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升起,一点红光在玻璃上出现,麦冬伸手拿掉嘴里的烟。
韩恩铭在超跑的车头前站着,开口,也吐出阵白烟,他难得笑得很纯粹,“麦叔叔喜欢的趣味,永远不变。”
对着玻璃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脸,麦冬嗤笑一声,然后转了个身倚在车门上,右手自然垂到身侧,掸掉烟灰。
“你怎么知道我想出来透口气。”
韩恩铭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和他的对话中总存在这种大段的空白,麦冬习惯了,不过这次时间有点太久了,让他挑了挑眉。
“你以前没有的。”韩恩铭已经把烟蒂踩灭。
这话没头没尾,但麦冬能听懂。他说的是烟瘾。
会抽烟,次数多了,不知不觉就变成这种状态,至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
“不算吧。”麦冬无所谓地怂了下肩膀。
“为什么天天不回家。”
“这不是回来了吗?”
“胃痛又严重了?”
“不一直都这样吗。”
韩恩铭皱起眉,“我听说,你每天只吃一顿饭。”
这种类似审讯者的语气,让麦冬也有点儿烦躁起来。
“谁说的。”
“你助理。”
麦冬冷笑一声,“他逗你玩呢。”
“麦冬!”韩恩铭绷着脸,视线沉甸甸地压下来。
放在以往,麦冬会在第一时间,被这样的他震慑住。
可现在的他,能够气定神闲地低着眼,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掏出打火机,点燃。
放在以往,韩恩铭会劈手夺掉他的烟,强行扭着他的胳膊,拽着他去饭桌上吃饭。
可现在的他,只不过轻飘飘地开口,说,“你准备这样到什么时候。”
。
他们都变了,麦冬想,变了好多。
上周的时候,他在公司见到了周航。以前只听过这个名字,并不算认识,还是刘恒引荐的,当时刘恒来他办公室,是为了求他签署一份已经被财务审核了好几轮的概算报告。
“这是周航,和家荣合伙做建材公司的。”
麦冬是听到这句话才从文件中抬起头来,钢笔尖不小心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留下大大的一个黑色圆点。
“来见见领导。”
周航嘻嘻笑着,双手握住他的手,“今天是专门谢谢您来的,多亏之前照顾我们那么久。”
麦冬盯着自己被他攥住的手,突然一个激灵缩了回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仓促地抬起笔,用最快的速度在纸上刷刷签好名字。
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很大,这是他离开基层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自己的改变。
“钱叔叔手底下的工程,又批给骏亨一个。”
“这事你知道吗。”
韩恩铭对于麦冬突然谈起的工作话题没有表示抗拒,而是自然地接话下去,“知道。”
黑暗中,烟头的红光猛地亮起一下,黯淡下去。麦冬蹲下,把烟头按在地上,“我没有授意他们。”
“很简单,你跟谁来往的密,下面的人都看见了,他们总会自以为是地做判断。”
麦冬伸手捂住脸,用力搓了两下,他突然有点沮丧。
“这无所谓。”韩恩铭很平静,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承包商借助关系多挣了些钱,他是真的对这种小事不屑一顾。
“那个姓周的,最近有没有告诉你赵家荣的消息。”
“没有,我和那个人只见过一面,联系方式都没有——”
“他怎么了!”麦冬猛地抬起脸。
这个仰视的角度,让韩恩铭的面容显得格外冰冷,甚至有点可怕。
他犹豫了一下,说:
“爷爷可能,已经知道他了。”
他的声音虽毫无感情,却让麦冬遍体生寒。
“不管你心里能不能想清楚,我劝你,尽快调整好自己。”
“这个节骨眼儿上,懂点事,是为了赵家荣好。”
“要是逼老爷子出手,我也没法帮你。”
麦冬双手抱住了头,脸埋在膝盖里,牙关紧咬,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和声带都一齐发抖,很努力才能吐出字来。
三个字——“明白了。”
“还有。”不知怎么,麦冬觉得韩恩铭的声线中不仅有怜悯,还有些淡淡的厌倦。
“把烟给我戒了。”
。
天气持续转冷,到了枫叶像火一样红透山头的时节,麦冬和孙家的独生女一起去市郊爬山。
后来他们又见了两面。
北方的秋天太短,接连着几天晚上降下浓霜,早起时院里的花草都挂着毛茸茸的白。麦冬最近不住自己家,在医院大宅两头来回跑,天冷下来后,老爷子在家晕厥了一次,把人们吓得够呛,偏他说自己最讨厌医院,只能请了医疗团队,把器械搬回家来调养着。
连父亲也不往国外跑了,一大家子都回来家里,不过麦冬感受得出来,任凭再多的人,爷爷还是最喜欢他陪在床前。
他在工地上又遇到过一次周航。
主楼的封顶仪式,麦冬按流程露面,屁股后头一大群乌乌泱泱的工程师,队伍最末的男人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
他最近事业扶摇直上,和骏亨地产达成了长期合作协议,手里捏了几个项目。
麦冬坐在车里,看他低头哈腰地给李冰递烟,被拒绝了就很夸张地歪着身子,遥遥地冲着车窗,满面堆笑,用力挥手。
后来周航甚至来办公室找过他几次,他都没见。
也完全没有动过心思,找他问那个人的近况。
元旦降下大雪,骆月蓉早产,麦冬陪着在产房外面哭得稀里哗啦的麦中霖一整晚,提心吊胆地跨过了艰难的一年后,麦家终于迎来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辞旧迎新,爷爷给取名叫“雪迎”。
麦冬瞅着裹在毯子里粉团儿一样的小东西,满心的柔软,紧绷的弦短暂释放。
按照既定的治疗和调理方案,经过无数次复杂的检查,爷爷的手术时间定在农历的腊月二十八,共贺新春的日子,以往麦家上下都洋溢着喜庆热闹,今年他们确实仍旧团聚在一起,却只有医院走廊里冰冷的灯光。
手术成功了,聚集了广市最顶尖外科大夫的手术室门一打开,护士刚开口说第一个字,他母亲就瘫软在地上,忍不住地哭起来。
住院准备加手术,再算上重症监护的八个小时,麦冬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熬了整三天三夜,他整个人是木的,跟着医院门口的旋转门走了好几圈,最后是韩恩铭抓住他,把他拽了出去。
地上的雪没有化,反射出的惨白光线像刀子一样刺进眼睛里,麦冬叫了一声,踉跄着向后仰倒,然后被韩恩铭捂住眼睛搂在怀里。
他一眼都没有看他,默默地挣脱,低着头上车。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往年的这一夜,他总会在除夕的烟花中,在欢声笑语的人群簇拥下被催促着许愿,他从来都是象征性地闭上眼睛,片刻后又不耐烦地睁开,笑着把送到眼前的生日蛋糕推开。
去年是一个意外,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的美丽意外。
麦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厚重窗帘将室外的光全部隔绝,外面有璀璨星星、绚丽烟火、美满人间。一声声或闷或脆的爆竹声中,蕴藏着属于平凡人类无尽的力量,对生活的热情、对未来的勇气、对身边人的爱。
泪水顺着眼尾,一直流下来,在枕头上对称地湿了两片。
麦喜田进手术室前没嘱咐别的,只握住他的手说了一句话,老孙家的女孩儿不错,过完年,带人回家吃饭。
刚才,物业经理替他送来一份快递包裹。有一颗灰褐色的大松果被装在黄色的礼品盒里,卡片上写着:生日快乐。
麦冬闭上了眼睛,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痛哭失声。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