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这句话的当下,叶阮没期待会从雁放嘴里听到什么回答。逆反心理暂时蒙蔽了他的内心,他急于求得一个既定结果之外的结局,仿佛杀死那个身陷囹圄,对雁商言听计从的自己。
但他没想到,一向智商掉线的傻子这次居然搭对了线,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是情愿且主动当这场沉沦的共谋。
地狱绽开一道天裂。叶阮感到脸颊发烫,偏过头,新鲜的阳光透过半遮的百叶窗折射进来,雁放的瞳孔映成琥珀的模样,睫毛密密地笼下一层阴影。
这是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
叶阮不想承认自己受到慰藉,但因这句话分神了许久。
周一开晨会,楼下几层的部门经理搬着笔电迅速就位,如常地汇报工作进程。
雁放无所事事,坐在离叶阮最远的斜对角位置上,接受若隐若现的探究目光。
开会前叶阮让他跟着,倒是惯会使唤人,让他帮着抱了文件夹,一前一后走进众目睽睽中。又不给安排座位,会议室里十余人,只剩最远距离的位置空着。
雁放没上过班,默默想,上学时不都抢占离老师最远的座位,怎么升级成社畜了,还上赶着给老板当牛马?
他还装模作样从叶阮办公桌上顺了个小本子,在崭新的第一页签上自己的大名,翻开第二页,煞有介事地记下:周一晨会要抢座,近距离观赏制服诱惑。
写完把本一摊,懒洋洋地往纯棉网背上靠,没想到办公椅配置的可放躺款,“嘎吱”一声放倒,差点没把雁放厥过去。
会议室内人声戛然而止,连叶阮都抬眼看了过来。
叶阮长着一张漂亮清淡的脸,尤其那双嘴唇,唇峰微凸、下唇略厚于上唇,颏唇沟阴影分明,嘴角天然向下,笑时显得悲悯。不笑时,譬如此刻,眼角眉梢都是淡然,给人一种身处高位的疏离感。
他盯着雁放看了两秒,像是单纯确认他还活着,随后不甚在意地抬手叩了叩桌面,示意业务经理接着说。
——太他娘的丢人了。
雁放匍匐在桌子上,被自己糗得无地自容。没关系,必要的时候他也会出手大方承认自己是个傻逼。
这一趴就在桌子上趴了半个小时,凉飕飕的桌面都被那张热脸暖烫了。
雁放专心致志地玩着手机,期间听了几句即将立案的项目,有个案子进了c轮竞标,听语气不太顺利,经理试探着提议叶总亲自跑一趟。雁放多听了一嘴,对方公司的名头挺响,应该是挺响,连他都有所耳闻,但记不得在哪听过。
想再多听一耳朵,林圃的新消息发过来,贱嗖嗖地调侃他。
-林圃:孽子,过来拿你的仙女裙儿!爸爸要收拾收拾投入家的怀抱了~说来也是刚巧,那天去工作室吃饭,半道接到林圃电话让捎上他。雁放正导航找干洗店,林圃说费那事干嘛,酒店有顶级的送洗服务。
-雁放:洗干净了没?
-林圃:干净了啊,我闻闻,特香。哎哟你猜怎么着?有股栀子花味儿~~-雁放:你别恶心我了,我现在看见你都消化不良。
林圃又来臊他。
-林圃:我懂我都懂。孙答应的赤色鸳鸯肚兜还挂在那狂徒的腰带上~~~一串荡漾的波浪线符号,雁放咬紧后槽牙,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雁放:我这就给康小宇订票!
林圃这次倒没蔫儿,神气百倍地发语音回复他,雁放点了转文字。
-林圃:你订呗,他怕着我呢,开机这几天屁都不敢放一个,回来了又能怎么着?敢闹腾我再送他一次床上七天套!
-雁放:你还是人吗?我往键盘上撒粒米鸡都比你会说话。
俩人激战了三页聊天记录,晨会也宣布结束。
部门经理们围着叶阮要签字,雁放伸了个懒腰,食指勾开一片百叶帘往玻璃墙外看,小玲捧着咖啡杯正跟几个小姐妹闲聊摸鱼。
叶阮忙的没空搭理他,雁放夹着自己顺来的小本子,游手好闲着从人墙里挤了条缝离开会议室。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以至于偷聊八卦的几个人根本没发现。
“你们没看到他手上那只表吗?起码七位数!”
“上个月我从总部带回来的消息,说新少爷要来咱们这儿,你们还都不信姐。今天中午奶茶伺候。”
“这帅哥就是新少爷啊?我的妈,咱们不会要跟总部合并了吧?”
“不要啊呜呜!不能每天见到叶总这张脸我会相思成疾的……”
“我生是叶总的狗,死是叶总的牛头马面!”
“少爷穿的这么休闲,没准儿就是来微服私访的呢。”
怎么这么多人乐意给叶阮当狗?
雁放就纳了闷了。
他弯着腰趴在格挡上露了个头,正经补充道:“说谁微服私访?我只是纯天然无公害被贬至此的小哥哥一枚吖~”
小姐妹们同时一窒,两秒内冷汗已经浸湿后脖颈,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同时以机器人般的定格动作一步步试图挪回自己的工位上。
剩下小玲声若蚊呐地问:“大……大少爷,喝咖啡吗?”
“不喝。”雁放嫌弃摇头,“刚不是说喝奶茶吗?都谁要,我来点,我有大额优惠券。”
降至冰点的工位瞬间升温了,椅子滑轮的声音纷纷挪回来。
常言道,一起积极工作的同事只能称为同事,但一起吃瓜摸鱼的同事就能成为愉快的上班搭子。
顶层是设计宣传部门,男丁稀少,女孩子们像活泼的小鸟,拉着雁放热热闹闹地进了她们的小团体。
“噢——所以你是还珠格格?不对呀……”女孩子嘬着奶茶,听完雁放三两句交代的身世,虽然云里雾里,但公司现在总归不会合并到总部,于是悬着的心起死回生了。
“什么还珠格格,这不《公主小妹》吗!”另一个边说边调出百度百科,念道:“生长于民间的平凡少女一夜之间住到富豪家……”
这都什么跟什么?
雁放觉得她们观影挺广,跟繁女士应该有极高的共同话题。
他靠在人家姑娘的办公桌上,吸了口甜滋滋的冰奶茶,好奇问:“你们为什么不想调到总部去啊?”
近两年招来的员工纯粹是图叶阮的美颜,小玲与总部打交道频繁,但年纪尚小。宣传部有位资深老员工,当年是从总部跟着叶阮来到子公司的,叫娇姐,最开始张罗着要点奶茶的就是她。
娇姐呼了口气,“董事长咱也没接触过,以前主要是小雁总太不好惹了。小雁总脾气爆,总部人人都知道他排挤叶总,就算后来叶总迁离总部了,他还时不时到这儿来折腾。这事小玲知道,她来入职第一天就碰上小雁总,吓得都要写辞职报告了。”
小玲想起便后怕地点了点头。
那天雁玺故意找茬,滚烫的茶水直往她脸上泼,初入社会的小姑娘哪见过这场面,当即愣在原地,好险被叶阮拿文件夹挡了,水淅淅沥沥地浇了一桌,打湿了文件。雁玺走后,小玲忍着眼泪擦了很久。
后来叶阮不让她擦了,对她说:“他是冲我,不是冲你,别放在心上。”
娇姐接着说:“现在大伙儿是怕章总,据说章总更加可怕呢。最开始我跟来,总部我以前的那些同事没少冷嘲热讽。风水轮流转啊,现在都羡慕死咱们这儿了。”
她感叹完,会议室的门开了,叶阮走在最后,业务部那位一旁伴着,压低声音与他耳语。雁放坐的高,大块个头十分显眼,叶阮朝他觑了一眼。只一眼。
雁放从人家工位上“咻”地站起来,掂起一旁那杯早扎好了吸管的热奶茶,二指在太阳穴潇洒地飞了一把:“老板召唤我了姐妹们,先走一步。”
女孩子们也收了心准备开始勤恳工作,余光瞅见雁放走了两步又原路折返,食指在隔板上扣了扣。
“对了,你们叶总不需要狗,他有狗。这次就算了,喝了我的奶茶,下次可不许这么说了哦。”
他满心想的是埋在庭院一角的辛巴,担心叶阮听到这个词心中难免多想。雁放说完还挺得意,认为自己的情商不自觉长出来一些,紧走两步跟在叶阮身后屁颠进了办公室。
剩下一众姐妹:????
小玲望着那背影,仿佛看到他身后转得螺旋飞起的尾巴:“他说的狗……是指他自己吗?”
上午过得极快,午饭时间雁放溜出去一趟,找林圃拿回睡裙顺便讹了他一顿海鲜餐。
饭吃得挺鲜,就是耳朵旁边不太清净,林圃能针对这条裙子展开十八个议题,旁敲侧击试图挖掘出“栀子花”的一点特征。
雁放被他吵烦了,往嘴里塞着炒章鱼腿,俩眼一闭敷衍道:“等有机会。”
“你上辈子当过地下党吗,嘴这么严?”林圃很是无语。
“那怎么着?都跟你似的,嘴跟裤腰带一样松。”
多说两句又要掐起来,林圃狡辩道:“去你的,我就跟你说了,别人我也信不过。”
雁放尝到一点内疚滋味,林圃拿他当兄弟,对他坦诚以待,他却做不到,只因无法掂量这两件事性质孰轻孰重,说白了还是没身份,开口都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等我理清了的。”雁放撂下筷子,“我得上班去了,本新晋白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林圃不愧为无业纨绔,慢条斯理地剥开一只蟹腿:“去你哥那公司啊?”
“哥”这个词又让雁放小小地应激了一把。
就像急于降火的人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行之有效,但未免太过粗暴,把那点热腾里一并混着的暧昧、旖旎的遐想也一同封冻成冰。
雁放回到公司还在想这个词,一个称呼伴生出许多不愿面对的现实。
人一旦获得片刻的清醒,就很难再放任自己继续飘在半空中。他很笨,甚至搞不清自己对这个称呼的抗拒源于什么。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按着叶阮办公室的门把手下压了第三次,发出明显躁动的响声。
小玲从前台探了个头,小声对他做口型:“叶总出去啦——”
雁放这才记起来,楼下花坛旁停的那辆奥迪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可以看出作者观影挺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