈钱,你这事儿等于让我大义灭亲了,总得让我考虑考虑吧。”雁放手搭上方向盘,思衬地敲了两下:“我总要知道你做这一切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为了孟娴宁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为了一年的相处称得上最熟悉的恋人,就能出国奔走,搜查举证,甚至找上自己吗?
这些理由都太冠冕堂皇,挑选好的借口称不上可信。
韩雅睿没料到他会这样问,兀自愣了愣,逞强的假象被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击碎。她眼睛一红,毫无预兆地落了泪下来,像窗外那场极端的霰,企图掩饰掉所有,但却连自己也骗不过。
“你把我当恋爱脑我也认了。”韩雅睿顿了顿,终于承认道:“因为我真的喜欢雁玺……我真的爱他。”
风雨摇摆不歇。
奥迪直停到私立医院大楼下,雁放仍像魂丢了似的,脑袋被车内热气蒸得乱糟糟,发烫,不知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副驾驶残留的水渍已经被烘干成一条线,刚才韩雅睿一哭,雁放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拉开副驾的手套箱抽了几张给她。
他心不在焉,把抽纸盒整个拿出来,又抽了一张擦一擦座位,盒身一动,里边跟着滚出一个沙沙作响的圆球体。
雁放歪着脑袋一看,这不是他当时带到训练营去的那个沙包吗?!还以为弄丢了,原来是被原主顺走了。
他把沙包掂出来放在掌心抛了一圈,这一抛,缝合线的那一面自然朝上,底部针脚松了,似乎有被人扯过的迹象。
雁放从开裂的位置伸了一根指头进去,摸出布料上凹凸不平的刺字痕迹。他起了疑心,小心翼翼地掀开缝线,分辨了一阵,依稀认出这是个“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