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科》
另一边。
穆老七四仰八叉地歪在炕上,迷迷瞪瞪地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陌生。
他的屋里不会挂水墨画,也没有摆得工工整整的洋文书。
谁的屋里会有这些呢?
四哥屋里肯定不会有。
四哥只会到处挂和声的结婚照。
爹的屋里也肯定不会有。
爹只会依照三妈妈的意思,在架子上摆满乱七八糟的摆件。
啊对了,六哥会啊。
六哥念的书多,还留了洋,这肯定是六哥的房间。
可是……
可是六哥不要我了。
穆老七悲从中来,随手抱住身边的一条胳膊,呜呜直哭。
因为喝多了而头疼得睡不着的穆老六登时僵住,愣愣地望着蜷缩成一团,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穆博天,犹豫着伸手,替他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哪知喝醉的穆老七不讲道理,“啪”的一声拍开穆老六的手:“我不要你!”
穆景天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
“我……我要六哥。”可穆老七下一句话,又将穆景天从失落中拉了出来。
他定定地望着穆老七哭得丑兮兮的脸:“你要谁?”
穆老七在睡梦中哽咽:“娘去了,四哥又要随军,六哥……我……我不能没有你。”
穆景天心痛不已:“六哥不是故意将你留在奉天的。老七,你明白吗?”
穆老七不明白,他在梦里对着六哥拳打脚踢,又将鼻涕和眼泪全蹭在六哥的身上,然后还觉得不解恨,直言:“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我不是你的哥哥,那是谁?”穆景天望着在自己怀里乱拱的弟弟,眼神变幻莫测,“老七,你想我是谁?”
不清醒的穆老七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一个劲儿地在穆景天怀里闹腾。
穆景天忍了又忍,压抑多年的情愫一朝迸发,捏住穆老七的下巴,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濡,酒香四溢。
穆景天的颈侧浮现出一道火红色的文身,这道文身一路烧到他的耳根后,最后隐没在了发根里。
那隐隐是一条赤色的尾巴,随着吻的加深,逐渐清晰起来。
“六哥……六哥……”醉醺醺的穆老七含含糊糊地抱怨,“我没有六
哥了。”
穆景天艰难地松开他的唇,哑着嗓子叹息:“你有。”
*
第二天下午,穆老七在自个儿的屋里睁开了双眼。
他咂巴着嘴,叫来下人,昏昏沉沉地换上衣服,又喝了醒酒茶,然后问:“我昨天什么时候回屋的?”
下人摇头:“七少爷,您昨晚回来的时候,咱们都睡着咯。”
“都睡着了?”穆老七没细想,揉着头发打了个哈欠,“怎么浑身都疼啊……以后不能再和四哥喝酒了。”
他是真的喝不过啊!
“给我倒杯水来。”穆老七坐在桌边揉腰,“要热的,加点蜂蜜。”
下人笑着端来水壶:“七少爷,早就给您准备好了。”
穆博天每回宿醉醒来都要喝蜂蜜水,他不说,下人们都会为他准备好。
穆老七端起杯子,猛灌一口,继而将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他捂着嘴,双眸含泪,“咿咿呀呀”叫个不休。
下人们吓了一跳,递帕子的递帕子,喊人的喊人,眼瞅着就要把穆老七送去医院了,他终于缓过神,骂骂咧咧地蹦起来:“我嘴里起泡了,疼!”
“嗐,七少爷,您吓死人了。”下人们无语地散开。
“您这几天吃清淡点,别喝酒了啊。”
穆老七用牙齿磨着嘴里的泡,疼得直嗷嗷:“不对啊,什么泡这么疼?”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觉得这是大事儿,艰难地喝下大半杯蜂蜜水,又回炕上歇着了。
晚些时候,一家人凑在三姨太的屋里吃饭。
穆老七知道去迟了没饭吃,早早溜达过去,陪三妈妈一起逗小崽子玩儿。
“老七,你酒醒了?”三姨太闻出他身上的酒味,嫌弃地挥着帕子,“离咱家的宝贝崽远点。”
“三妈妈,您鼻子也太灵了吧?”穆博天哭笑不得,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拿了个果子往嘴里塞。
结果果汁碰到嘴里的泡,他又疼得一激灵,眼泪都流出来了。
穆景天恰在这时推开了房门。
“六哥。”穆老七捂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问了好,“等四哥和声来,咱家就可以开饭了。”
穆景天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面色有些不自然,轻咳着移开视线:“三妈妈。”
“老六啊,你快来看看小崽。”三姨太逮着个学医的,高兴得不得了,“快快快,你瞧瞧,咱家小崽是不是长大了一点儿?”
穆老六依言走过去:“是大了点儿。”
三姨太笑得合不拢嘴:“哎呀,小崽还是喝羊乳长得快呀。”
“三妈妈,四哥和声怎么还不来啊?”吃果子不当饱,穆老七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这都几点了……三妈妈,让人去催催吧。”
穆老七吃不上饭的时候,三姨太一点儿也不着急,可郁声吃不上饭,三姨太就急得不得了,连派了三四个下人去催,终是催来了被穆老四抱在怀里,脸色红扑扑的郁声。
郁声晕乎乎地依偎在穆闻天的怀里,一步一摇地往饭桌边蹭。
三姨太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狠狠地瞪了穆老四一眼:“悠着点!”
继而抱着小崽给郁声瞧:“小崽长大啦。”
郁声提起一点儿劲:“真的哎。”
“还是这么大点儿,哪里长大了?”穆老四瞧不出区别,直白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我看声倒是长大了点儿。”
郁声莫名其妙:“哪儿啊?”
穆老四瞅他一眼,俯身凑过去,小声道:“你的……”
郁声的脸腾地涨红,低头瞄瞄自己的胸脯,然后抬手对着穆四哥好一顿乱捶。
坐在一旁的穆老七品出些味道,酸溜溜地感慨:“有媳妇儿真好。”
替三姨太拿碗筷的穆老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穆老七毫无所觉:“四哥,你是不是打算和声再要个崽啊?”
“不要。”穆闻天不等郁声回答,直截了当地摇头,“我小心着呢。”
这个“小心”意思太明显,郁声脸上好不容易消退的红潮重新弥漫开来,然后再次抬手,对着穆四哥瞎挠一气。
穆老四笑眯眯地搂着自己的欧米伽,美得不知东南西北,三姨太和穆老六把饭菜都端上来了,他还舍不得撒手,就这么抱着郁声,喂他吃饭。
穆老七愈发眼馋:“有欧米伽也太好了。”
——啪嗒。
穆博天循声抬头,扭头看了一眼穆景天:“六哥,你怎么了?”
将筷子按在桌上的穆景天默了默,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嘴疼吗?”
“疼啊。”穆老七不疑有他,伸出舌头给穆景天瞧,“好大一个泡呢。”
穆博天的舌头边上有个不深不浅的牙印,也就他能把牙印当成泡了。
穆老六勉强勾起唇角:“你吃清淡点。”
“真麻烦。”穆博天闭上嘴,见穆四哥往郁声嘴里塞了一大块滴着汤的红烧肉,眼馋得直咽口水。
他也想吃肉,可是嘴里的“泡”不允许。
“七哥,你嘴角破了哎。”许是察觉到穆博天的视线,郁声抬起头,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一边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你是不是上火了?”
“我嘴角破了?”穆博天忙不迭地掏出帕子,在嘴角胡乱按了按,继而惊叫起来,“哎哟,还真破了。”
“开春天气燥,你多喝点水。”三姨太见状,叮嘱了几句,“也别惦记着大鱼大肉了,多吃点蔬菜……老六,帮他夹点菜。”
穆景天依言将炒青菜端到穆老七面前。
穆博天难过得快哭出来了:“这咋吃得饱啊?”
可惜他的抗议向来没什么用处。
穆老七只能看着郁声一口接着一口吃肉,自个儿苦着脸吃菜充饥。
“给。”眼瞧着一顿饭即将接近尾声,他的碗里忽地多出一块肉。
穆老七的眼睛微微发亮,不敢大声张扬,感激地看了六哥一眼,继而悄咪咪地将肉藏在米饭里,张大嘴,一口吞了下去。
肉虽然有些凉了,但香味儿还在。
穆老七满嘴掺着肉汁的饭,早忘了嘴里的“泡”,嚼得幸福又陶醉。
“对了,四哥,小柳前几天说,要来看小崽。”郁声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凑到穆闻天的耳边,嘀嘀咕咕,“不能再闹啦,被小柳看到,会被笑话的。”
穆博天听到“谢小柳”这个名字,兀地怔住,嘴里的肉都不香了。
他舔着嘴角的伤口,情不自禁地感慨:“唉,小柳要是跟了我,该多好啊。”
穆老七半是开玩笑,半是揶揄地念叨:“声,你看我嘴角的伤口像不像是被咬的?”
郁声凑近一瞧,大呼小叫起来:“呀,真像!”
“是吧,我也觉得像。”穆博天来了精神,扒拉着嘴角,越说越
激动,“声啊,我跟你说,你下次就这么咬四哥,疼着呢。”
郁声巴巴地点头,又摇头:“舍不得。”
“怎么就舍不得了?”穆博天无语凝噎,“声啊,四哥皮糙肉厚,你这么点儿劲,绝对咬不坏。”
“那也疼呀。”郁声实话实说,“我心疼。”
穆老七还欲再说点什么,身边坐着的人忽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冲出了门。
穆老六什么话也没留下,毫无预兆地提前离了席。
郁声见状,叼着筷子皱眉下结论:“六哥生气啦。”
“……哎呀,七哥,你是不是又出去鬼混了?”
“天地良心,我昨天都没出家门!”穆老七大声喊冤,“不信,你问四哥,昨晚,我们兄弟三个是不是在一起喝酒?”
郁声忙不迭地望向穆老四。
穆老四给面子地颔首:“不错,昨天晚上,我们兄弟三个一起在老六的屋里喝酒,老七喝了半杯就醉得不像样子,先睡了。”
“怪不得昨晚四哥身上也全是酒味。”郁声轻哼一声,嘀嘀咕咕,“小崽都被熏醒了。”
穆闻天纠正他的话:“小崽是被你的叫声吵醒的。”
郁声兀地噎住。
四哥这是在说他昨晚在浴盆里叫的声音大呢!
他红着脸在穆四哥的身上挠挠,终究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揣着手和穆老爷子以及三姨太道了别,溜溜达达地回屋去了。
郁声都走了,穆老四自然也坐不住。
“你和老六好好聊聊。”穆闻天叮嘱满脸无奈的穆老七,“兄弟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你别老是和老六置气。”
穆博天讷讷地点头。
穆老四又道:“明天小柳来,你千万别犯浑。”
“我怎么会呢?”穆老七更冤枉了,“谢小柳嫁了人,成了李想成的欧米伽,我现在再凑上去,不是上杆子惹人嫌吗?”
穆老四见他明白道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追着郁声走了。
穆博天委屈巴巴地扒拉了两口饭,心里惦记着莫名其妙发火的六哥,也起身向老爷子和三姨太道别:“爹,三妈妈,我先回屋了。”
“这就吃好了?”三姨太放下碗,狐疑地盯着他瞧,“老七,你每次都吃到最后才回屋,今儿个是怎么了?”
三姨太嘴上再怎么嫌弃穆博天,心里还是疼他的:“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身子不舒服,吃不下啊?”
“三妈妈,我没事儿。”穆博天叹了口气,“就是想歇着了。”
“行,去吧,等会儿我让下人给你送点参汤喝。”三姨太并没有信他的解释,自顾自地安排,“不仅要给你,还要给老六和声……老六要去医院上班了,现在不补,以后忙起来怕是要瘦;声……声是被老四折腾的,不喝参汤迟早累病。”
穆老七抓抓头:“不给四哥吗?”
“你四哥还要补?!”三姨太乐了,“再补,声就没命咯。”
穆老七这才听明白三姨太话里的意思,红着脸干咳了几声,心不在焉地走出了屋门。
他不想回屋,也拉不下脸去问六哥为什么生气,一路叹着气瞎溜达,不知怎么就溜达到了六哥的院儿里。
穆老七以前经常来穆景天的院子。
那时候,穆老六还没回奉天,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有封电报拍回来。穆老七日子过得再滋润,心里还是会想亲哥哥。
他边想边埋怨,睡醒了枕头都是湿的。
不过三姨太惯着穆老七,待穆老七很好,他也就在梦里难受难受,白天过得舒坦,压根想不起来六哥。
穆博天揣着手蹲在六哥的院子里长蘑菇,嘴里冒出一声又一声叹息。
他哪里知道六哥刚刚为什么生气?
他自己还有发不完的脾气呢。
“哟,七少爷,您蹲这儿干什么?”来送参汤的下人被穆老七吓了一跳,忍不住埋怨,“且不说晚上风冷,您要是吓着六爷,保不齐又要挨骂。”
“他凭什么骂我?”
这话算是撞在枪口上了,穆博天瞬间炸毛。
“他是我什么人啊?该管我的时候不管我,现在我大了,他反倒要来管我了。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还是你们都觉得,我活该让他管着,就算以后七老八十了,也必须听他的话?”
穆老七一口气说了半天,见下人微张着嘴,一副吃惊的模样,未免有些难堪:“看什么?我就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能随便冲人发脾气?”穆老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解释。
穆博天脖子一紧,仓皇转身:“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走路没声?”
“是你自己没听见。”穆老六接过下人手里的参汤,“回去吧,我自己端进屋就行。”
下人忙不迭地跑开。
“这就是你这些年的长进?”穆老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回了屋。
“砰”的一声门响,将穆博天拉回了现实。
他的脸慢慢涨红,垂在身侧的手也攥成了拳。
长进,长进。
他为什么要长进?
如果有可能,穆老七宁愿自己永远也没有长大,还活在娘在世,哥哥没留洋的童年。
*
第二天,谢小柳来了穆府。
郁声早早起床,在屋里梳洗打扮一番,拉着睡眼惺忪的穆老四挑旗袍。
穆老四倚在炕头,耷拉着眼皮打哈欠:“哪件都好看。”
“呀……四哥,你再瞧瞧嘛。”
穆老四强打起精神,伸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郁声依言凑过去。
“这条裙子和刚刚那条裙子有什么区别?”穆老四恨不能将眼睛贴在他身上,“我瞧着都是蓝色的。”
郁声耐心地解释:“不一样,这条是浅蓝色,刚刚那条颜色深点儿……这条上面的梨花边用了金线,那条搅了银线。”
穆老四:“……”
穆老四吸了口气:“这么大区别啊?”
“可不是?”郁声皱着秀气的眉犯愁,“你说,我穿哪条?”
穆老四随手指了一条:“深色的吧。”
“那就深色的吧!”郁声欢欢喜喜地换裙子去了。
穆老四揪着被子长舒一口气,歪在炕上,抱着桂花味的被子,舒坦地闭上了眼睛。
谢小柳见到郁声的时候,他果然穿了穆闻天挑的深蓝色的旗袍。
“好久不见。”谢小柳将带来的零嘴放在桌上,拉着郁声的手,和他欢欢喜喜地抱在一起,“你家小崽呢?”
“三妈妈屋里呢。”郁声一边答,一边瞄零嘴。
谢小柳忍笑打趣:“都是给你的,没人和你抢!”
“我好久没吃了嘛。”郁声红着脸解释,“之前生小崽,三妈妈和四哥什么都不让我吃,后来小崽出生,我又忘记当时想吃什么
了。所以有些东西,你不拿来给我,我肯定想不起来去吃的。”
谢小柳故意逗他:“你家四爷也不想着给你买?”
郁声噘着嘴,气哼哼地抱怨:“四哥才想不到这些呢,他连小崽都不喜欢。”
谢小柳笑得不行:“四爷怎么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郁声往屋里瞅了一眼,见穆闻天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炕边看报纸了,连忙压低声音:“真的,我不骗你,每次我和小崽睡,四哥都不乐意。”
谢小柳彻底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穆博天从四哥的屋外经过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笑声。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往笑声传来的方向瞧了几眼。
“七少爷,四爷屋里有客人呢。”替郁声和谢小柳倒茶水的下人从屋里出来,瞧见穆博天,小声道,“您是不是要找四爷?”
“不找,你去忙着吧。”穆博天摇了摇头,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还没往前走两步,就撞上了面无表情的穆景天。
穆老七心里平白生出一丝尴尬,徒劳地解释:“我没要去找小柳。”
穆景天垂下眼帘:“你叫他什么?”
穆老七:“?”
穆老七咬牙:“我叫习惯了,没有别的意思……声也这么叫他啊。”
“你和声一样吗?”
“我……”穆老七说不过六哥,硬着头皮改口,“我以后叫他谢先生、李太太,行了吧?”
穆景天不置可否,只在穆老七炸毛前,转身往院外走去。
“你去哪儿?”穆老七憋着一口气,忍不住追上去,“你不会也要去玉春楼找乐子吧?”
“你以为我是你?”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穆老七被怼得红了眼眶,“你心里不舒服,和我发什么脾气?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玉春楼了。”
穆景天闻言,脚步微顿,拧眉问:“当真?”
“当真!”穆老七愈发委屈,“这些时日,你也在家,我有没有出去厮混,你看不出来吗?”
穆景天没有接茬,但面色微霁,瞧着不那么生气了。
“我去医院。”
“嗯……嗯?”穆老七没听明白,“你去医院做什么?”
“三妈妈没和你说,我要去上班了吗?”
“哦对,昨晚上三妈妈好像和我说了。”
“嗯。”
“家里又不需要你工作,你急着去医院做什么?”穆老七莫名其妙,“咱穆家又不靠你的工资养着。”
穆景天冷笑一声:“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只想当少爷?”
穆老七:“……”
穆老七:“你今天怎么跟吃了枪子儿一样,我说一句话,你怼我一句?”
穆博天郁闷极了,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穆景天渐行渐远,腹诽不已。
这哪里是他不和六哥好好说话?
明明是六哥不待见他!
他踢飞一颗石子,将手揣进袖笼,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四哥的屋子肯定不能去,自个儿的屋里又太冷清……
罢了罢了。
穆老七叹了口气,扭头往三姨太的屋里去了。
穆老七在三姨太的屋里也不得安生。
三姨太要照顾郁声的小崽,照顾得手忙脚乱,鸡飞狗跳,一会儿让穆老七端羊乳,一会儿让他帮着弄米糊。
穆老七忙得腰酸背痛,还被三姨太嫌弃手笨:“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穆博天委屈巴拉地回到自己的屋里,怎么想怎么来气,第二日早早醒来,跑到六哥的屋里讨说法。
谁知,穆老六起得比他还早,居然已经上医院去了。
“六爷说,中午也不回来。”下人告诉穆老七,“七少爷,您要是有事儿,等晚上六爷回来再说吧。”
穆老七能有什么事?
他只是单纯地想和穆景天吵架。
他心中的气憋了好些年,现在犹如喷发的火山,时时刻刻冒着热气。
穆博天气势汹汹地坐车去了医院,又气势汹汹地冲进医院的大门,在护士凑上来问他生了什么病的时候,迅速蔫巴了。
他讪讪地挠头:“我来找我哥。”
“六爷在楼上呢。”护士恍然大悟,“七少爷,您现在上去看不到六爷,来找他看病的人多呢。”
穆老七一愣:“多?”
“当然多啦,六爷留洋归来,名气大着呢。”
穆博天愈发踌躇。
他现在上去,看不到六哥不说,若是耽误了病人看病,六哥是不是更会觉得他没长进?
穆博天纠结来纠结去,纠结地爬上楼,躲在办公室外看了半天。
他没看见六哥,倒是看见不少人往他哥办公室里送东西。
吃的喝的,一应俱全。
“什么啊。”穆老七心里不平衡,“这哪儿是上班啊?”
他嘟嘟囔囔半晌,忽然被人从身后拎着衣领拽了起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
穆老七到嘴的谩骂咽了回去,缩着脖子回头:“穆景天,你放开我。”
穿着白大褂的穆景天眉头微皱:“生病了?”
穆老七不敢说自己来医院的真实目的,只得承认。
“哪儿不舒服?”
“头……头疼。”
“去量体温。”
“哦……哦好。”
穆老七稀里糊涂地量了体温,做了检查,最后拿到一张身体健康的报告,杵在穆景天身前,头都不敢抬。
他以为六哥要骂他耽误事儿,却没想到,穆景天非但没有生气,还耐心地问:“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穆老七又臊又难堪,支支吾吾半晌,把报告往穆景天怀里一丢,扭头跑了。
穆景天捏着报告,望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往后几日,穆老七天天往医院跑。
他不仅摸清楚了医院里哪几个护士医生暗恋他哥,还摸清了他哥上手术台的大致时间。
三姨太听说这件事以后,非但不制止,还颇为欣慰。
三姨太同穆老爷子说:“总比往玉春楼跑好。”
“也是,多学学他哥,说不准也想学医了呢。”穆老爷子一边看报纸,一边盯着下人替小崽换衣服,“轻着点,这是欧米伽,金贵着呢!”
三姨太也将穆老七抛在了脑后:“是啊,别弄疼了小崽……罢了罢了,还是我来吧。”
他们正说着话,穆老四带着郁声敲门进来了。
“爹,三妈妈。”郁声抱着穆四哥的胳膊,甜丝丝地说,“我和四哥要去趟医院。”
“啊?声,你病啦?”三姨太连忙跑到他身前上看下看,“不要紧吧?”
“没病。”穆老四替郁声回答,“就是觉得该查查了。”
郁声生下小崽后,每个月都要去趟医院。
因为穆老四生怕他有什么生崽后遗症。
三姨太松了
口气:“那是该去。”
她边说,边叮嘱:“这一来一回,怕是要一天。声,你等等我,我去给你做些吃食带着,别在医院里头吃。”
郁声乖巧地点头,很快就等来了三妈妈亲手准备的食盒。
“这是你俩的,这是老六的。”三姨太笑着感慨,“你六哥也吃家里的饭,你去,正好给他送去,省得我再找人跑这一趟。”
穆老四接过食盒:“三妈妈,我们这就去了。”
三姨太点头,待他们走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坏了,老七是不是也在医院?”
“……哎呀,忘记给他准备饭了。”
屋里的穆老爷子不以为意,冷哼:“谁叫他乱跑?没的吃也是活该。”
三姨太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着急忙慌地喊人,想要多备一份饭。
穆老爷子阻止了她:“不用麻烦。医院旁边有的是饭馆,他兜里有钱,不会饿着的。”
“可是……”
“你可别再惯着他了。”穆老爷子板起脸,严肃道,“你瞅瞅别的孩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老四和老六都能独当一面了,他现在是什么德行?”
“也是,不能再惯着他了。”三姨太仔细想想,很快将心里的怜惜收了起来,“他也不小了,该长大了。”
于是乎,全家唯有穆老七没有家里的饭吃。
在医院食堂扒饭的郁声于心不忍,把自己的饭匀了一些给穆博天:“七哥,你吃我的。”
穆老七感动得泪眼汪汪,不顾穆老四杀人的视线,捧起碗道谢:“声啊,全家就你还关心我了。”
话音刚落,坐在他身边的穆老六就将碗磕在了桌上。
“声的饭你也好意思吃?”穆景天将穆老七手里的饭碗还给郁声,“声,你身子还没养好,不能饿着。”
穆老四也按住了碗沿:“刚刚医生说你身子虚,你忘了吗?”
郁声打小体弱,生了小崽以后,更是弱上加弱,要不是全家人小心翼翼地护着,再天天给他做吃的滋补着,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两位哥哥这么一打岔,穆老七着实不好意思吃郁声的饭了,他主动给弟弟夹了几块肉:“声,你好好吃,千万别饿病了。”
郁声叼着筷子,眨巴眨巴眼睛:“可是七哥没饭吃啊。”
“他吃我的。”穆景天端起碗,不动声色地放在了穆老七的面前。
穆老七眉头一皱,想要拒绝,但对上郁声关切的目光,硬生生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对,我和穆……咳咳,我和六哥吃一碗。”穆老七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示意四哥让郁声快些吃。
穆老四会意,放下碗,夹了些青菜塞到郁声的嘴里:“小嘴叭叭,成天就知道说,也不知道多吃两口饭。”
郁声:“……”
郁声鼓着腮帮子,气咻咻地踹穆闻天。
穆闻天权当没感觉,待他把嘴里的青菜咽下去,又眼疾手快地塞进去一块沾着肉汤的红烧肉。
郁声:“……”
郁声气死了,抱着碗,生怕穆老四再往自己嘴里喂东西,一阵狂吃,倒真的吃了大半碗饭。
“这就对了。”穆老四满意地将他剩下的饭端到面前,三两口吃完,“不能浪费,知道了吗?”
郁声揉着肚子轻哼:“知道了。”
穆老四擦擦嘴,见他娇气得哼唧来哼唧去,瞧模样是撑得慌,不由俯身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出去走走?”
郁声连忙抱住穆四哥的脖子:“累呢。”
“我抱你走。”
“嗯……嗯嗯嗯!”
穆老七目送穆闻天和郁声远去,自言自语:“啧,声本来是三妈妈买给我的通房。”
低头夹菜的穆景天猛地僵住。
穆老七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过也是缘分,若是换了旁的欧米伽,说不准咱爹就不会认他为义子,咱家现在有小崽子的人就是我了。”
他话音未落,身边就传来了拖拉椅子的声音。
穆老七回过神,只瞥见了穆景天离开的背影。
“什么啊……”穆老七扒拉了两口饭,眼前一亮,“三妈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边说,边将注意力放在了吃上。
*
穆老四和郁声在医院外晃到下午,临走前,去看了穆景天。
穆景天的办公室里刚好没有病人,郁声嗒嗒嗒地跑进去,见六哥的桌上堆满了零嘴,忍不住“哇”了一声。
“想吃?”穆景天笑笑,“都给你了。”
“谢谢六哥。”郁声喜笑颜开,伸长胳膊把桌上的零嘴全拢进怀里,“四哥,我……”
“吃什么吃。”穆老四提溜着他的衣领,把他抱进怀里,酸溜溜地嘀咕,“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就是了。”
“哦。”
“还有啊,你那身体能乱吃东西吗?医生说的话都忘了吗?”
“哦哦。”
“老六,你也是,明明是医生,还给他这些零嘴……走了,声,还看什么看?”
“……哦哦哦。”
郁声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拉着穆闻天的手和穆景天告别:“六哥,晚上见。”
穆老四的告别就简单多了。
吃醋的阿尔法只挥了挥手。
穆景天失笑,目光落在郁声没有拿走的零嘴上,余光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穆老七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外,眼巴巴地瞧着满桌的零嘴。
穆景天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晃了晃笔,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模样,起身去了病房。
穆老七自以为没被发现,见穆景天离开了办公室,立刻蹑手蹑脚地蹿了进去。
琳琅满目的零嘴堆满了整张办公桌。
“我就吃一个,六哥应该不会发现吧?”穆老七咽了咽口水,抓起一块包装上印满洋文的黑乎乎的饼干,塞进了嘴里。
苦涩的滋味弥漫开来。
“呸呸呸,什么啊……”穆老七捂住了嘴。
“Schokolade。”穆景天念德文的声音伴随着关门声,从他的身后传来,“巧克力,没吃过?”
“我……我我……”穆老七吓得汗毛直竖,将巧克力藏在身后,“你说什么,我听不……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成了震惊的尖叫。
穆景天当着穆老七的面脱下了白大褂,连带着里面的衬衣也脱了下来。
火红色的文身从他的肩头一直蔓延到脖颈上,最后隐没在了耳根后。
穆老七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六哥动情时身上浮现出的文身是什么模样。
那是只生着绿色眼睛的狡猾狐狸,熊熊烈火般从穆景天的肩头烧到发根。
一看……就不好惹。
“你……你你干什么?”穆老七不由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直后退到办公桌前
,屁股狠狠地撞到桌角,才神情痛苦地停下脚步。
穆景天走到他面前,俯身,眼底映出穆老七惊慌失措的脸,然后——
伸长胳膊,绕过穆老七的腰,拿起了被压在零嘴下的钢笔。
“穆景天!”穆老七气急败坏。
“嗯?”
“你……你他妈身上……”穆老七抬起手,指着穆景天身上的文身,结结巴巴地控诉,“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穆景天走到办公桌另一侧,从抽屉里取出干净的T恤,懒洋洋地穿好:“文身,看不出来吗?”
“我是问你,你的文身他妈的为什么会出现?!”
“嘴巴放干净点。”穆景天闻言,抬手捏住穆老七的嘴,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穆老七几欲抓狂:“唔唔,你……”
“刚刚的病人是个处于汛期的欧米伽。”穆景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索然无味地解释,“我是阿尔法,闻到欧米伽的味道,有反应是很正常的事情。”
“什么味儿啊?你这么有感觉?”
“忘了。”
“忘了?你身上的文身还没消下去?!”
“穆博天。”穆老六披上挂在衣架上的白大褂,挑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穆博天一时语塞,难堪地垂下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心里一团乱麻,什么情绪都有,根本拎不清。
穆景天眯了眯眼睛,见穆老七无话可说,眼底一片黯然:“归你了。”
说的是满桌的零食。
穆景天离开前,将办公室的钥匙丢在了穆老七的怀里。
穆老七茫然地抬头,只看见了穆景天离去的背影。
“六……六哥。”他嗫嚅了几声,再次将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苦味散尽后,有点甜。
*
穆老七和穆老六的关系从这天起,似乎有所改善。
穆博天不再成天和六哥闹别扭,穆景天也不再吃枪子似的怼穆老七了。
可惜,穆家的平静没有持续几天,就因为穆老四的易感期再度到来,陷入了一片鸡飞狗跳。
这回,穆老四不再成天想着把郁声往炕上拐了。
他忧郁了。
郁声抱着小崽杵在炕边,看着蔫了吧唧的阿尔法,翻了个小白眼。
穆老四感受到了他的无奈,哑着嗓子嘀咕:“没激情了呗。”
郁声:“……哦。”
“你和我成婚后,有了小崽子,是不是就不在乎这段婚姻了?”
“……哦。”
“你成天不是去找三妈妈聊天,就是和谢小柳出去玩,有没有想过我?”
“……哦。”
“声啊!”穆老四悲痛欲绝。
郁声一个激灵,抱着小崽子,扭头就去找穆老六:“六哥,你给四哥开点药吧。”
穆景天失笑:“什么药?”
“让易感期快点过去的药。”他气鼓鼓地跺脚,怀里的小崽也有样学样,拼命地晃腿。
穆景天从郁声怀里接过小崽,见三姨太甩着帕子,急匆匆地走过来,就又将小崽还给了他:“三妈妈。”
“老六,你还在家啊?”三姨太急得嗓音发颤,“快去看看老七。”
穆景天一怔:“老七怎么了?”
“被车撞了!”三姨太猛地提高嗓音,“快快快,快开车带咱们去瞧瞧!”
穆景天的神情随着三姨太的话,猛地冷下来,拎起衣服就跑。
郁声也吓了一跳,顾不上穆四哥还在忧郁,跑回屋,把人急吼吼地拉了起来。
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中的穆闻天一听弟弟被撞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易感不易感?将郁声和小崽一齐抱在怀里,连车都懒得开,直接骑着马往医院去了。
穆博天被撞的事儿说起来,居然还和谢小柳有些关系。
自打穆老六回了奉天,穆博天就再也没去过玉春楼。
一方面是不敢,一方面是没心思。
家里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先是家里添了新丁,后是穆老六去医院上班,他虽没忙什么正事,每天也是有事情做的。
这日,穆老七得了三姨太的吩咐,开车去给小崽买羊乳,路过玉春楼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被几个流氓地痞拦住的谢小柳。
穆老七哪里看得下去?
当即停下车,卷起衣袖冲了过去。
地痞流氓认得穆老七,当即如鸟兽散。
穆老七满心英雄救美的得意,从怀里掏出帕子,绅士地递给谢小柳:“要我送你回李府吗?”
谢小柳惊魂未定,捏着帕子恍惚半晌,才难为情地道谢:“麻烦你了。”
“你不是嫁人了吗?怎么还来玉春楼?”
“有个朋友今天嫁人……”谢小柳苦笑着摇头,“嗐,也怪我自己,想成原本要送我来,我嫌麻烦,叫了辆黄包车就来了。”
穆老七听谢小柳主动提起李想成,憋不住问:“他对你好吗?”
问完,又觉得酸。
这么问,像他还对谢小柳有心思似的!
还好,谢小柳没有多想:“很好。”
欧米伽笑得很开心:“七少爷呢,最近可好?我可听说了,你都不来玉春楼了呢。”
“家里管得严,去不得了。”穆老七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发,抬手指了指停在街边的车,“走吧,我送你回李府,刚好顺路给家里的小崽买羊乳。”
“郁小少爷的小崽?”
“可不嘛,金贵着呢,全家就他成天喝羊乳……”
穆老七话音未落,就见谢小柳的神情兀地僵住,继而恐惧爬上了他的面颊:“七少爷,快跑!”
“什……”穆老七纳闷地转头,尚未看清身后开来的车,人就被撞飞了出去。
意识的最后,他的耳畔全是谢小柳的尖叫声。
原是那几个地痞流氓抢了辆车,想要逃出奉天城,却没想到汽车出了故障,刹车失灵,误打误撞地撞上了他。
“出……出人命了啊!”车上的地痞流氓仓皇跑下来,不敢看倒在血泊里的穆老七,四散奔逃。
危急关头,李想成开车来了。
“想成!”浑身发抖的谢小柳立刻扑过去,“救……救人啊!”
李想成稀里糊涂地跳下车:“你怎么哭了?”
“别问了,七少爷……七少爷要没命了!”
李想成听他提起穆老七,原本还有些吃醋,听了后一句话,脸上只剩惊愕了:“怎么回事?”
“哎呀,先救人,路上再说!”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车开得快,穆老七就医及时,没有大碍。
穆家人浩浩荡荡地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血也都止住了。
李想成搂着还未缓过神的谢小柳守在病房外,时不时与出入病房的医生交谈几句。
“
小柳!”郁声人还未到,叫声先行。
他把小崽往三姨太怀里一塞,冲到病房门前,焦急地往里瞧:“我七哥呢?”
“声……”谢小柳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都是我不好!”
他哭哭啼啼地将事情讲了一遍。
穆老四听罢,直接将袖子撸了起来:“妈了个巴子,在奉天城的地界上,居然有人敢对我们穆家人动手?”
说着,提溜着郁声的衣领和他亲了亲嘴:“在医院待着,我去把那些欺负老七的家伙都抓回来。”
郁声踢踢穆四哥的腿:“快去,快去。”
然后抱着谢小柳,和他一起掉眼泪。
谢小柳哭着哭着,冷不丁问:“易感期?”
郁声含泪点头:“烦呢。”
言罢,两人继续抱着哭。
穆老六早在他们说话时就看完了穆老七的病历,紧皱的眉头微松,面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三姨太彻底吓傻了,抱着小崽,哆哆嗦嗦地问:“老六,老七……老七……”
“无碍。”穆老六安慰道,“除了外伤,还有点脑震荡,养养就好了。”
三姨太又呆了会儿,泪珠子哗啦啦地流。
一向风风火火的三姨太泣不成声:“老七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对得起你们死去的娘?”
“哭什么哭,老七不是没事吗?”穆老爷子强忍泪水,接过软乎乎的小崽,粗鲁地用手擦去三姨太脸上的泪,“都打起精神来。老七醒了,见你哭成这样,怕是会怀疑自己得了绝症呢!”
知子莫若父。
穆老爷子的话还真的说对了。
穆老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听见了一片压抑的哭声。
他心里一凉,寒意传遍四肢百骸。
哎哟我去,谁号丧呢?
号……谁的丧呢?
记忆回笼,穆老七想起来了,自己被汽车撞飞了。
我不会嗝过去了吧?!
穆老七腾地从病床上坐起来,又因为一阵剧烈的眩晕,“咚”地倒了回去。
穆老七歪在床上,喘了两口气,继而傻笑出声。
他没嗝过去!
他还活着呢!
但是穆老七的欣喜没有持续太久,又被忐忑取代。
既然他还活着,外头的人哭什么?
难不成……他得了不治之症,就算没被车撞死,也命不久矣?
穆老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等穆家人得了医生的允许,乌泱泱地涌进病房时,他已经泣不成声了。
“三妈妈……”穆老七闭着眼睛,摸索着抬手,“三妈妈哎!”
三姨太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颤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老七哎!”
“三妈妈哎!”
“老七哎!”
“三妈妈哎!!”
“老七哎!!”
“嚎什么嚎?”穆老爷子看不下去,一巴掌糊在穆老七的脑门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死人了呢!”
“啊?”
“‘啊’什么?”穆老爷子抱着小崽,大马金刀地坐在病床边,“你就是个脑震荡,没大事!当年你四哥从马背上栽下来,脑瓜都开瓢……咳咳……”
穆枯山话说一半,察觉到气氛不对,暗觉不妙,连忙扭头。
果不其然,郁声泪汪汪地趴在病床边,难过得快要晕过去了。
“我是说,你没事儿,别哭了!”穆老爷子连忙转移话题,“你放心,那些撞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穆老七听说自己就是个脑震荡,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四哥去抓人了?”
穆老爷子颔首。
他长舒一口气:“那成,四哥出马,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穆老七说完,又去看一直沉默不语的穆景天:“你……你也来了?”
穆景天冷冷地瞥他一眼,转身出了病房。
穆老七莫名其妙:“我都这样了,他还和我置什么气?”
“你六哥关心你呢,刚刚拉着给你医治的医生问了半天。”三姨太顾不上兄弟俩之间的暗潮涌动,凑到病床前,“给三妈妈瞧瞧……哎哟老七,你受苦了啊!”
*
穆老七再次见到穆景天,是在傍晚时分。
穆家人大多回了家,唯有穆老六还留在医院里。
穆老七躺在病床上昏昏欲睡,恍惚间,听到了病房门开合的声响。
他以为医生来了,没将眼睛睁开,然后就听见有人坐在了床边,还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六……六哥?”
“就这么放不下?”穆景天低头削苹果,修长漂亮的手指灵活地控制着锋利的小刀,“人家嫁人了,也要去招惹?”
“什么?”
“谢小柳。”穆景天将小刀插进了削好的苹果,剜下一块带着汁水的果肉来。
穆老七鼻子一酸,受伤的委屈姗姗来迟:“我……我不是去见他的!”
穆景天不置可否。
“穆景天,你……你他妈……”穆老七眼前阵阵发黑,“我在你眼里,到底……唔……”
苹果堵住了他的嘴。
穆景天将剩下的苹果放在病床前,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望着穆老七:“不许再见他了。”
“你……唔……凭什么……唔……”他的瞳孔忽而狠狠一缩,甚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穆景天微微蹙眉:“嗯?”
“六……六哥……你的脖子,你……”
“怎么?”
穆老七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苹果,又咽了一口口水,既惊恐又不解:“你……你的文身……怎么,怎么出来了?”
火光爬上了穆老七的瞳孔,那是穆景天颈侧的文身在熊熊燃烧。
穆老六的目光闪了闪,修长的手指搭在颈侧:“文身出来了吗?”
穆博天抱着被子,拼命点头:“出……出来了。”
不仅出来了,还很清晰,火红的文身灼痛了他的眼睛。
“六哥,你是不是又碰到汛期的欧米伽了?”
穆景天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汛期的欧米伽?”
“就像你上次和我说的那样……你说病人是个汛期的欧米伽,文身才会出来。”穆老七回忆着六哥先前的说辞,眉头越皱越紧,“医院有这么多汛期的欧米伽吗?”
穆景天不置可否,随手扯开衣领,像是渴了一般,喉结滚了几下。
窗外夕阳灿烂,窗内一片昏黄。
穆老七看不清六哥的神情,只看到他倒了一杯凉水,仰起头喝尽了。
那如火般的文身开始缓缓褪去。
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难受吗?”
穆景天捏着水杯的手一紧:“什么?”
“那个……不是有感觉才会出来吗?”穆老七难堪地低咳,“你……你身上那只狐狸都出来两回了,什么都不做,不难受吗?
”
穆景天将玻璃杯放回桌上。
“啪嗒”一声响,穆老七的眼皮子跳了跳。
他听见六哥问:“你要我做什么?”
穆老七语塞。
就算是亲兄弟,他们之间也横着漫长的未曾谋面的时光。有些话他和四哥说得出口,和三妈妈说得出口,甚至和郁声都能说出口,唯独和六哥说不出口。
说什么?
说……你自己去弄弄?
穆老七抱着被子低下头。
“你睡吧。”穆景天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也不愿在病房里继续逗留,“晚上有什么不舒服的,直接叫医生。”
穆老七讷讷地点头,继而在穆景天即将离去的时候,心里没由来地浮现出了慌乱的情绪:“六哥!”
他腾地起身,望着穆景天的背影,咬牙道:“你……你明天还来吧?”
穆景天手握着门把手,似乎没听见穆老七的话。
穆老七只好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
“来。”穆景天回过神,转动门把手,嗓音里藏着一丝谁也没有察觉的异样。
他将病房的门关上了。
穆景天并没有走远,他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将脸埋进了掌心之中。最后一丝夕阳散尽,黑夜席卷而来。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年幼的穆博天问他:“你明天还来吗?”
穆景天狠下心点头,连夜带着行囊,登上了出国的邮轮。
或许穆老七已经忘记了他们分开时发生的事情,但穆景天记得。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也不敢忘。
“咦,穆大夫?你怎么在这里呀……有病人吗?”
穆景天的思绪被打断。
他抬起头,望着站在面前的女护士,疲惫地笑了笑:“嗯,今晚我在医院过夜。”
穆景天说完,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白炽灯拉得极长,拖拖拉拉地追在脚跟边,仿佛小时候,拽着他的衣摆,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哥哥”的穆老七。
*
从医院出来的郁声长舒了一口气。
哭哭啼啼的谢小柳被李想成抱上了车,含泪和他挥手:“明天我再来看七少爷。”
郁声溜达过去,和谢小柳拉了拉手:“别担心,有我六哥在,他不会有事的。”
谢小柳还是不放心。
郁声瞥见一旁的李想成满面尴尬,眨眨眼,压低声音,悄咪咪地提醒:“你的阿尔法要吃醋啦。”
谢小柳一怔,瞪着通红的眼睛,扎进李想成的怀里去了。
“声!”
郁声身后传来了三姨太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三姨太抱着小崽,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到穆家的汽车边:“走啦,回家!”
郁声“哎”了一声,匆匆和谢小柳告别,一溜烟跑了过去:“三妈妈,我想去找四哥。”
“你四哥怕是在逮人呢。”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穆老爷子听得嘿嘿直乐,“找他干吗呀?”
郁声端正地坐在后座,满脸严肃:“四哥易感期了,我怕他不舒服嘛。”
“易感易感,全家就数他最容易易感!”穆老爷子哭笑不得,“成,我们带你去找老四……得亏小崽子没闹,要不然啊,我们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的!”
“小崽才不会闹。”郁声笑眯眯地摇头,“四哥是他爹呀。”
汽车很快开到了玉春楼前。
穆老爷子让副官下车去问玉春楼里的伙计,有没有看见穆老四,结果还真是巧了,伙计真看见了。
“四爷骑着马刚过去!”伙计心有余悸,“还拎着枪,瞧着可吓人了。”
郁声趴在车窗边,闻言,咋咋呼呼地叫起来:“呀,四哥会不会受伤?”
三姨太闻言,忍俊不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声,你担心错人了。”
他难为情地揉揉脑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奉天城能欺负到穆老四头上的,唯有一个穆老爷子。
“错了,还有你和小崽。”三姨太一瞧郁声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揶揄道,“也不对……老四敢和他爹呛声,可不敢和你们呛声呢。”
郁声被逗得面红耳赤,抱着小崽,软绵绵地团在汽车一角,任凭三姨太再怎么逗弄,都不好意思说话了。
好在,他们很快寻到了穆闻天。
骑着马的穆老四气势汹汹地拎着枪,马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人。
穆老四动了真火。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个欺负穆家人的人落了个什么下场。因为很少有人敢得罪穆家人。
穆家的下人出去都没人敢惹,更何况是他们家老七?
许是蛰伏太久的老虎逐渐失去了威慑力,连毛没长齐的老鼠都敢上来拔毛。
今日,他必得让所有人都瞧瞧,老虎露出獠牙的模样。
穆老四翻身下马,一个接着一个踹过去。
那几个地痞流氓早已吓破了胆,瘫软在地,不住地求饶。
穆老四不为所动。
躺在病床上的是他的弟弟,若现在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日后躺在病床上的,很可能是他们家的老爷子,三妈妈……还可能是声和小崽!
穆老四眼底泛上浓重的血色,掏枪直接废了地痞流氓们每人一条腿。
停在街头的汽车里,穆老爷子看得津津有味。
三姨太跟着穆老爷子久了,什么场面都见过,现下抱着小崽,就差没掏出一把瓜子,一边看一边嗑了。
但她看着看着,忽地一个激灵,扭头向郁声扑去:“声啊,你什么也没瞧见!”
三姨太急死了。
郁声是什么人?
他是金贵的欧米伽,是申城来的小少爷,见不得这么血腥的场面!
一瞬间的工夫,三姨太心里滚过无数念头——老四在易感期,郁声稍微表现出哪怕指甲盖那么大的排斥,怕是都能让这段全家人祝福的婚姻出现危机。
不成,不成。
三姨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声要是和老四生疏了,咋整?
老七已经因为脑震荡在医院里躺着了,她经不起更多的刺激。
可惜,三姨太扑得再及时,郁声也趴在车窗边,将穆老四的所作所为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歪着脑袋,怯怯地伸手,在三姨太震惊的目光里,拍起了手。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成功吸引了穆老四的注意力。
“声?”穆闻天猛地回头,疾步冲到汽车边,打开车门,直接将鼓掌的小欧米伽搂在了怀里,“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郁声勾着穆四哥的脖子,像是没看见阿尔法手里的枪,甜丝丝地笑起来,“小崽也来接你回家。”
“嗯。”穆闻天选择性忽略了后面一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还处于震惊中的三姨太,又看了看已经不
耐烦的穆老爷子,干脆道,“我骑马带声回家。”
三姨太愣愣地点头:“成。”
言罢,见穆老四轻轻松松地将郁声抱走,三姨太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下穆老爷子的肩膀:“老爷,声……就这么接受了?”
穆老爷子龇牙咧嘴地躲:“接受什么?”
“老四刚刚多凶!”
“嗐,那有什么的?老四再凶,也是因为老七被欺负了。换谁兄弟被欺负了不凶?咱家声才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儿就和老四产生隔阂呢,你放一百个心吧!”
三姨太悬起的心落了回去,自言自语:“我能放心吗?声一个人嫁到咱家,要是再和老四闹了别扭,他得多难过?”
“……再说,万一他心里憋着气不肯说,咱怎么办?好好一个少爷嫁到咱家,我心疼还来不及呢,可不能让他被老四欺负了去。”
“得了吧,老四能和他闹别扭?你瞧瞧,你瞧瞧!光天化日的……嗐!”穆老爷子隔着车窗玻璃,看着把郁声按在马背上亲的穆老四,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快把小崽的眼睛捂上。”
“……我和你说,以后小崽嫁人,嫁谁,都不能嫁咱家老四这样的……有伤风化!”
穆老爷子嘴上骂得欢,晚饭时见了手挽着手,亲亲密密的郁声和穆闻天,还是笑开了花。
三姨太坐在一旁喂小崽吃米糊,顺口道:“老六刚刚来了电话,说是担心老七晚上不舒服,今夜和旁的医生换了班,直接在医院歇下了。”
“有没有派人给他送铺盖?”穆老爷子关切地叮嘱,“夜里风冷,医院的条件再好,也比不上家里,可千万不能冻感冒了。”
三姨太点头:“已经差人去送了。老爷,您就放心吧。”
“也是,老六和老七不同,没什么好让人担心的。”穆老爷子说完,招呼郁声坐下,“甭站着,吃吧!”
在医院里值班的穆景天也刚吃完饭。
他换上白大褂,私下里又去见了穆老七的主治医生一面。
主治医生说七少爷无碍,还笑着调侃:“穆大夫,关心则乱啊。”
穆景天笑笑,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医院冰冷的墙上叹了口气。
他看过穆博天的病历,自然知道自家弟弟无碍,至多在医院里躺一周就能活蹦乱跳地回家。
但他总是忍不住关心一点,再关心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弥补错失的那些年。
当年做出留洋的决定,穆景天直到回国前,都未曾后悔,唯独见了穆老七以后,心里生出了浓浓的悔意。若是当年留下,他的弟弟还会和他生疏吗?
穆景天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的是,现在心里对穆老七的感情,里面掺杂的那一丝恐怖的占有欲,究竟从何而来。
血缘还是责任?
他不知道,也不想搞清楚。
他任凭后悔将自己淹没。
“对了,穆大夫,你等会儿是不是要去看七少爷?”主治医生背对着穆景天,抓起一瓶药,懊恼不已,“我忘记让护士把这个带给他了。”
穆景天会意:“我带给他。”
“有劳。”医生千恩万谢,“实在是麻烦你。”
“没事。”穆景天懒洋洋地抓着药瓶,姿态有些随意,语气也格外冷峻,唯有眼底藏着涌动的情绪。
他有了去看穆老七的借口。
穆景天怀着异样的情绪走到病房门前,手刚放在门把手上,就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女护士们围在穆老七的病床前,各个笑得比花还灿烂。
“哎呀,七少爷,你说什么呢?”
穆老七嬉皮笑脸:“说你好看呀。姐姐,你穿这一身,真的好看。”
“七少爷说笑呢!”
他摇头,认真道:“真的好看,特别知性。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哦对,职业女性!”
护士们笑成一片。
“姐姐们都好看,我看不过来了。”甜言蜜语,穆老七是张口就来,“今晚你们谁值夜班?太辛苦了……你看,我这病床边上还有一张空床,你要是不介意……”
——砰。
穆景天推开了病房的门。
在护士们簇拥下飘飘欲仙的穆老七吓得差点厥过去。
他揉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嗓音:“六哥?”
“……你、你怎么还在啊?”
护士们也愣住了。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察觉到兄弟俩之间微妙的气氛,一个溜得比一个快。
“六哥,你……你不回家吗?”穆老七直觉不妙,屁股蹭着床单,徒劳地往被子底下缩,“我……我病着呢,实在无聊,就和她们……她们……聊聊天。”
他解释完,忽觉不对:“我为什么要和你解释?”
穆老七心中平白生出了勇气:“我又不是小孩子,和谁调情,你都要管?”
关上门的穆老六闻言,深吸一口气,平静摇头:“嗯,我不管。”
穆老六想,是他错了。
若是他早早管弟弟,如今的穆老七也不会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了。
穆景天的语气越是平静,穆老七的心跳得越快。
他从六哥的语气中嗅到一丝危险的意味,心中警铃大作:“你要做什么?!”
“之前不管你,是我的错。”穆景天脱下白大褂,扯开衬衫衣扣,眼里闪着奇异的冷光,仿佛一头饿狼。
穆老七害怕得打了个寒战。
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胆量,尤其是在两个出色的哥哥面前,他做什么都没有底气。
穆景天趁着穆老七低头,走到病床前,一条腿屈起,膝盖抵在床边,然后俯身凑过去,用指节轻轻地敲弟弟的鼻梁。
多气人啊,这张脸少了嬉皮笑脸的神情后,和他有五六分的相似。
明明是一副好皮囊,却总是带着肤浅的笑意。
穆景天不喜欢那样的笑容。
穆老七六神无主,睫毛微颤,视线所及之处,又烧起了连片的火光。
他终是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
六哥身上的文身,怎么总是在他的面前出现呢?
谁都知道,阿尔法身上的文身只有在动情的时候才会出现。
穆老七瞪着六哥颈侧火红色的文身,心里腾地蹿起一簇小火苗:“你是不是在医院里有相好的?”
穆景天俯身的姿势一顿:“什么?”
“还是……你喜欢谢小柳?!”穆老七震惊地瞪圆了眼睛,扒拉着六哥的衣领,回想着之前看见文身时的场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六哥,人家结婚了!”
敢情先前六哥不让他见小柳,还提醒他小柳已经结婚了,不是担心他,而是自己心里有龌龊的心思呢!
穆景天沉默地听完穆老七的胡说八道,脖子上的狐狸文身一瞬间淡了下去。
“被我猜中了?!”
心潮
涌动的穆老六还没来得及发火,穆老七倒先急起来:“六哥,你为什么……谢小柳是我喜欢过的人,你再去喜欢,不是让我难堪吗?再说,人家都已经嫁人了,你喜欢有什么用?你要是憋不住在李想成的面前露出文身,多丢人啊!”
他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衣领被穆景天扯开了。
阿尔法的后颈很平坦,没有任何凸起。
穆景天的手指在穆老七的后颈上蹭了蹭,舌尖蹭过牙齿,蠢蠢欲动。
“你不仅让我难堪,还让整个穆家难堪!”穆老七抱怨个没完。
穆景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某一刻,毫无预兆地低头,咬住了穆老七的后颈。
“嘶——”穆老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用力,把穆景天推开,“六哥,你疯了?!”
“……发情了就去找欧米伽,啃我做什么?”
穆景天舔了舔唇角的血,眯起眼睛打量气鼓鼓的穆老七,沉默片刻,轻轻笑起来:“傻子。”
“你才傻呢。”穆老七翻了个白眼,抱着被子喊疼,“快叫医生来给我包扎啊,傻站着干吗?”
“我就是医生,你忘了?”
“我的脖子是你咬破的,我不信你会帮我好好包扎!”穆老七冷笑着缩进被子,“还是让护士帮我包扎吧。”
穆景天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什么护士?如果爹知道你在医院和护士们打情骂俏,又要罚你跪祠堂了。”
“你……你敢告诉爹?!”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要是告诉爹,我就……我就……”穆老七憋得满面通红,嘀咕半晌,愣是没想出自己能拿什么威胁六哥,委屈地愣住了。
穆景天嗤笑摇头,走出病房,取了纱布,又回到病床前,将穆老七脖子上的牙印包扎了起来。
可怜的穆老七脑震荡还没好,脖子上又多了伤痕,憋闷地躺在病床上,只觉得流年不利,出院了以后要去寺庙里拜一拜才好。
但他转念一想,拜佛又有什么用呢?
佛祖又不能将穆景天收回去……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嘴上再怎么讨厌和排斥六哥,心里还是很高兴六哥回奉天的。
可六哥喜欢谁不好,非要喜欢谢小柳?
穆博天焦躁地在病床上翻滚。
谢小柳已经是有夫之夫了,连他这么浑的人都晓得不该去招惹,六哥怎么能对谢小柳来感觉呢?
穆老七认定穆景天身上的文身是因为谢小柳而浮现,住院期间,拐弯抹角地和护士们打听六哥的消息。
“我六哥桌上那些零嘴……”他只开了个头,护士们就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有说穆景天性子冷淡的,也有夸他医术高明的,更多的,还是嘻嘻哈哈地调侃穆家的男人相貌好。
穆老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从护士们的话中提取出了重要的信息——六哥在医院没有相好的。
他愈发坚定了心中的猜想。
穆景天对谢小柳一见钟情了。
穆老七觉得自己窥得了真相。
谁叫他当初也对谢小柳动了真心呢?穆景天和他打一个娘胎里出来,审美也一定是一样的。
穆老七理解六哥的同时,心里涌动着浓浓的不安。
若是六哥的龌龊心思被李想成知晓,穆李两家可就要翻脸了!
穆老七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医院没住几天就闹着要回家。
穆景天问他原因,他也不说,只对着来看望自己的三姨太哀嚎:“三妈妈哎!”
“老七哎!”
“三妈妈哎!!”
“老七哎!!”
“三妈妈哎啊啊!!!”
“老七哎啊啊!!!”
跟着三姨太一起来医院的郁声抱着胳膊,悄咪咪地让穆四哥替自己捂耳朵。
“每回都来这么一出。”穆闻天用大手罩住他的耳朵,扭头对穿着白大褂的穆景天道,“他怎么忽然闹着要回家了?”
穆景天垂下眼帘:“不知道。”
“那他可以回家了吗?”
“差不多了。”
“那还是回家吧。”穆老四望着窝在三姨太怀里鬼哭狼嚎的穆老七,眉心打了个结,“丢人。”
言罢,捏捏郁声的耳垂:“声,别和他学啊,你拱我怀里撒撒娇就算了,别去和三妈妈撒娇。”
郁声含糊地“哦”了一声。
穆老四忽地警惕起来:“什么意思,你真想去撒娇啊?”
郁声:“……”
“怎么滴,懒得和我撒娇了?”
“……”
“声,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处了?”
“……”
穆景天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病房里不仅有胡闹的穆老七,还有沉浸在易感期中无法自拔的穆老四,真真是热闹极了。
*
穆老七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从医院闹回了穆府。
他在炕上舒舒服服地躺着,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好的弟弟。
……他为什么非要回家?还不是为了六哥!
那已经嫁人的谢小柳觉得穆老七身上的伤因自己而起,总是扯着李想成来医院看望他。
要是穆景天没有回国,穆老七或许会享受被欧米伽主动关心的滋味,但他如今看谢小柳,怎么看,怎么像想勾引他六哥给李想成戴绿帽子的小妖精,不顺眼到了极点!
可人家是来看望他的,还带着阿尔法,他压根没办法把人赶走。
穆老七为了避开谢小柳,只能出院。
“六哥,我都是为了你啊……”穆老七蹬了蹬被子,被自己感动得泪眼汪汪。
但他的感动没有持续很久,就又陷入了焦虑。
万一六哥私下里和谢小柳幽会怎么办?
穆老七念及此,一刻也待不住,直接从炕上爬了起来。
他匆匆忙忙穿上衣服,避开追着郁声满院子跑的穆四哥,又躲过了抱着小崽在院里晒太阳的三姨太,艰难地来到了穆府门前。
穆府的门房歪在门前抽旱烟,一边抽,一边打瞌睡。
穆老七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没有机会溜出去,心一横,将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咬牙翻上了院墙。
穆博天打小被三姨太娇生惯养,虽是阿尔法,但养得和欧米伽差不多“娇贵”,翻墙于他而言,并不容易。
穆老七划破了手,跌痛了膝盖,终是艰难地离开了穆府。
他吸了吸鼻子,望着掌心上的血痕,觉得自己真是失心疯了。
穆景天喜欢谁,就让他喜欢去,就算真的和谢小柳搞到一块,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无论穆老七心里怎么抱怨,还是一瘸一拐地爬上了黄包车,含泪说要去医院。
他……他要去捉奸!
穆老七自言自语:“对,我是去捉奸的……穆景天,我要抓住你的把柄,看你以后还有什么
颜面以兄长的身份管我!”
他如此想,进医院的时候也颇有底气,甚至雄赳赳气昂昂地推开了穆景天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上照例堆满了零嘴。
有穆博天吃过的巧克力,也有很多一看就是亲手做的糕点。
穆老七嘴馋,没忍住,抓起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了说话声。
“穆大夫,你觉得这个病人可以采取保守一点的治疗方案吗?”
“不可,再拖下去,病情会恶化。”
“那这个……”
…………
纷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穆景天和几个医生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除了他,没有人发现办公桌上少了一块巧克力。
穆景天眼神微闪,神情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
情急之下藏在办公桌下的穆老七尴尬地缩成一团,生怕被发现。
“也是,若是继续保守治疗,病人的病情很可能会恶化。”
“可是直接手术,成功率也不高。”
“不知道病人家属能不能接受新的治疗方案。”
…………
讨论还在继续。
穆老七团得难受,想要换个姿势。他艰难地舒展着腿,还没动几下,端坐在椅子上的穆景天忽而靠在了椅背上,修长的右腿也搭在了左腿上,刚刚好抵住了穆老七的腿。
穆老七霎时吓傻了。
他望着六哥微微晃动的裤管,与露在裤管外的一截黑色袜子,苍白的脸上慢吞吞地烧起了两团红晕。
原来,穆景天早就发现了他。
穆老七羞愤欲死,恨不能直接从办公桌下钻出去,但那些医生还没走,现在出去……更尴尬。
他只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别别扭扭地藏在桌下。
与穆老七的局促不安相比,穆景天就轻松多了。
他气定神闲地和医生们讨论着治疗方案,虽没有低头,腿却像是长了眼睛,无论穆老七想往哪里躲,都能准确地拦住他的去路。
办公桌下的穆老七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四面楚歌。
他急出满身的汗,腿又酸又痛,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也顾不上办公室里还有旁人,硬着头皮扒开穆景天的长腿,试图从桌下钻出来。
一直气定神闲的穆景天终是变了神情,眼疾手快地扯过白大褂的下摆,将穆老七的头罩住,继而迅速往下一按。
穆老七的脸瞬间贴在了他的大腿根上。
“都回去想想治疗方案。”穆景天嗓音微哑,“晚上和病人家属说明情况后,再制订新的治疗方案吧。”
医生们看不见跪在穆景天双腿之间的穆老七,寒暄了几句,陆续离开了办公室。
啪嗒。
办公室的门合上,说话声远去。
穆景天缓缓靠回椅背上,修长的双腿分开,手指插进穆老七的头发,用力一扯。
一张通红的脸露了出来。
“啧。”穆景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嗓音里弥漫着怪异的热潮,“这么喜欢医院?”
阿尔法说着,慢吞吞地俯身,嘴唇贴在了穆老七的耳垂边:“喜欢到伤好了,出院了,还要来看看?”
“我……我……”穆老七百口莫辩。
“这么喜欢,怎么不学医?”穆景天松开了他的头发,抬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件衣服,劈头盖脸地砸过去,“还是说,你是忘不掉医院里的护士?”
穆景天给了台阶,穆老七自然硬着头皮接茬:“可不是?我……我就是来……来找护士的。”
穆景天不置可否,只用手指敲了敲他的鼻梁:“换上。”
“什么?”
“不是想看护士吗?”穆老六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满足你。”
他茫然低头,将穆景天丢过来的衣服抖开。
那……居然是一套护士服。
“六哥,你……你……”穆老七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换上。”靠在椅背上的穆景天再次合拢双腿,将他紧紧地困在双腿之间,嗓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穆老七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
他对穆景天的感情不可谓不复杂。
首先,自然是恨。
年幼离散,他是被“抛弃”的弟弟。穆家虽无人苛待穆老七,他却永远记得六哥决绝离去的背影。
母亲去世后,谁都没有抛弃他。
唯独他的亲哥哥抛弃了他。
穆老七怎么可能不恨?
但真去细究有多恨……
那当然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穆老七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自己是六哥,母亲骤然离世,恐怕也想离开穆家这个伤心地,将全部的精力放在学业上,借以转移注意力。
故而穆老七心中的恨,多因埋怨而起。
他怨六哥不照顾他,怨六哥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奉天,怨六哥错失了他成长的时光。
他的怨生自兄弟之情,怨得任性。
此时此刻,穆老七尤其怨穆景天。
他从没想过,几年时间一过,六哥就变了。
穆老七抓着护士服,委屈巴巴地抬头:“你就这么欺负我吗?”
穆景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反问:“你觉得我是在欺负你?”
“难道不是吗?”穆老七泄愤般掰开六哥的腿,挣扎着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你让我穿这个玩意儿,不就是因为我和护士们多说了几句话吗?”
穆老七边说,边偷偷摸摸地往办公室外溜。
穆景天见状,嗤笑抬腿,随意一绊,六神无主的穆老七就跌回了他的怀抱。
穆老七如坐针毡。
“现在换上。”穆景天再次把护士服丢进他的怀里,“或者我亲手帮你换。”
穆老七当然不愿六哥帮自己换。
他腾地从穆景天的腿上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抱着护士服,意识到自己逃不出办公室,便不敢再反抗,只嗫嚅着问:“在……在这儿换啊?”
穆景天倚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你想去外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换?”
“就在这儿换!”穆老七闻言,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敢去想六哥描述的画面,当即将外套脱了下来。
穆博天浑归浑,以前日日泡在玉春楼,也没在那些欧米伽面前脱过衣服,如今当着亲哥哥的面解纽扣,怎么解,怎么难堪,面颊上不知不觉烧起两团羞愤的火,这团火又顺着脖颈点燃耳朵,最后烧着了一颗怦怦直跳的心。
“六哥,我知道错了。”穆老七在烈火中煎熬不止,终是咬牙服软,“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穆景天搭在扶手上的修长手指晃了晃,语气散漫:“不行,不罚,你不长记性。”
“可……”
穆景天失去耐心,冷声道:“脱。”
“
脱……脱就脱,凶什么啊?”穆老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分分钟扒了身上的衬衫,羞耻地套上雪白的上衣,但那条裙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往腿上套。
他怎么能穿女人的衣服呢?
“声穿旗袍很好看。”穆景天见穆老七不动,语气淡然,“他穿得,你穿不得?”
“声是身子不好,不得已才穿的旗袍……再说了,他是欧米伽啊,欧米伽穿旗袍当然好看!”
穆景天听他提欧米伽,心头火起:“再不穿,我现在就去给你找条旗袍!”
穆老七立时噎住。
旗袍和护士服,他……还是选后者。
穆老七心不甘情不愿地背过身去,硬着头皮解开了裤腰带。
他强迫自己忽略定在身上的滚烫视线,颤颤巍巍地脱下裤子,又飞速地将裙子往腿上套。
坐在椅子里的穆景天再次将右腿搭在了左腿上,十指交缠,虚虚搭在身前,遮住了胯间隆起的弧度。
穆老七是个阿尔法,还是个从小在穆家娇生惯养的阿尔法,被三姨太惯得盘靓条顺,英俊潇洒,就算自家人说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心里也清楚,老七到底是穆家的少爷,除去一身纨绔气,光看皮相,那是相当不错的。
穆景天的目光在穆老七因久不见光而过于白皙的腿上狠狠刮过,哑着嗓子道:“转过来。”
穆老七还在和裙子做斗争。
他没穿过这种东西,怎么穿都觉得双腿间漏风,最尴尬的是,裙子后面的拉链他拉不起来。
穆博天没心没肺惯了,拉不起来拉链,竟主动凑到穆景天面前:“六哥,帮帮我。”
白晃晃的腰线在穆景天眼前摇曳,直让他咬紧牙关,呼吸略微粗重了起来:“怎么帮?”
“拉拉链啊!”穆老七理所当然地嘀咕,边说,边扭动着腰,雪白的裙摆不断地拍打着穆景天的面颊,“我看不见。”
穆景天的额角突突直跳。
“六哥?”久未等到穆景天的帮忙,穆老七不禁狐疑回头,“你……”
他话未说完,敲门声忽响。
穆老七来不及细看六哥泛起血色的眼睛,后颈就多出了一只手——穆景天又把他按在了桌下,用两条腿紧紧地困住。
“穆大夫,我帮你把这些病历拿来了。”女护士的声音从办公桌前传来。
跪在穆景天两腿之间的穆老七浑身紧绷,生怕被发现,恨不能将脑袋拱进六哥的双腿之间。
穆景天登时一僵,不着痕迹地前倾了身子,接过护士递来的病历:“有劳。”
护士却不急着走,红着脸站在办公桌前:“穆大夫,我……我之前给你做的……你吃了吗?”
躲在办公桌下的穆老七听了这句话,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护士嘴里的玩意儿,很可能已经在他的肚子里了!
热滚滚的呼吸很快穿透单薄的西裤,直喷在穆景天的大腿内侧。
穆景天眉心紧蹙,双腿合拢,将作死的弟弟困得更紧些,嘴上却平静道:“吃了,你的手艺很好。”
护士脸色更红:“你……你喜欢就好,我……我明天再给你做,好不好?”
穆老七想代替六哥说好。
他先是拽了拽穆景天的裤腿,又张嘴叼住了西裤,急不可耐地晃。
这举动可算是捅了大娄子。
穆景天搁在办公桌上的手猛地攥紧:“好,我还有……嘶。”
穆老七的牙隔着布料,磕在了他的腿根上,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护士一愣:“穆大夫,您还好吗?”
“我没事。”穆景天单手扶额,“你先去忙吧。”
“那我明天……”
“好。”穆景天已经没心情去听护士到底说了什么。
他等办公室的门合上,立刻伸手,捏住了穆老七的下巴:“你做什么?”
穆老七不知死活地嚷嚷:“我要吃!”
“吃什么?”
“那个护士……”
“护士护士,又是护士。”穆景天本就忍得烦躁不已,听他又开始嚷嚷“护士”,当即阴沉着脸拉开裤链,在穆老七茫然的目光里,扶住勃起的肉刃,狠狠地打着他的脸颊,“护士哪儿能满足你这张嘴?”
穆老七整个人都蒙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抬手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
“疼……”穆博天如梦方醒,呆呆地仰起头,眼里透出丝丝傻气,“六哥,你……你这是做什么?”
穆景天见他红润的唇蹭过柱身,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哪里还愿意同他说话?只掐着他的下巴,逼他张嘴。
“六……六哥……”穆老七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要死,完全忘了反抗,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含住了顶开双唇的肉刃。
腥膻味和陌生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同为阿尔法,穆老七被穆景天骇人的尺寸吓住了。
穆景天眯着眼睛望他,唇角挂着丝丝莫名的笑意:“让你不听话。”
言罢,修长的五指顺着穆老七的耳根滑进头发,攥着发根狠狠用力,逼迫他仰起头:“好吃吗?”
穆老七红着眼眶摇头,牙齿磕在柱身上,引来穆景天的阵阵抽气声。
“老实点。”穆景天没好气地戳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就你那点出息,真敢用力咬吗?”
穆老七心想,他真的敢咬。
可当他想要用力的时候,穆景天已经开始挺动起腰,一下又一下地往他的喉咙深处捅了。
肿胀的肉刃仿佛在打桩,狠狠地戳着脆弱的口腔。
穆老七被捅得眼冒金星,还没感受到什么快感,嘴唇和舌头就麻了。
他艰难地喘着气,扶着狰狞的柱身,试图求饶,可穆景天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铆足劲儿顶弄。
穆老七渐渐失了力气,狼狈地跪在穆景天的腿间,晶莹的津液顺着红彤彤的唇滴落,迷离的眼睛里涌出大滴大滴的泪。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穆景天的声音。
他在唤他:“老七。”
“哥……哥。”穆老七鼻子发酸,含含糊糊地呢喃,“哥!”
穆景天的呼吸愈发粗重,抽身出来,用柱身用力在他的面颊上蹭了几下,继而尽数射在了他的颈窝里。
穆老七脱力地瘫倒在地。
他的护士服没有系好纽扣,大咧咧地敞开着,穆景天射出来的东西顺着脖颈淌到了胸口。
“老七。”穆景天压抑着身体里翻涌的情欲,伸手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文身在哪儿呢?”
满面潮红的穆老七本能地捂住裙摆。
穆景天顺势望过去,心下一片了然:“掀开给哥哥看看。”
他含泪摇头:“不……不。”
不能看。
也不该看。
穆老七的脑海里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穆景天是他的亲哥哥啊,他的亲哥哥怎能让他……让他跪在两腿之间舔呢?
“是在腿根?嗯?”穆景天不顾穆老七的抗拒,将他按在腿上,轻轻松松地撩起制服裙摆,大手像是检查一般,细致地摩挲。
穆老七羞愤得几乎晕厥。
他垂下头,望着六哥身上洁白无瑕的白大褂,委屈再次充满心房:“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呢?
穆老七舔了舔唇角,奇异的味道尚且残留在唇舌间。
他欲哭无泪。
然而,更让穆老七无语的是,他们之间明明已经发生了乱伦的腌臜事,穆景天的神情居然还是淡淡的——穆老六专注地在他的腿根边摸索,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细腻的皮肤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了文身边。
“这里?”穆景天若有所思,将穆老七身上的裙子彻底撩开。
“不……不要看……”
穆景天置若罔闻,将穆老七压在办公桌上,直接掰开了双腿。
雪白的双腿间,肉刃直挺挺地竖着。
穆景天手法娴熟地替他揉了揉,继而将濡湿的指尖探到粉嫩的鼠蹊旁,沿着隐隐约约的松鼠文身来回游走。
“这么可爱,不给哥哥看,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