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困境

89 / 92 章 · 2,995

刘哥被他留下和李冰一起,他这边换了司机。

何田开车很稳,而且人很沉默,这正合麦冬的心意。车子拐上高架立交桥,是驶往观澜庭院,其实他答应了韩恩铭要回大宅,但是他不介意爽约。

他脑子很乱,需要自己一个人,安静地想一想。

从傍晚时分到现在,一直是绣花针似的小雨,密密匝匝地网罗在空气中,制造出一片薄雾。麦冬坐在后排,扭头看霭霭迷雾下的城市灯光,光穿不透雨,金黄红翠的热闹颜色都模糊掉形状,乱糟糟地揉在一起,这样的繁华映在人眼中,变成一种荒诞不经的虚假。

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时不时地响上一声,更显车厢里的沉寂。

大腿上突然一麻。

手机震动着发出莹白的亮光,他瞬间就接起来,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幽暗的环境被点亮了些许,何田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短暂地扫过一下,立刻有分寸地收回。

稳定的声线从听筒中流出来,“怎么突然走了,都没打声招呼。”

麦冬吸了口气,将手腕放松,换只手握手机。

“哦,没事,不想耽误你们休息。”

“这酒店太贵了。”

“不——”其实麦冬也不太知道有多贵,应该是卓真的酒店。

他沉默下来,把手机拿远一点,听着车外刷刷的雨声。

听筒中传来的也只有雨声。

好像过了很久,他才又听到赵家荣的声音。

“谢谢。”

麦冬心脏紧缩,“为什么总说这个。”

“因为要谢的实在有很多。”

他突然觉得有点儿泄气。

“你对我,就没别的话了?”

“……”

氛围紧绷而尴尬,时间被沉默拉长,每一秒钟都是苦涩的。

玻璃上的雨线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雨珠变成雨幕,眼前的画面都模糊成一团糟乱,不堪忍受,麦冬攥着手机太用力,手指都酸了。

“有。”

赵家荣的声音很小。

麦冬的呼吸放轻,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不是真实。

“啊?”

“有的。”那边说,“你在哪。”

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下得那么大了,头顶的铁皮车壳上被敲出鼓点一样的咚咚声响。

巨大的震动中,赵家荣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又问了一遍,“你在哪,麦冬。”

一片片水花在前挡风玻璃上拍满,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水中,水淋淋的样子,一柱柱地流动着、扭曲着、跳跃着。

车里没有别的声音,雨腥味让人窒息。

他说,“我好想你。”

麦冬觉得每一滴雨都敲在胸口,让他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声音嘈杂,赵家荣那边似乎也在下雨。

他屏住呼吸,“你怎么了?”

赵家荣用手撑着面前的墙壁,滑了一下,于是就转身,换后背靠着,打在身上冰冷的水失去了以往的功效,再不能让他的身体和精神焕新出一丝的能量。

手机砸在地砖上,黑屏了。

湿透的衣服脱不下来,缠在身上,变得比山还要沉重。他一点点地下滑,下滑,双腿不再有支撑的力量,其实他这一辈子都在向下滑,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不过是徒劳的硬撑。

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这十几年一直用最大的努力去试图遗忘,可是怎么就能一直有人提醒他,怎么就能……让类似的事情又发生在他面前。

这天底下的故事循环轮播,命运的齿轮简直一刻也不停,可历史的镜像翻转,他如今却站在另外一面。

一切洪水般涌来,可怕的咒符一层又一层地叠加,重新缠了他满身。

只有体会过,才知道来自远方的愧疚是一种多么无用,又多么伤人的表达,所以他不敢面对苗贵君。

他更不敢面对自己。赵家荣,十八岁,人生停滞在高考的前两天,他穿着校服握着笔,卷子上要解的却突然不是数学题,那是他对死亡最初也是最深的感觉。

“停车!!”

麦冬大喊一声,汽车猛地一刹,晃得他重重磕向前方的座椅。

“回去!回酒店!”

何田立刻打方向盘并道,在最近的路口掉头,油门一下到底,伴随着巨大的推背感,麦冬觉得心脏“咚”地空了一下。

电话已经挂断了,手机屏幕苍白的光映出他一脸的冷,他眼睛发直,那些噼里啪啦的雨点联合成一片轰隆隆的巨型水幕,铺天盖地扑过来。

何田跑在他前面,拿着卡率先刷开了门,麦冬从电梯出来一路不停,直接冲进房间。

浴室门开着。

花洒已经停掉了,只留着满室水汽。赵家荣倚着墙蹲在地上,从头到脚都是透湿,衬衫皱巴巴贴在身体上,听到声响,他手里捏着烟,抬头看了过来。

麦冬如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转身关上了门,面对着门板他擦掉脸上混乱的眼泪,然后也拿了根烟出来。

手太抖,根本点不着火,他把烟揉成一团。

深呼吸一口,回过身,看见赵家荣正扶着门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头发那么黑,湿漉漉地压在眉眼间,水不断地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脖子,肩膀,和胸口上,他没穿裤子,衬衫被他自己扯坏了一半,衣摆垂在内裤的下缘,深灰色的布料上晕开大片的红。

他走近了一步,身型有些踉跄,麦冬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烟,急切地往肺里压了一口。

“吓死我了……”

赵家荣盯着他,眼眶就在这时一点点变红,他抬手抹了下脸,然后猝然伸手拉住麦冬,抱住了他。

麦冬趔趄着往回退,带着他撞在门上,打湿的布料冰凉,瞬间又被滚烫的热度穿透,紧紧地贴合在皮肤上,麦冬心头一惊,反手摸到他的小臂上,伤口被触到的时候他整个身体都抖了一下。

麦冬的手不敢落,“你竟然就这样淋水?都不包扎一下!”

赵家荣没听到似的,肩膀颤抖起来,自言自语,“你怎么走了。”

麦冬心中惊痛,“我们得回医院输液去。”

他好像有点听不明白话,“你别走。”

麦冬急得要推开他,他的手臂却越缠越紧,麦冬又不敢碰他,张着两只手,气都要喘不过来。

“你别走。”

同样的话又重复一遍。滴水的湿发蹭在脸上,滚热的气息喷到耳侧,一滴一滴的热泪滚进脖子里。

心几乎要碎掉,麦冬说,“我不会走,绝对不会走。”

麦冬觉得压在身上的人越来越沉,他双手抱住赵家荣的腰,“你感觉怎么样?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

“我感觉……感觉,我有点难过。”

他的头垂下去,手臂上的劲儿也松了。

“不对,我好难过。”

他的声音一点点变小。

“我受不了了……”

麦冬嘴一扁,眼泪也噼里啪啦地掉出来,他用力地抱住他,用身体里的每一丝力气,紧紧地抱他。

荒岭深山,草木嶙峋,夕影下,他一个人踽踽独行。

他走得很慢,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一直在找,也或许要找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他只是陷入一种孤独的困境。

有人跟着他,赤脚踩在岩石上,远远相望。

孤独的困境。

半夜,赵家荣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汗。

手一动,突然触到片温软的肌肤,他低头一眼就看见麦冬——像只小动物,抱住他的胳膊趴着,窝在床侧。

手腕正中贴着块医用胶布,让他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扭头看看四周,床头的输液架还在,不过吊瓶已经被撤掉了,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汗津津的额头。

已经没事了。

赵家荣掀开被子,从对方怀里抽出有点僵硬的手臂,蹑手蹑脚地下床,抱他到床上的时候,他也没有醒,只迷糊地低喃了几句。

他给麦冬盖好被子,自己裹着沙发毯走到阳台上,咳嗽一阵,又抽了根烟。

回到床上,他再也睡不着,只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眼前又出现了蒲玉兰,那个状若疯狂的女人,样子和他的母亲长得好像,在梦里,她们的面目都很模糊,标志性的,只有乱糟糟的一蓬凌乱头发,以及空空洞洞,却永远在流泪的双眼。

梦里还有赵家乐,她对着他喊那句话:“就是你!是你把妈气死的!”

他狠狠地闭了下眼睛,强迫自己停止。

麦冬换了躺姿,侧身朝着他的方向,两只手放在枕头上,手指蜷曲着。

柔软的发顶,苍白的皮肤,细碎的头发掩盖眉和眼,从这个角度看,他的长睫毛直直地垂下去,遮住整个下眼睑,显得好乖。

黑夜由浓变淡,窗帘没有拉好,透出一隙乌青,正落在麦冬的脸上。

他躲在暗处小心地伸手,很珍重地摸了一下那道将亮未亮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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