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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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峰双手稳稳抱着长歌,全力施展轻功路狂奔,他不敢骑马,生怕马背颠簸,加重怀里那人的伤势。此时,天色刚刚转为阴暗,

荒山野岭中,冷寂如死,林木簌簌轻晃摇落,幽静得彷佛不似人间。赵长歌伏在他怀里,身子毫无动静。赵峰心里惶急不安,面跑,

面低头查看他身上的伤。这看不要紧,整个人如被盆冰水当头浇了个透心凉。赵长歌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直流血不止,脸色

苍白如纸,眼睛紧闭,呼吸细不可闻。赵峰自小就跟随他左右,长歌于他几乎是天神般的存在,以前总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如今这奄奄息的模样,叫他慌乱如麻,种虚脱般的寒意直侵入脊髓里去,冻得全身血液都似凝结,只剩

下冰海灭顶般的绝望。

“主子?”赵峰无力地轻唤他,声音干涩颤抖。

赵长歌动不动,眉毛也不似平常那样俊逸飞扬,显出异样的温顺安静。赵峰大急,此时荒郊野外又缺医少药的,根本无计可施。

手里不由加劲,死死地抱住了,将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决堤般往外涌,会儿功夫把赵长歌胸前浸湿了大片。他难过归难过,脚下却越

来越快,路不住地伸过自己脸颊去挨在他脸上,感到有些微温,便略略欣慰。心里只有个念头,赶快找到赵月,赶快,赶快,赶快

~~

渐渐天色全黑了,只在极北方向上挂着几颗惨白的星星,要死不活的闪烁着。树林里垂斜的枝牙不断从赵峰头顶掠擦而过,个时

辰后,他终于来到林子外。有条隐蔽在深草中的小路转过山坳,直达大路。路边有两间小石屋,没有灯火,自这里看去,那两间小石

屋显得有些孤零。可在赵峰眼里,这小屋却像苦海普渡的莲舟,此处正是他们事先定下的汇合地点。

赵月本直就在窗口向外张望,见到他身影连忙开门抢出。赵峰声音中带着呜咽,奔到他面前,泣不成声,叫道:“快救人!”说

完身子晃,向后便倒。他这样足不停步的长途奔驰,加之心中焦虑,终于支持不住,见到赵月,竟自晕去。屋里卧着中了蛊毒,神

智不清的段子堇,门口躺了疲累过甚,昏厥晕死的赵峰,再加上生死不知,气若游丝的自家主子,身边最亲近的三人居然同时倒下,赵

月痛不欲生,时连死的心都有了。

赵长歌昏睡了许久,魂魄似才慢慢回体。他觉得眼皮很重睁不开,身子微微动便觉得肌肉骨骼就如同碎裂了般的疼痛,体内好象

烧着把火,五脏六腑都滚烫的,四肢却冰凉无力,点用不上劲。鹰愁涧上,他被剑重伤,本不该强行化血行功与人逞强斗勇。凭

他的智谋,大可曲以委蛇先周旋下,何况秦王要借他势力巩固自己地位,时半会儿绝不会伤及性命。隐忍数日,事后再调集手下营

救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当时元玮如此待他,叫他心里痛楚绝望到了极点,竟把天性中原有的刚硬爆烈全部激发了出来。于是明知强行

出手有性命之忧,却咬牙忍痛不肯低头。与“幽泉七鬼”交手时,他的身体直因不堪负荷而痛到了极致,并急剧颤粟着,仿佛只有这

样的痛才能将心里失望愤怒稍稍发泄点,否则这腔愤懑之气便要破体而出把天都捅个大窟窿来。

赵长歌吸了口气,在体内运转周天,却发现气息紊乱,时断时续,完全不受自身控制。此乃散功解体的前兆,是练武之人的大忌

,旦发生,身边如无绝世高手不惜耗费自身修为助他导气归元,七天内必死无疑。短时内,去哪里找个绝世高手来?

直守在他身边的赵峰见他醒来,大喜过望,连忙问道:“主子,你好些了?”

赵长歌自知无幸,心思反而加倍清明起来。他轻声问:“子堇和阿月两个可平安?”

赵峰小心翼翼地回答:“子堇还是浑浑噩噩的,阿月正在隔壁照顾他呢。”

“子堇中的是蛊毒,阿月不擅此道,对付不了的。准备马车,立即起程回京,去‘金玉苑’。”赵长歌喘息着说道,“叫阿月先放

鹰送消息给得雨茶楼的大掌柜,命他们挂起三盏大红灯笼,芙蓉娘子就自然会明白爷有了急难,在求她出手襄助。”

赵峰应诺而去,心里却甚为吃惊。赵长歌以往流连欢场,他只道纯是为了韬光养晦,原来这里头还另有玄机,那“金玉苑”当家大

娘子外表姹紫嫣红,玲珑八面的,竟然也不是个普通人。于是他和赵月两个将不能动弹的伤患分别抱上车,由“天通楼”的人暗中护

卫着回京。

等他们隐蔽行踪入城时,太常卿,赵小王爷坐骑突然疯癫,不慎落崖,只落得个尸骨无存的消息,已传回了京城里。武威王府门前

挂起素幔白帏,府门大开,两边灯火,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赵氏有大功于社稷,来祭奠的官员百姓如牛

毛。王府门前道路本极宽阔,如今已被挽幛招魂幡纸人纸马等应冥器填满。素纸白花把整条路堆砌得片凄惨,丛丛复复,几乎间不

容脚。

赵长歌躺在赵峰怀里,吃吃地笑了,“隔老远就听到福伯家那口子的雌鸭嗓,蓉嫂嗓音虽不佳,偏偏这合府上下就数她哭得抑扬顿

挫,最为生动有趣,该好好的赏。阿月,你替爷记着点。”

“是!”赵月应了声,眼泪却如断线珍珠般落下来了。他精通医理,自然知道赵长歌中剑后强行运功与人动手,已重伤经脉,

命不久矣,只是主子有命,不许他对别人说,只好个人憋着,直憋得他五内俱焚,肝肠寸断。

马车又行了半柱香的时间,绕过大门,从后面道不起眼的角门里进了“金玉苑”。现下天色还早,客人未至,苑内甚是安静。芙

蓉娘子束装整齐,独自人带着他们三绕两绕,避开众人耳目来到促山前。此地甚是僻静,周围高大密植的树木足可挡住任何企图窥

探的眼光

长歌天下 作者:玉宇

。她伸手按了下隐在石后的机关,那假山里头传来“嘎嘎”不绝的声音,个幽深的暗门就此打开。

芙蓉娘子点亮火折,当先引路,领着他们穿过条地道。转了几個弯后,眼面豁然开朗,露出天光。从地道中出來,竟是置身于

个雅致小巧的花园里,红梅绿竹,丹桂粉菊,布置得颇具匠心。另有几间精舍,两处厢房,可供人休养居住。

赵长歌把赵峰支开,要他去看住段子堇,只留下赵月和他两个随芙蓉娘子进了其中间屋子。那花魁娘子平日里见人就带三分笑,

今天却是面带寒霜,凤眼威凛。她号过赵长歌双手脉象后,反手就是巴掌,直打得赵长歌右脸上立时印出五指山,高高的肿起。赵月

又急又怒,刚要开口骂她,却见自家主子破天荒露出脸可怜相,委委屈屈地叫了声,“小姨!”

芙蓉娘子怒道:“你的娘亲,我的姐姐,宁可自己不活,也要保住你那小命,如今你却为了别人轻贱她番苦心,这般毫无志气,

难道还不该打吗?!”

“我,”赵长歌苦笑道,“我也是时血气,没想这么,现在已后悔了。”

“啪!”又是巴掌,这回抽在左脸上,掌风有力,带动了泪腺,于是赵长歌眼泪流得花花的,知道她这回真个恼了,便不敢伸手

去拭,只得狼狈万分的忍着。芙蓉娘子仍不解恨,又骂:“若不是姐姐临死前将自己个儿的续命蛊移入你体内,这当口你早就死得里外

透彻,那里还有时间后悔!”

赵月大惊。他记得古籍有载,这“续命蛊”不是凡俗之物,乃苗疆神教圣女所独有的护体密宝。这宝贝天地间只有件,别无分号

,由担任教宗的圣女代代相传,得了它便如同生了条性命。他知道长歌母亲是死于难产的,又听王府里头的老人说过,这位夫人出

身寒微,却丽色无双,赵长歌眼眉艳丽其实就是像她。当年赵家大少爷在苗疆遇见她时惊为天人,后来便正式娶入家门,生前夫妻俩

向恩爱和睦。难道她竟然就是传说中神机通天,在苗疆被奉若神明的神教圣女?这事情太过诡异离奇,听得他都呆了。

赵长歌愣了半饷,叹道:“他这样,叫我情何以堪?与其日后憋屈死了,还不如眼前拼个痛快。”

芙蓉娘子望向他,但见他神色凄楚,却又渐渐显出缠绵之状,心头不禁酸。当年她那地位超然,身为神教圣女的姐姐也是如此这

般。遇到了心上人,拼尽身血肉才得以破教出门,义无返顾的随那汉家子弟去了。后来难产,那人远在边关不得还家,她宁可牺牲自

己条性命,也要保住丈夫的骨肉血脉。真真是情根深种,爱之入骨。心想,这正是他母亲天生任性痴情的性子,溶血入骨,无可化解

。于是叹了口长气,从颈中解下条项链来,那中间镶了三粒鸡子大小的明珠,用手捏碎,里面露出三颗金色药丸,递给赵月说:“用

温水化开,五日颗。”

赵月小心捧好药丸,鼻端闻到股沁人清香,原本疲惫的身体似乎立刻松散了许,不由暗暗惊讶。赵长歌却叹息道:“何苦浪费

这千金不易的灵药为我续命,还剩七天时间,已足够安排好切了。小姨,我跑到这里来是想求你替我看看子堇的。”

“那姓段的笨蛋不过是中了‘牵情’,我动动手指头就能解开。倒是你,”说到这里,芙蓉娘子把眼睛瞪,“别给老娘摆出要死

不活的样来!要救活你我没这个本事,想叫你不死却有的是手段。大不了下药蛊,练成活死人,从今往后供我驱使,没有七情六欲,身

体也不会感觉到丝疼痛,方便得很,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苗疆神教那些匪夷所思的手段本领,赵长歌知道的清二楚,立马被吓得大惊失色,再不敢说半句废话,乖乖张口把药喝下。赵

月见他家厉害无比的主子终于也有被人降服的天,差点便要笑出声来,可转念想到连芙蓉娘子都没有办法治好他的伤,眼睛里又浮起

了水光。

赵长歌轻拍他的肩头说:“傻孩子,这人世间谁又能不死了?幸亏爷早就把事情都安排妥了,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的。你也累了,

去吧,明儿再过来,爷有几件事要吩咐你去办。还有,这事千万不要叫小峰和子堇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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