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冬回公司取文件,准备回家去做。
李冰这两天休假,接替他的特助还没熟悉透工作,更何况,他不愿意这么晚打扰人家。
可是他又一次错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车子慢慢地刹停在市区通往观澜庭院的快速路上,麦冬抬手按亮头顶的照明灯,眼前却还像车外的夜晚一样,漆黑一团,剧烈抖动的手摸了几次,才把手机找到,开机的一瞬间,来电和信息的提示音像潮水一样涌入。
最后存留的一点视觉和神志,让他跳过了顶在最前的一通来电显示,然后他从后面的列表中,随便拨出一个。
王晴远远地看见那辆打双闪的黑色轿车,先是一愣,然后就忙下车狂奔过去。高跟鞋踩在雪里有点打滑,她刚上岗没有几天,想给上司留个一丝不苟的好印象,从家里出来,还认真整理了穿着,毕竟电话里麦总的语调松缓,听起来不像紧急事件。
现在当然是后悔。
车上着锁,她拽了拽把手,又用力拍了两下驾驶室的玻璃,“麦总,麦总!”
见人趴在方向盘上不动,她心慌得厉害,立刻掏出手机,正要把“120”拨出去,听见“咔哒”一声。
她拉开车门,麦冬人还是低着头没动,虚弱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别叫人,先送我回家。”
副驾驶上堆积着几只文件夹,还有一瓶撒了的止痛药,王晴没功夫细看,草草收拾一下,去驾驶座上搀扶他。
比想象得要简单,他自己撑着起来,走到后座,只肯借助她手臂的力量。雪天,隔着衬衫布料,王晴能摸到他肌肤上的潮气。
坐下后他脸色煞白,大汗淋漓地还说一句,“我没事,辛苦你了。”
她还没有摸清老板的脾气,不敢搭腔。
但是她具备特助该有的素养。麦冬身上衬衫和领带和昨天上班一摸一样,证明晚上没有回家,可这却不是他昨天上班开的车,也不是他惯开的那几辆其中之一,再加上一整天都是失联状态……
一定是出什么事情了。
抬头看后视镜,后座的人已经再次昏睡过去。
。
麦冬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胳膊却被立刻按住,他听见唐雨枝的声音,“别动!针头跑了!”
视线聚焦,他看到头顶的吊瓶剧烈晃荡着,手背上粘着输液管子,红色血柱正缓缓回落。
“有人给我打电话吗。”他问唐雨枝。
印象中,未接来电里有赵家荣的一通。
“都是工作的事,李冰在客厅,帮你处理。”
唐雨枝坐在床尾,翘二郎腿,侧身对着他,正吃一只大梨。
喉咙沙哑,麦冬清了清嗓子,“其他的呢。”
“你大哥,你嫂子,你爸,你妈。”
“还有呢?”
“没有了。”唐雨枝遥遥地斜睨他,“你好点了吗。”
“嗯。”
难道是他看错了?
“韩董事长刚走。”
“哦。”麦冬动了动手腕,感觉到手背一片冰凉,他看见墙对面的挂钟,意识到自己睡了整整一天半,现在是第二天的下午。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在。”
麦冬歪了歪头,表示不明白他说的“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维持着这样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过了这样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他现在竟然也能弄明白对方的每一个小动作和微表情,唐雨枝想。
明明他从来都不想做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也不愿意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形状。
他现在或许有些变了。
之前是真没怎么意识到,更多是抱着享乐主义一往无前地追求,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在心里的重量越来越沉,逐渐影响了天平的水准,再多的砝码,好像也加不回来了。
浮云遮望眼,身在此山中。
昨天医生走了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
“前天晚上你一整晚都没回来,去哪了。”他看着麦冬,只是干巴巴问,并不带关怀的情感。
麦冬突然想起来,唐雨枝的房子正在重装潢廊壁,一周前就住在了他家。
他又想起来,自己的车还丢在小镇的机场。
“李冰!”
焦头烂额的李冰急匆匆进来,领了命令又出去,这过程唐雨枝就耐心地等着。
只是刚才的问题,对方不回复,就也没必要再问一遍。
他换了一个话题,“你回来之前,有人来找你。”
。
严谨一点,不是单纯的“找”,而是等了几乎有多半天。
开始的时候,大概午饭时间过后吧,是小区门口的保安室打来电话,唐雨枝通过视讯电话和他沟通,他却说找错了人,直接挂掉。
又过了半小时,门铃直接响起来。
那是个中年人,高个子,短头发,长相普通,身上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沧桑。
“对不起,没弄错地方,而且我刚找出了小区的门禁卡,直接进来了。”
“我叫赵家荣,是麦冬的朋友。”
他说的话,有一种很干脆的质地。
唐雨枝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对这个人的审视,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不仅仅是因为,麦冬曾经也给过他这间房子的钥匙。
穿着简单,举止随意,寡言少语,而且说要等,就真的只是等,坐在沙发上两手交握,连手机都不看。
唐雨枝觉得没必要对一个外人介绍自己,就也陪着沉默,直到天色将黑,对方站起来说打扰了,我还是先走。
“抱歉,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不管对谁,唐雨枝都有礼貌态度,“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你传达。”
对方也不卑不亢,“好,等他回来,烦劳你转告他,就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