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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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一种漏洞百出的动物,夜晚是情绪藩篱最容易坍塌的时刻。

叶阮站在露台,穿件薄如蝉翼的湖蓝色桑蚕丝吊带长裙,奈何风不懂怜惜,搭了件雾紫色外袍,饱和度很低,离远了看灰蒙蒙的。

尤其在指间烟星子的映照下,缭绕的烟雾形如实质化的痛楚,从最深处上锁的心脏牢笼里鬼魅般逃出。

他俯瞰着整个花园,视线落在那一排正冬眠的栀子叶上。

二十年前的往事像细针刺进皮肤,灌注在血液,每每触及便会泛起惊骇般的余痛,却无法再挖出来,甚至从缝合后就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伤疤。

手机响了一下,叶阮回过神,是小书用淮青的手机给他发来短信。

——哥,不要太难过了,你嘴角都上火啦。

这小孩,从见过他留长发之后就再也没亲口叫过他“哥”,只有偶尔卖乖的时候才在短信里叫一声。

叶阮无意识地抿起唇,才发觉脸被风吹得有些僵。

露台门是花纹繁杂的花窗玻璃,造得很厚。他合上一扇,捻灭烟星,大门外突然有车灯打过来,不消片刻,那辆招摇的大g出现在视野里,在林道上与值夜的门岗进行了交接。

雁放兜着卫衣帽子,一仰头,精准对上叶阮的视线,下意识要往二楼扫一眼的心思被逮了个正着。

隔得太远,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叶阮松开门把手,拢着衣服转身往屋里去了,留着半扇门,挺让人浮想联翩。

前脚迈进房间的菱形地砖,只听身后一声闷响,不待转身,后心贴在略凉的胸膛里,人已经被雁放打横抱了起来。

用的劲儿挺大,几乎是蛮力了。叶阮扑腾了一下,按着他的肩膀厉色道:“你干什么?!”

刚从一楼翻上来有些猛,雁放这会也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力,只管箍着他的腰和腿弯往屋内走,顺带抬脚踹上了另外半扇门。

“哐!”的一声——叶阮被他放在床上,挣扎间蹬掉一只真丝拖鞋,孤零零被关在了露台。

雾紫色的外袍像朵绽放正盛的花儿一般铺了满床,拉扯间那花儿的瓣从肩膀褪落,皎洁的冷白色的肩颈露出来,中途掠过微凸的喉结与瘦削的锁骨,犹如山脊与珠峰。

腰还被雁放搂着,推拒之中叶阮的手按上他的眉峰,摸出与想象中全然不同的神情,眉尾竟然蹙着。

正疑惑的时候,雁放在他颈窝里嗅了一下,老老实实松了手把他扶正坐在床边。

这时叶阮才看清他的脸,带着明显醉意的委屈,黑色的瞳仁很明显。想再仔细看看,雁放的目光却往一旁去了,左右转了两圈,像是在寻觅什么。

叶阮撑在床上,歪了头,细眉挑起来:“找什么?”

雁放晕劲上来了,循着声音来源看向他,眸子里是醉酒之人的固执迟缓,“给你抹身体乳啊。”

他又纳闷地凑得近了些,吸了两下鼻子,鼻音略重地嘟囔:“闻不到甜味儿了。”

合着是喝多了来发酒疯的。

叶阮冷着脸,赤着的那只脚翘起来,怪罪地问:“谁让你来我房间的,还不走正门,学会翻窗了。”

这话一出,雁放不乐意起来,往前站了一步,身形晃荡,“不是你吗?给我留了半扇门,不就是招我来的意思!”

话连着话,给雁放起个头,他能毫不费力的从宇宙洪荒唠到个人安危。

“不是我说你这二楼也太好翻了,我这个子做个引体向上就能翻进来,安全系数为零,简直荣登小偷跑酷心仪榜首。回头得给董叔说说加强一下主宅的安保,实在不行你搬楼上……”

听到“楼上”二字,叶阮猛然一怔。

“雁放!”

话被突兀地打断了,几乎是平地里一声雷。

叶阮咬着牙,整张脸上写满凝重,倏然暴怒起来。那神情之间细看还有一些称之为恐惧的情绪,但凭雁放这点负数的情商加四十度酒精蒙蔽,自然是察觉不出。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又把叶阮给惹生气了,整个人急速颓唐下来,逐字排查刚才那句话里的隐藏雷点,一无所获,继而想起半夜翻窗的初衷。

“不管你来是想干什么,”叶阮别开脸,暗自抹平神色,留给他决绝的侧脸,“你可以走了。”

“别啊……”雁放有些急了,声音也跟着弱下来,他俯下身蹲在叶阮面前,仰起头去巴望他的眼睛:“别赶我走,我就是想来找你道个歉。”

但他好像又精准踩到了雷区。

雁放手足无措道:“对不起……我今晚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

或许车里那句话根本犯不上被叶阮记住,此刻捅出的篓子明显更大,叶阮已经不想看到他了。雁放为往事道歉游刃有余,却不知该如何处理现下的情况。

他灵机一动,有样学样,掀开卫衣的下摆,捉住叶阮的手往腹肌上按。

这招果然奏效,叶阮满眼惊诧地回头了,杏仁形状的红甲在雁放坚实的皮肉上抓了三道痕迹。

雁放闷声忍了,以为有效,又强硬地拽着他的手腕往胸肌上摸,思及林子那膀样,还偷摸挺了挺胸。

叶阮挣不过他,手指攥成拳在他胸口上锤了一下,用了七八分力气。趁雁放咳嗽的瞬间,叶阮迅速把手抽了出来,握着手腕难言地瞪向他,用凌厉的眼神质问刚才发生的一切。

雁放咳完,岔开腿坐在了地毯上,倒吸口气,小心讨好地问:“消……消气了吗?”

没消气也被惊吓过度了,叶阮揉着发红的手腕,一时都分不清是谁揩了谁的便宜。

“这算什么?”他皱着眉,显然很不悦。

“夜场里学的。”雁放大着舌头,老实交代,“他们最近时兴这个,我这属于借花献佛、顺手牵羊、为博一笑烽火戏诸侯……”

叶阮越听越头疼。

“哎呀!”雁放无赖地吼了一嗓子,耍起三分憋屈的酒疯,“我嘴笨,不会哄人,要不然你扣我工资好了。”

叶阮哼笑,“你哪有工资?”

雁放被戳穿了,没招儿了,肉眼可见的蔫巴。

两人一高一低静默了许久,一个是魇住了,另一个是郁闷了。等郁闷的那个变得更郁闷,魇住这个也清醒过来,想起不知者无罪的道理。

雁放小山一般的上半身越来越低,俨然一副即将塌方的架势。叶阮想踢他一脚,赤着那只脚往前伸,却刚好踩在人正心口上。

雁放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狗,猛地抬起头来。

这姿势有些暧昧,也有些轻佻,叶阮觉得尴尬,脚趾刚蜷了一下,脚踝便被温热的手掌握住了。

“好凉……”雁放梦呓一般说,抓住他的脚踝又想往卫衣里塞,没得逞,半路被挣脱了。

再分开,两人的气息都变得有些不稳。雁放的耳朵红了,抓着卫衣下摆掩耳盗铃般往下扯。

叶阮看得清楚,嘴唇动了动,说:“去把我的拖鞋捡回来。”

雁放嘴上嫌弃道:“靠,你这语气像训狗。”还是听话地站起来去了。

燥的没边,体内窜动的异样格外明显,他边走边想,林圃有一句话没说错,酒精是真闯祸啊!

他以为自己喝了酒顶多蒙头大睡,并且一度认为那个断片的夜晚应该发生不了什么大事,但现在看来,他喝了酒不仅劲大能翻窗,并且那儿也能起来。

‘天赋异禀’这个词应该是形容自己的吧……雁放苦恼极了。

找鞋很快,等热意冷下去费了点时间。

雁放拿着拖鞋回去时,叶阮重新点了一支烟,外袍依旧半遮半露的罩在身上,正往空中吐出一缕勾人的烟雾。

待那烟雾散尽了,雁放走上前去,将拖鞋放在他脚边,随后抬起头,把他的手拉开,“别抽了,抽烟有害健康。”

叶阮没有回应,四目相对,辗转幽光。离得极近的距离,却好像隔得很远,远到会像一场可遇不可求的梦,而缭绕的香烟使这一切变得更加虚幻。

雁放见过的人不算少,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表里一致的,正如他能很轻易地从林子嘴里套出所有事,但他却无法猜透叶阮一刻的心思。

他穿着女人的衣服、女人的打扮,剥开了却像一张极具迷惑性的白纸,白得纯净,白得有些悲哀。

雁放本觉得他合该待在这样极繁主义的屋子里,但他现下好像嗅到一丝端倪,在这副极致奢靡的油画里,叶阮是最轻描淡写的那一笔。

也许他们在雁家拥有同样格格不入的处境,这听上去很荒唐,却给了雁放一丝真切的慰藉。那抹白纱一般的身影再次从他心头掠过,雁放忽然察觉,从四年前在花园初见起,他就想试图抓住这抹白纱。

“我想亲你。”

等雁放回过神来,才发现这句话并不在他的脑子里回响,听到的是真实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

叶阮当然听见了,想起小书那条短信,冷酷地拒绝他:“不行。”

雁放被自己愣得不轻,这怎么喝了酒什么都管不住,再不睡过去指不定又弄掉人两根头发呢!心跳七上八下,他赶忙二倍速岔开话题:“那你让我借宿一晚,太冷了我棉服捐了走不回别院了。我睡沙发就行,感谢款待,晚安!”

叶阮的眼神直勾勾往他身下去了,语气也轻飘飘,像一场幻梦的开头:“你这样能睡着?”

雁放宛如一只炮仗,差点让他一句话给点了,支吾道:“我到梦里再解决吧。”

叶阮沉默了一会,又尝了一口烟,夹在指间,对他的背影说:“过来。”

雁放机械地停下动作,倒退回去。他想自己一定是喝多了酒,变得失去控制能力,才会对叶阮言听计从,毫无招架之力。

在这场美梦的开始,叶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白到发灰的脚掌踩了上去。而雁放始终以跪着的姿态,头脑发烫地接受他矜持的施舍。

“就当这是一场梦吧。”良久,叶阮喂给他一口烟。

积攒了一截的烟灰应声而落,弄脏了一块地毯。

雁放在叶阮的轻颤里闭上眼,背脊汗湿,灵魂腾空,直到火焰的芯子烧干了,融化、凝结成稠白的烛泪。

他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偷到了叶阮齿间尼古丁的余味。

【作者有话说】

放子肯定没玩过扫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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