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营烧粮草,说起来容易,要做到却并不简单。赵长歌和萧拓各自挑选出武功高强的下属百人,命他们贴身换上南魏军服,外罩黑
衣,再背负火药桐油等引火之物,于中军大帐前集结。长歌怕自己走后元玮伤势反复,赶在出发前又用真气为他运转了个周天,然后
服侍他躺下。元玮依旧很虚弱,拉住他的手问:“外头打了整天的炮,现下怎么样了?”
“不碍事的。”赵长歌望着他因失血而蜡黄的脸色,心中十分痛惜,好言安慰了几句。元玮精神不济,对他的手段又向来十分有信
心,闻言心头放松,颌首笑了。赵长歌怕他重伤之下受不得烟气,便弃了烛火油灯,只将两颗夜明珠系在床帐上为他照亮。元玮鼻端闻
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心里升起无数念头彼此冲撞着,终
长歌天下 作者:玉宇
于逐渐睡去。
赵长歌掩门而出,看见重峰也是身夜行装束,正在赵月身边等待着。他心中歉疚,脸上却只做无事地笑笑说:“小峰,你不要
去了,留下帮阿月把,他个人要照看这么大个济宁城,不容易啊!”
重峰摇摇头,虽言不发,脸上坚定的神色却已将那千言万语都述尽了。赵月因元玮的事心中不快,在旁冷言冷语道:“小峰,
你伤了肩膀,不能使力,去也是白搭,反倒会成为长歌的累赘。”
赵长歌微皱眉心,飞快出手去捏重峰的肩头,果然伤得不轻,肿得如同馒头般,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里头厚厚的绑带。赵月赶紧
又说:“他在城头杀敌,连砍断了三把剑,累得右手肩胛骨直往外面冒血珠子。好歹也是个做了皇帝的人,这么不爱惜自己,长歌你
倒是说说他呀!”其实他自己也是拼杀得身内外伤,却故意不提,只为重峰鸣不平。做兄弟做到这个份上,赵月也算是尽心尽力。
以重峰今时今日的地位,如此相待,实在难得。被赵月这么叽里呱啦,夹枪带棒地说,赵长歌心里很不好受。身逢大事,他不愿
因点私情而生波折,故也不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小峰,好好养伤吧!”说完人已快步走出了院子。赵月在他身后气得跳脚,寻
思着要不要趁赵长歌不在,暗中下手杀掉那个碍事的元玮。他那里气愤难平,被冷落至今的重峰却微微露出了笑容,紧握了左手,掌心
里有个圆圆的硬物,正是长歌方才趁赵月不备时,偷偷塞给他的。
北戎这边由萧拓亲自领军,南庭王萧岩也被撇下了,正十分不满地与他皇兄争执。萧拓怒道:“那南魏燕王不是庸才,自然知道粮
草乃全军命脉,必定屯下重兵把守,你满身是伤还去凑什么热闹!”话说得虽然凶恶,但片袒护幼弟的心思却也是十分明白。赵长歌
微微笑,接口说:“萧王爷就请放心吧,我拿性命担保你家皇兄今夜定会无恙归来!”
萧岩瞪了他几眼,终于勉强答应留守城中。萧拓拿眼角扫,发现赵长歌腰间空空,没有缠往日从不离身的折铁软剑,背后倒是背
着把黄金为鞘的长剑,剑柄上刻着两个曲里拐弯的古字“隋刃”,虽用珠玉所饰,却依旧杀意凛冽,叫人触目惊心。古籍有载:“隋
刃,铸时以毒药并冶,取迎曜如星者,凡十年用成,淬以马血,以金犀饰镡首,伤人即死。”他两眼冒出寒光,低声问道:“你要违誓
?”
赵长歌曾答应太后临终所求,不杀元氏,如今弃折铁就隋刃,那是下了决心要亲手除掉元晖。萧拓眼利心明,语中的。赵长歌笑
得纯真如赤子,只是眼下那点红痣却艳丽如血,泄漏出主人心中杀气。他神情自若地答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陛下放火,
我杀人!”
萧拓牵嘴角,倒是不以为奇。这两人都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狠角色,如有阻滞自然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毫无犹豫。燕王乃皇
室正统,又有帅才,不除始终是赵长歌的心腹大患,于是挥手,众人趁着浓浓夜色出发。赵长歌久在军中,南魏军队的规程无不知
,轻功又是卓绝,当下与萧拓毫不费力的混进了大营。两人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又联手干掉负责巡逻此处的队士兵,为后续部队打
开了个缺口。约莫炷香后,两百名下属也个个悄悄地潜入了进来。长歌抓住个南魏小校问得口令暗号后,又剥了那人衣服换上。
魏军十分谨慎地将粮草分成两处,在帅帐后不远,另半屯在大营北面,全军地势最高的所在,都有重兵把守。白日弓箭铁栅,
严加盘查,夜间则举火通明,生人旦靠近格杀勿论,如此严密的护卫,可见元晖的重视。赵长歌与萧拓合计,便定下兵分两路,尽
可能靠近屯粮仓库,待他刺杀元晖得手,趁魏军混乱之时再投火烧之。
赵长歌正想动身,萧拓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压低声音说:“我同你起去。”
长歌微微愣,萧拓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起来与野狼无异,闪着冷冷的青光。他略转念便不禁莞尔了,原来是怕他与元晖私授,出
卖了北戎诸人,于是点头说:“也好,不过陛下不在,贵国这边谁领人去放火?”
“鹫如!”萧拓心中早有计较。赵长歌微笑点头,心里却想萧拓把身边最得力的智囊臂助,号称北地药王的鹫如都带来了自己
居然没有得讯,不知这北戎皇帝还藏着什么厉害后招,不得不防。于是两路人马装做南魏巡逻小队的样子朝粮草重地逼近,他两人则施
展轻功往中帐而去。
中军大帐位于全军枢纽,顶上竖着黄旗,要找到并不难。长歌伏在大帐背后,从营帐缝中向里偷瞧,只见元晖独自在帐中走来走去
,神色不宁,口中似在喃喃自语。他正准备破帐而入,忽见萧拓朝他打了个手势,原来有个身负黄布包袱的人正施展轻功朝大帐奔来
。长歌知道这是京城发来的皇帝密诏,心想先听下也好,便又矮身伏下。
元晖见到来人立时喜动颜色,十分急迫地追问道:“陛下怎么说,可肯下诏罢战?”
那人低头不敢看他主子脸期盼的神情,只把身后的包袱双手呈上。燕王打开看,顿时失色。他原指望眼下的困境能迫使绍帝退
让,与赵长歌议和,不想皇帝竟固执如斯。为人君者刚愎自用,不肯纳谏,将置黎民社稷于何地?蹙眉半饷,终于仰天长叹道:“本王
即便将济宁夺回,可我朝陷于天灾战乱,早已积弱不堪,哪里还有余力剿灭其余的赵军,又该如何抵挡窥视中原的西北两强!这战无
论胜败,我大魏都已输定了!”说完将诏书抛在地上,挥手要来人退下。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个镶了颗祖母绿的小小金锁,把玩着,走
到灯下呆坐。
赵长歌心中微微动,这东西十分眼熟,似乎是他幼年时常带在颈中的件小玩意。当年宫中他与元晖年纪相仿,原本意气相投,
素来是十分契合的,不知为了什么,四皇子忽然翻脸,此后再不相亲,反而处处与他为难。长歌从小骄傲自持,见他无理取闹已很是不
快,待得知绍帝对赵家包藏祸心后,是绝了真心修好的念头。此时忽然见到燕王拿出他小时候的件贴身事物反复摩挲,眼眶竟然也
微酸了。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可叹已如过眼云烟,国仇家恨面前,那点子年前留下的情分实在是微不足道。他咬牙,伸手反握
住背上的剑柄,眼角眉心凝结杀机片,伤人即死的古之名剑“隋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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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悄然出鞘。
“长歌~~”元晖轻声呢喃,灯火明灭间,脸上的神情渐渐温柔了。营帐外赵长歌身形微颤,手中的“隋刃”忽然变得重逾千斤,
竟再难挥动半分。萧拓冷眼旁观,嘴角慢慢勾起丝浅笑。自古为帝王者,无不厚颜无耻,外加心狠手辣。赵长歌文武双全,帝王心术
也学足了十成,唯独尚缺点狠劲。这破誓剑亲手劈下去,骨子里的那点温情脉脉就算是断了,以后便只剩下雄心万丈无所不能的
王者傲立于世,再不是昔日长歌了。他忍不住想起了赵清华,此人明知他是北戎储君,自己的宿敌,还是样放他平安离开了南魏。清
华乃盖世良将,战无不胜的元帅,却没有颗绝情灭爱的帝王之心。萧拓生罕逢敌手,既希望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与他争锋,又盼着
长歌身上留几分清华当年的气韵,不要改了本性。“隋刃”悬停在半空,不进不退,要不要下手?他这心中百味翻腾,倒比正主儿还
要了几分踌躇挣扎。
忽然,大营北面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天塌似地撼动大地,此间万物皆簌簌颤抖。赵萧二人同时跃起,料定必是派去烧粮草的队伍
被人发现了,这是用火药炸铁栅门呢。接着中军大帐后的粮仓也冒出了红光和喊杀声,两人不敢怠慢,连忙分头查看。元晖听到炸药声
,知道不好,来不及披甲,身便装就疾奔出帐。就着火光,他远远瞧见赵长歌如鹰般翱翔的身影,脚下软,几乎就要跌坐在地。原
来他亲自来劫营烧仓了!
前来夜袭之人个个都是百里挑的好手,又随身携带着霹雳火药,卒不及防间,魏军将士首尾不能相顾,兵找不到官,官寻不着兵
,号令不通建制大乱。大营顿时乱做团,士卒呼号着四散逃开。赵长歌与萧拓等数人轻功绝妙,当先跃过铁栅,闯入粮仓里四下放火
,其余诸人则用火箭火弩朝着里面不断发射。守仓兵丁赶过来想阻拦,却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徒自送了性命而已。火药桐油等物极易
点燃,两座大仓瞬间火光冲天,燃起的浓烟如黑龙般盘旋在夜空中久久不散。瞧见如此情形,元晖闭眼,心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火趁了风势,越烧越旺,片刻间十数万石军粮顷刻间皆化为灰烬。副将刘天弼是燕王元晖带出来的心腹,也算个精灵懂事,会度察
事态的玲珑人物,眼看着不能保住粮仓,便不再组织人手灭火,调来大批弓弩手,把赵长歌和从北面下来的萧拓他们团团围住。
外头人山人海,箭头林立!长歌与萧拓对视眼,心里都很清楚,这般大阵仗,他们两个武艺高强,又有可避白刃的弊在身还倒罢
了,带出来的这两百名心腹下属却只怕很难逃出生天。当断则断,当弃则弃,这两人俱都是心意坚定之人,立刻毫不犹疑地并肩指挥手
下硬闯。
刘天弼狠狠挥手,顿时箭如雨下!赵长歌与萧拓双剑合璧,天下谁人能挡,长剑到处所向披靡,箭阵被两人联手冲出个小缺口,
只是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属下却已倒下了不少。
“住手!”声断喝,阻断了几乎密不透风的箭雨。元晖脸色苍白地在那里,手中紧紧攥着份刚收到的战报。这是方才兵部命
人加急送到济宁前线来的,因大营混乱不堪,信使好不容易才找到身为主帅的燕王。上面写着:沧州失守,守备殉国,京畿门户大开,
赵清翔率十万大军不日便可攻到中都。
人群中的赵长歌手持长剑,半身血染,那熟悉的眉目依然如画,身型中却露出王者霸气,如天神般不可匹敌。他用不足四万人便
拖住南魏主力,令其他两路赵军趁机突袭得手,这场中原博弈,他已经赢定了!元晖心中明白,今日即便能击毙敌首,南魏败局也样
不可挽回。他不惜士卒地连日猛攻,其实所求只是个“和”字。他是想用济宁之围迫赵清翔回师救援,不料深谙兵法的赵家二爷不但
不救,反而加快了进攻的步骤。他又指望用城下之盟逼赵长歌与朝廷各退步,保住南魏半壁江山,不想绍帝固执长歌坚毅,此计依然
不能奏效。如今四十万大军粮草尽毁,后继无力,以成死棋,他手中再无任何筹码可用。燕王心中巨痛,深吸口气,对刘天弼下令道
:“撤阵,让他们离开!”
“殿下!”刘天弼大急,“释敌如同纵蝎,殿下三思!”
“咱们输了,各位也已尽力了!”燕王两眼望天,但见浮云掩月,月华晦暗不显,幽邃夜空变幻如沧海桑田。京城皇宫中,垂垂老
矣的皇帝此刻不知在想些什么。而他这个做儿子的已经无能为力了,于是长叹道:“大势已去,造杀戮也于事无补,何不输的有尊严
些。这几日里承蒙各位公忠体国,不惜性命地与元晖并肩作战,对社稷,对陛下都可谓尽忠尽职了,元晖感激!国事既不可挽回了,
此后便请各自替自己好好打算下吧!天弼,撤阵!”
刘天弼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未及言语眼泪倒先落下来了。他身后的南魏军士放低手中弓弩,慢慢散开,让出条通道来
。此举形同缴械投降,人人都低着头羞愧不能自持。元晖倒是脸坦然,负手而立,身型并无丝狼狈。赵长歌抖长剑,“隋刃”清
吟声,复归鞘中。燕王认得这剑,绍帝得此宝物时珍视无比,曾藏剑于宫廷内院。四年前忽而失踪,遍寻不得,负责看守的侍卫副统
领张周因此受罚贬官。赵长歌盗剑半是因为此剑犀利,乃天下凶器之首,另半便是为了挤走张周,好让自己的心腹得到副统领之职
。元晖想到长歌的心思缜密与行事手段,心中又是阵冰凉。
赵长歌于万军中当先而行,走过元晖身边时顿住脚步,低声对他说:“你的海东青很好,我还欠着诺。”
元晖微微苦笑。当年他察觉到绍帝有杀赵之心,而长歌亦在谋划将计就计,反制仇人。南魏北有强邻,边关战祸不断,此时与赵家
反目无疑自毁长城。他送那只海东青说好听点是向赵长歌示警报讯,其实半还是为了绍帝着想。赵长歌收下海东青之后,并未遵守幼
时与他相约的诺言,还是毅然上了龙案山,主动挑开了与皇家间的这层窗户纸。如今听他这么问,燕王微沉吟,回答道:“龙案山风
景秀丽,你把它送给我吧。”那里有南魏两代帝王的陵寝,还有为绍帝准备好的地下寝宫,他这是在请求对方不要为难元氏祖先宗祠。
赵长歌点点头,转身就走,忽而又再次停下脚步说:“你送我的金麒麟,我丢进火盆里烧化了,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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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晖身形颤抖再不能持,原来他终于知道了。许年前,两个小孩子,交换彼此贴身饰物,相约生为友。可惜中宫李后怎能容他
与赵家结交,进而威胁到自己儿子的地位,于是百般为难。势单力孤的小皇子只得假意与长歌翻脸,将腔友爱之心换成冷言冷语,终
于逼得那人离他远去。时至今日,无论是他偷偷藏起的那个小金锁,还是被愤而投入烈火的金麒麟,都是当年情谊的明证,只是今生再
无缘携手同游了。来世若能不再生于宫廷,长歌,你我也许就能生为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