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槿汐的葬礼规模不大,墓园选在一座临海的小山,时间定在平安夜。
林安易并没有全程都陪在顾谨承的身边,她一直和陈蓉呆在一起。陈蓉面容憔悴,但脸上不再是悲痛的表情,而是释然。顾谨承带着林安易去见她的时候,她有些意外,因为从来没听顾谨承提起过关于林安易的任何事情。不过陈蓉转念又想,自己同顾谨承的电话通的也不多,这个大儿子,工作起来像个没有感情、不知道疲累的机器人一样,只有偶尔在与妹妹相关的事情上会表露出多一些情感,从小顾谨承就要强,什么事都要争取做到最好,就像是和顾槿汐约好了,要连带着她的那一份一起努力下去似的。陈蓉想到此处,没忍住红了眼眶,林安易搀扶着她的手瞬时紧了紧。
海边风大,葬礼结束之后陈蓉头有些发晕,最近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去到哪儿都要带个医护人员跟着,但是今天特殊场合,她也就没让人跟着过来。顾谨承看她脸色不好,想送她回去,陈蓉坳不过他,把捧了一早上的花亲手放到顾槿汐墓碑前之后,便随了司机回去。
林安易看着顾谨承目送载着陈蓉的车子离开,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执起他的手。顾谨承没有戴手套,手被冻得冰凉,林安易被这个温度吓了一跳,随即用围巾把他的手包起来,然后一口一口地哈气。哈出来的白气很快就在空气中化开了,消失不见,顾谨承低下头去,看着林安易的发顶,这会儿才觉得眼睛发涩。
林安易一心想把他的手捂热,因为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能让他感觉好一些。
有些事情,有些感觉,不论花多少时间,都是忘不了的。
林安易很清楚。
就像她永远忘不了父亲出事的那个下午,她是如何嚎啕大哭一样,顾谨承永远都不会忘记顾槿汐离开的那一瞬间,他是如何浑身麻木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无限地放大,逼着你去记住,逼着你去接受,逼着你清晰地感知到你是活着的而她没有,逼着你去呼吸去感受着空气进入肺部的感觉,逼着你去咽下这口气,逼着你继续往前走,逼着你继续活下去。
毫无征兆地,开始下起雪来。
从空中飘落下来的雪花,兜兜转转,温柔地落在两个人的肩头。顾谨承抬起头来,轻轻地将林安易拥进自己怀里,高大的身躯将林安易严严实实地挡在背后不远处的人群之外。林安易靠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越环越紧的力度。雪越下越大,但是没有人走上前来给他们递过一把伞。人群静默着,渐渐地散开了,只剩下他们。
顾谨承黝黑的眸子闪烁着连他自己都不曾见过的光芒,他抱着林安易,看着眼前顾槿汐的笑脸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槿汐,我带着人来见你了。
顾槿汐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槿汐,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她和你很像,在别人面前倔强地一滴眼泪都不肯掉,但总是在我面前哭。好吧……虽然我总是惹她哭,但我知道,有些时候,她是因为其他事情在我面前哭。或许是因为工作,或许是因为那个叫肖煜的小子,或许就像上次那样……她因为突然发生的意外而后怕。我从没问过她,我害怕我问了,她以后就不愿意在我怀里哭了。你飞宇哥总是说我在感情这码事上迟钝的要命,你也总是这样奚落我,不过你知道吗,她比我还要迟钝,她比我还害怕。但是纵使是胆小又迟钝如她,现在也正一步一步地,在向我走来。她说她喜欢我。她说她不知道她原来这么喜欢我。我也才知道她真的喜欢我,不比你知道的早多少。
顾槿汐仍在笑,顾谨承也弯了嘴角。
槿汐,你知道吗,我最近变得很喜欢笑。会因为她偷看我就笑,会因为她握着我的手就笑,会因为她在接吻的时候笑而跟着她一起笑,你不能再管我叫面瘫了知道吗。
顾谨承闭上眼睛,肩膀几乎在同时不受他控制地开始抖动起来。
林安易在一瞬间就红了眼眶,她感受的到顾谨承的重量一点一点过到她的身上,于是把他抱得更紧。
耳畔能够听到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能够听够风吹过树丫的声音,能够听见雪落在肩上的声音,能够听见眼泪滴到心尖上的声音。滚烫,让两个人的心都颤了颤。
顾谨承重新直起身子的时候,鼻子通红,不知道的是哭的还是冻的。他穿着顾槿汐亲自挑给他做三十岁生日礼物的西装,并不厚实,林安易看得心疼,但他坚持要穿那一套。
车里很暖,让全身的经络都舒展开来。
顾谨承拍了拍落在林安易发上的雪,从保温壶里给她倒出一杯热可可。
车外的雪洋洋洒洒地飘落,车内谁也没有说话,林安易温软的双唇带着可可的甜香和她的温度印上了顾谨承的。
……
与陈蓉吃过晚饭过后,顾谨承牵着林安易的手陪着她走在街头,圣诞的节日气息很浓,街道上空有一串又一串的彩灯悬挂着,路的中央有一颗很高很大的圣诞树。他们走的很慢,和周围的一切好像不在同一个频道。顾谨承的身高放在这里不再显得突兀,倒是林安易,因为穿着雪地靴和毛衣而缩成小小的一只。顾谨承看着她一边走一边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晃来晃去的觉得好笑,于是把手指挤进她的指缝,透过毛茸茸的手套与她十指交握。
两个人最后停在那颗巨大的圣诞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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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路 作者:夏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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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易的视线由下往上扫过去,最终停留在树顶那颗星星上。
顾谨承走到林安易前侧,偏过身子对林安易说:“你记得你在机场落下了一本书么?”
林安易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于是点点头。
“为什么买那本?”
“嗳?”
“月亮与六便士。”
“你怎么……”
“宋旭捡的。”
“啊……”林安易回想了一下当初买书的场景,好像是因为那本书的封面是一个人抬头望着月亮的背影。其实她早就读过那本书,她在挑书的时候脑子因为要出国乱的很,只凭个封面就买了下来,可是这和……林安易抬起头对上顾谨承的目光,因为角度问题,那颗最大星星正好停在他的头顶。
林安易想起了顾谨承牵起她的手,和她一同跳舞的时候。大厅里只留了中间的灯光,他领她到了最中央,偏蓝的灯光自他头顶温柔地洒下来,他弯起了嘴角,第一次朝她笑了。那时她忘记了舞步,高跟鞋在他的皮鞋上踩了好几下,但他的嘴角自始至终都挂着浅笑,让她移不开视线,只得痴痴地望进他幽深的眼底。
那晚他的眼睛怎么会那样亮呢。
林安易看着顾谨承,他正朝着她陷进回忆时发怔的脸庞笑。
感情有理智所根本不能理解的理由。*
就像今晚的洛杉矶明明没有月亮。
她却觉得月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片,温柔的不像话。
他的眼睛怎么会那样亮。那她的呢?他眼里的她,也是这样的吗?
嗞。
短路来的猝不及防。
树上的彩灯在一瞬间暗下去,人群骚动起来,开始朝两边散去。
顾谨承见她这么久都不回答,便点了点她的鼻尖道:“怎么,你也短路了?”
林安易伸出食指对上顾谨承退回去的手指,指尖相抵。
“嗞。”林安易说。
“嗯?接上没?”
“嗯。接上了。”
正文完。
*出自《月亮与六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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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身旁睡得如此安稳。
顾谨承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松地搭在枕头上。他的手很大,关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也修剪的很整齐。林安易看了看自己对比起来显得就很小的手,然后伸出食指,点了一下男人的鼻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知不觉中,她好像在他面前越来越大胆了。
是因为他对自己越来越纵容了吗。
为什么。
问题又绕回到了起点,林安易收回手指,把身子转了回去。顾谨承好像睡得很沉,搭在她腰间的手也没用什么力,林安易一折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被拉开了些。林安易觉得自己后背很空,很没有安全感,想起每次醒来自己都被他圈在怀里的情景,不禁向后挪了挪,终于触到男人胸膛的那一刻,顾谨承睁开了眼睛。
男人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了下时间。林安易知道他醒了,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是在自己点他鼻子的时候就醒过来了,还是在她往后挪动的时候醒过来的,还是刚刚才被自己弄醒的,于是敌不动我不动干脆闭着眼睛装睡。
顾谨承一看已经四点过一刻钟了,于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邮件之后,让人送点吃的过来垫垫肚子先。男人偏过头去看了看一动不动的林安易,怕吵醒她,便起身走到了会客厅,顺手带上了门。林安易感觉房间里瞬间安静如鸡,这才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她本就不是很困,心里面乱糟糟的,刚才还被忽然醒过来的顾谨承吓了一跳,这会儿精神抖擞。卧室里面放了几本杂志,或许是顾谨承看的吧,全是财经类的,她虽然看不懂,但此时更不想坐在床上无所事事,于是便拿起来翻阅。结果本来并不是很困的,集中精力来看这些枯燥的玩意儿倒是她连连打起哈欠来。林安易把杂志放回原处,在心里估摸着啥时候出去比较好,毕竟她的手机落在沙发上了,虽然又要和顾谨承独处,但能低头捣鼓捣鼓手机也还不算太坏。她是沙眼,一打哈欠就会流眼泪,揉着眼睛下床的时候,正巧顾谨承进来了,看她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说道:“出来吃点东西。”
“嗯。”林安易点点头,站起身来跟在他后头走了出去。
顾谨承依旧叫的外卖,这次是精致的粤式早点,林安易看见了之后胃口大开,但是他还没吃呢她又怎么敢先动筷子。
“不饿?”顾谨承坐到林安易对面的位子,一边摆弄着平板一边说道。
“呃,有一点点。”
“那怎么不吃?”
“你……顾总不吃么?”
“我不饿。”
……
林安易咽了口唾沫,更不好意思吃了,于是端了眼前那杯茶水喝起来。她心不在焉,浓茶入口很是苦涩,整张小脸马上皱成一团。
“那是我的。”
“啊……抱歉。”林安易好不容易管理好了表情,但还是觉得尴尬,放下那杯浓茶,拿起旁边那杯颜色淡一点的喝起来。
“饿了就吃。”察觉她久久没有动作,想着茶点待会儿该冷了,顾谨承于是说。
林安易没有反应,顾谨承这才知道她是不好意思吃,于是坐直了身子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嘴里。
她还是没动,静静坐着喝茶。
顾谨承又夹了一个烧卖放进嘴里。
林安易终于拿起了筷子。
顾谨承趁着她低头吃东西的时候笑了笑,觉得也有些饿了,索性放下平板跟她一块吃起来。
……
“那个,顾总。”
“嗯?”
“我晚上,需要做什么吗?”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林安易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跟着我就行。”
这时候门铃响了,林安易尽职尽责地去开门。
“小姐您好,这是熨烫完毕的礼服。”
“谢谢。”
本以为这都是顾谨承的衣服,没想到竟然其中有一条裙子。
顾谨承抬抬下巴让她去换衣服,林安易关上门的时候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把两件礼服都摆到床上,顾谨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而她的,是一条淡灰色的小礼服。林安易拉开拉链,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取出来,想到待会儿要穿成这样出现在顾谨承面前,不由地红了脸颊。但是更尴尬的事情来了,林安易在穿裙子的时候,发现后面的拉链怎么都拉不上,而且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实在是不习惯到了极点。顾谨承看她这么久都不出来,索性直接拉开门进去,结果一开门就看到林安易捂着胸前,脸红到耳根。
“遮什么,又不是没看过。”顾谨承脱掉上衣,也开始换衣服,她的手遮遮掩掩的,他根本看不到整体的效果,还不知道自己挑的这条裙子穿在她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那个……顾总。”
“怎么?”顾谨承今天没有打领带,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致的领结。
“拉链……拉不上……”林安易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就跟蚊子叫似的,但是顾谨承还是听见了,一步步走到她身后。
林安易赤着脚站在地毯上,顾谨承贴得她很近。明明只是拉个拉链而已,他的动作却慢的出奇,食指和大拇指捏着拉链,一点一点往上拉
,长指的关节有意无意地划过她光滑的后背,滚烫的呼吸,全数喷洒在林安易后颈。林安易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开始胡来的心跳,看见他的另一只手从前面环过自己的腰,感受到他炽热的呼吸就在自己耳侧,生出一丝耐人寻味的暧昧来。
顾谨承早就帮她拉好了拉链,却在好一会儿之后才用了点力,便将怀里僵得跟玩偶一样的林安易转过来面向着自己,当真是像个玩偶一般,肤如凝脂,玲珑有致。
他的眼光向来不会出错。
顾谨承满意地勾起嘴角,霎时间叫林安易忘记了该怎么反应。
打破沉默的依旧是门铃声,开门的人却变成了顾谨承。林安易坐在床上,眼眸低垂,任由顾谨承给她穿上高跟鞋,然后亲了亲她的额头。
如果他们之间变了质,那会是怎样呢。
如果这一切只是他的玩弄,那又会是怎么样呢。
眼睛是骗不了人了,但是他的眼睛,真的不会骗人么?
“走吧。”
顾谨承向她伸出手来,有那么一瞬间,林安易觉得两个人之间是平等的。
她只是林安易,他只是顾谨承。
鬼斧神差地,她对上他那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没有伸出手,只是待空气凝固的时候,开口道:“顾总,你是不是喜欢我?”
斯啦。
她终是破开了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张薄纸。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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