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五。”
站在黑色汽车边上的男人见他从狭窄的单元门口出现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韩恩铭换了车,这台旧的梅赛德斯他好几年没开了,这是特意为了跟踪他。
那么大车,不知道他怎么从这一栋栋老破小的居民楼里挤进来的。
麦冬站在台阶上没动,单只盯着他看,楼道门在他身后拖着“吱嘎”的长音缓缓合上,正头顶的门灯闪了两下,晃得他眨了两下眼。
“过来。”韩恩铭的神色和语气都很平常,好像在做一件全天下最理所应当毋庸置疑的事情,“跟我回家。”
麦冬也好像在做一件全天下最不该反抗的事。
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戴上帽子,拉高拉链,他没有在台阶上多作停留。直走过去。
车门被拉开,他顺从地坐进去,韩恩铭绕到一边上车,关门,启动车子,安全带系上,“咔哒”一声。
车子却没走,空调的凉气渗进骨头里,麦冬打了个颤,扭头,从车窗玻璃里看向旁边那栋楼,五楼亮着的灯光中没有赵家荣家的那一盏,因为那房子的客厅根本没有窗户。
一只手伸过来,他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敏捷地偏开了头。
韩恩铭缩回了手,有点惊讶。
“车里还戴帽子?”
“别碰我。”麦冬冷冷地看他一眼,又扭转了头。
韩恩铭皱起眉头,却识趣地没有说话,握住方向盘,车子开始移动。
道路年久失修,狭窄不平,车灯打在路边乱堆的各种杂物上面,灯光上下左右地颤动不停,开这样的路,韩恩铭却脾气很好,耐心空前的十足。
麦冬直视前方,被前挡风玻璃上反射回来的耀眼光晕刺得微微眯着眼。
“你在楼下多久。”
韩恩铭目不斜视地看路,淡淡地回,“从一开始。”
听他这么说,麦冬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波动,只有一片寒意。
从见到他,他就觉得冷。
麦冬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韩恩铭就抬手关了空调,这时车子也正好离开窄小的街道,驶到了主路上,借着明亮起来的灯光,他扭头去看开车的男人,仍旧是面无表情,嘴唇抿得很紧。
“为什么。”麦冬明知故问。
车速却还是平稳的,韩恩铭没转头,“你不该选今天。”
“我只是不想让爷爷太生气。”他补充道。
车子驶入繁华的中心区,灯红酒绿的街景从玻璃上飞速掠过,混着车龙人群,映照出满目琳琅。太热闹了,麦冬觉得有点晃眼,于是就阖了阖眼皮,深吸了一口气。
“不好奇我进展到哪一步了吗。”
问完这句话,麦冬看见他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侧脸的肌肉动了动。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明显的反应了,只是声音明显沉下去,“麦冬,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玩笑?麦冬想冷笑一下,却只是难看地咧了咧嘴,想说一句什么进行反击,却突然张不开口,有一股罪恶的快感在心头酝酿开来,越往上升,就变成了悲哀。
好奇怪,刚才的他,明明是坚定无比的,可是和这个男人坐在一起才不到五分钟,突然就什么都变了。
。
汽车在离家两个路口的位置停下,早有人在路边站着等,麦冬一言不发地推门下了车,换到自己车上,对司机刘哥道歉,“说好放你假,结果还是辛苦你跑回来。”
刘哥忙道,“不会不会,老婆今晚也加班。”
两辆黑车一前一后地启动,是韩恩铭先到,麦冬推门进屋,看见保姆阿姨胳膊上搭着领带,正低头把他刚换下来的皮鞋摆好。
“呀,三哥儿也是刚回来,你们俩前后脚,怎么不一起啊?”
郭姨是家里的老人了,从小看着他们几个长大,按岁数韩恩铭排第三,这些年不管他在公司里的职位怎么变,老阿姨对他的称呼都是一句“三哥儿”。
麦冬和几个兄弟不太一样,全家人都叫他“冬冬”。
上次的事情闹过之后,他就再没和韩恩铭一起进过家门,老阿姨却不知道其中内情,只以为他们俩像小时候一样闹了别扭,吵两句打两架,几天就好了。
他扶了扶郭姨的胳膊,自己脱掉外套,解开领带,“您别管我了,去吃饭吧,我自己来。”
桌上已经开饭,人到得比前几周都齐,麦光耀和麦中霖都在。
“爸,大哥,嫂子,你们回来了。”
韩恩铭还是坐在老爷子边上,头也不抬地剥一只虾,麦冬没看他,在距离餐桌几步的位置站定了,压着声音喊了声,“爷爷。”
老爷子没抬眼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怎么今天这么晚。”
“有一个应酬。”
他特意回到家换了身衣服。
麦喜田把汤碗一推,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不知道提前打电话回来?全家人都等着你!”
麦冬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也没说,眼睛平静地看着地面。
以往都有韩恩铭来解围,现在他不敢了,其他人也不敢。
僵持了一阵子,老爷子自己咳嗽两下,泄了气,“你坐吧。”
麦冬这才拉开了嫂子身边的一把椅子,坐下了。
他的神情自始至终没发生什么变化。
“喝酒了?”骆月蓉在桌子下面戳了戳他,她的嗓子本来就细软,压低了声音,更加显得温柔,“胃有不舒服吗。”
麦冬摇了摇头。
郭姨把一碗养胃的板栗山药排骨汤放到他手边。
这样的场景,每周都会上演,前段时间的一场大病,好像成为了一切的分水岭,和亲人之间,麦冬变得疏离了很多,他习惯了只在每周的周五和他们见上一面,进来后就坐在桌子的最末位,躲开所有人对他关怀的目光,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吃完一餐饭。这一顿也没什么特殊的,尽管今天本来应该很特殊。
今天的焦点在大嫂身上,她娇笑着,脸上是幸福而润泽的光彩,边向母亲讲述孕期的种种,不忘记把甜美的笑容投射在麦中霖的身上,稍微抱怨起国外的饮食,爷爷就立刻说叫她搬回来,吩咐韩恩铭去收拾江北路的别墅。
麦冬吃的很快,吃掉了一整碗的米饭,然后就端住一杯红酒,脸上挂起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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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后,刘哥载着他回玉城区他自己的房子,他在后座短暂地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感觉到车停在路边。
昏昏沉沉地撑着座椅,麦冬直起身子,往前面看,果不其然,黑色的奔驰车在夜色里面静静地等着,车灯是暗的。
“继续开。”他身体倒回椅背上。
刚重新闭上眼,车门上就响起了剧烈的敲击声,麦冬吓得惊呼了一声,扭头在窗玻璃上看见韩恩铭。
他一张脸在漆黑中隐隐泛出青白的光,透出森森寒气,活像只阴魂不散的鬼。
车把手被大力地扯动,发出很响的声音,刘哥为难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急得频频回头,麦冬只好解锁了车门。
韩恩铭动作极快,化作一团黑影滚了进来。
麦冬受到惊吓,不免烦躁起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弓着腰,语气十分的坏,“你未婚妻都不管你吗?”
韩恩铭定定地看着他,脸上寒霜密布,突然他伸出手,扯住麦冬的胳膊用力一拽,麦冬的身体骤然被他拉直了,胃部的痛感随之更剧烈地撕扯起来,他忍不住痛呼出声,然后立马用手捂住了嘴,韩恩铭则迅速替他推开了他那一侧的车门。
车上止痛药吃完了,他一直忍着,想着回家再说,现在倒好,刚才吃的东西直接全吐了出来。
韩恩铭的风衣上沾了一大片呕吐物,但是他没有脱掉,而是一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蹲在麦冬身后一点点地拍他的后背。
晚风吹干了麦冬额头上的细汗,让他轻轻地打了一个哆嗦。夜里的空气带着几分冷冽秋意,夏天真的过去了。
因为呕吐而流出的生理性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麦冬接过来韩恩铭手里的纸巾,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它们。
他难受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韩恩铭手里开了盖的矿泉水被他打掉,咕噜咕噜地滚开了,瓶口处汩汩地淌水,路面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麦冬大声地叫嚷,“你有毛病吗!跟着我干嘛,滚开!”
他不说话,只有风是冷的。
麦冬觉得一切都很糟糕,糟到不能更糟了,身体上的不适更推波助澜,可是按照计划,今晚原本是很美好,很圆满的。
对韩恩铭,他感觉失望,可是对他自己……他痛恨今晚的自己。
他捂住了脸,忍不住带着哭腔,“你都订婚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我又没碍着你什么……”
韩恩铭往后退一步,慢慢地站了起来,两只手都揣在兜里。
他平静得很,居高临下,把他最狼狈的样子一丝不落地收进眼底。
麦冬是真的有点崩溃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冷酷无情到这样的地步。
那种熟悉的绝望感从心底盘旋上升,他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手压着肚子蜷缩起来,呜呜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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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恩铭看了他一会儿,慢悠悠地开口。
“麦冬,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最想和你说的话是什么吗。”
“你不用对我这么愧疚。”
声音凉幽幽的,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我最讨厌你可怜我。”
麦冬把头从手臂里抬起来,盯着眼前的水泥路面一愣,大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韩恩铭的语气里不带一丁点的感情,仿佛他真的是恨极了他,也厌极了他。
麦冬轻轻地“啊”了一声,眼泪不间断地滑过脸颊,流到了他微微张开的嘴巴里,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慢慢往下撇,那是他即将失控的表现。
突然他抬起两只手堵在耳朵上,但是没有用,韩恩铭的话还是无比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对姓赵的那么愧疚。”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不要责怪麦麦,韩真的是很难摆脱掉的那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