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是一只简约的金属腕表。
赵家荣拿着它,在自己手腕上只试了一下,就取下来,重新放回礼品盒的黑色丝绒底上。他自认俗人一个,拿不准自己有没有鉴赏这类东西的能力,唯一能对此作出的反应,只有在脑海中偷偷地猜测价格。
手表机芯精密而规律的滴答轻响着,他将手臂叠放在桌面上,像坐回了小学教室的课桌上,很是认真地看着那银白色的一道光。
旁边放着蛋糕盒,蛋糕旁边是花束。
赵家荣这辈子还真的,没被人送过花。
伸手轻轻地把那一团粉白的香气揽进怀里,他低下头,有点生疏地去闻那鲜花,花朵有植物特有的清淡湿润的馨香,又蕴含着拥有特定含义的一丝甜蜜,给他的感觉可谓是非常新奇而美好,结果是越闻越凑越近,不小心鼻尖碰到了凉凉的花瓣,他下意识微微地一躲,突然就觉得有点羞赧。
麦冬穿了他的围裙从厨房出来,“怎么了这是。”
不知怎么的,这一方小小的客厅变成了与世隔绝的特别空间,时间好像凝冻住了,在傍晚天光渐暗的时刻,将赵家荣和他的整个世界都拉扯进一支宁静温馨的梦里。
赵家荣远远地看着小世界那头的他,觉得生逢其时,一切正好。
“没事。”
低下头,他开始伸手捏自己发热的耳垂,想到刚才出神的呆傻样子被对方看了个正着,更加害羞起来。
花束末端的黄色带子原本扎成一只漂亮的大蝴蝶结,现在被解开,在他手指上缠绕了好几圈。
麦冬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赵家荣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我帮你。”
厨房有点简陋,小菱形花纹的方地砖,有年头了,釉面上的一层油腻已经很难彻底清洗,踩上去甚至稍微有点黏脚。墙面微微发黄,尤其是灶台后面的那一块,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都有点黑了。抽油烟机还是老式的那种大块头,到了饭点炒菜的时候,各家各户有各自的家常味道,顺着烟道乱窜一气,别说还挺香。操作台面积不大,但是收纳整齐,锅铲勺子之类的用具都在墙上挂着,墙对面有一只四层的不锈钢铁架子,底层摆着个微波炉,上面三层有序摆放不同大小和用途的锅子,以及干净的碗碟餐具。
这地方是两家共用的,房东大姐照顾他,不大点的地方收拾得妥帖极了,冰箱里的菜都多买一份,让他随便吃。
赵家荣伸手进冰箱,找出两棵娃娃菜,一个茄子。
顶棚上的一盏灯是赵家荣来后新换的,买的功率大了,色温也不对,结果就是照得这么一小片地方纤毫毕现,待久了还觉得刺眼。
麦冬的手按在那那圆咕隆咚的茄子上面,怎么看都觉得这紫色蒙了一层乌突突的白,不像紫的。
正端详着下刀,身后声音传来:“你昨天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是为了给我买花。”
他的刀稍一顿,切出来的茄条比刚才宽了不少,“嗯。”
“那怎么买的这个颜色。”
麦冬觉得自己的表情可能是有点忸怩,于是压低了头,他先是默不作声,过了好几秒才答。
“那个什么,黄色的玫瑰,花店里没有。”
“哦。”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咚咚地跳得厉害,切菜更没有准头,左一刀右一刀的,一点卖相没有。
赵家荣有点担心,“你小心手。”
麦冬仿佛没听见他说话,手没停,一下接着一下脆生生地响,他就那样盯着案板说:“荣哥,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
捏在手心里的手机发出震动,赵家荣仿佛没听见似的,无动于衷。
震动结束,很快又响了起来,他还是没接。这时麦冬笑了,稍微有着点难为情,但总体情绪还是愉悦的,“你别不接人电话啊。”
“赵家乐”三个字在屏幕上跳跃,他定了定神,划开屏幕,转身离开厨房。
“喂。”
他脑子并没有转过来,耳朵边,麦冬的话还回荡着。
“哥。”
卫生间有一扇狭小的窗户,外面是一从乱糟糟的杂草,小区物业早就不作为,这种犄角旮旯的区域,更是没人去管。
他摸出烟来,“没钱了?”
赵家乐的近况,他还真是好久没关注过了,好像从上一次问了句到没到学校,到现在,又有小两个月没有联系。
“你就知道钱。”
天色还没暗透,可以看见草丛里随意丢着的几袋建筑垃圾,一只褪色破损的塑料大垃圾箱,还有不少居民乱扔的雪糕袋矿泉水瓶。
他并不反驳,盯住了那个垃圾箱,眯着眼吞吐烟雾,“那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扭头看了看轻掩的卫生间门,他没开灯,客厅里的暖色光线透过窄窄门缝泻进来,是地上笔直的一条细线。
耳朵竖起来,却没听见外面的任何声响,他靠近门挪了两步,突然急躁起来,压低了声音,“快说。”
赵家乐在那头嚷起来,“你干嘛对我这么不耐烦?”
“好吧。”赵家荣又向门外看了一眼,扭身坐在了马桶盖上。这丫头动不动要损他两句,他不习惯也得习惯,脾气早被她磨没。
挺奇怪的,赵家乐不是会主动分享自己生活的人,这点和他一样,因此兄妹俩的对话一向屈指可数,今天不知怎么了,净捡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说起来没完。
赵家荣忍住不再催促,默不作声地等待她的正题,开了免提,把语音通话切换到后台。
他拿百度搜索玫瑰花。
从来没进过花店的赵家荣,哪里想得到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不同品种的鲜花,名字起得也复杂,完全记不住。
他正心不在焉地浏览,听见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你今天过生日?”
赵家荣两指捏着烟蒂,愣了一下。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来问候他这个。
“啊。”
他真是不太习惯,说出来的话难免又煞风景,“你怎么知道的。”
“嘿!”对方的调门提高,“我怎么不能知道?”
又要顶嘴。
“能能能。”赵家荣乐了一下,“我谢谢你吧,这辈子第一次记得你哥的生日。”
赵家乐:“其实是妈告诉我的。”
他按在屏幕键盘上的手停住了。
最近和她都没怎么联系。前段时间赵家齐从医院搬出来,老太太一直提出要亲自来这边照顾他儿子,闹了好几天,被赵家荣一顿怒斥才勉强作罢,自那次吵架之后,她好像更怵和他说话,视频也不要打了。
“妈怎么样。”
“她和我说,也就还那些老毛病。”赵家乐的声音有点低,“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问我过年回不回去。”
“哦。”赵家荣皱了皱眉,又点一根烟。
“还让我问你呢。”
“什么。”
“废话!”
室内已经完全黑下来,赵家荣推了下门,把客厅透过来的那点光关死了,他坐在一片漆黑中,抬起头,看白色的烟雾袅袅地上升,低下头,只有自己指尖的一点红光最为刺眼。
“你回不回。”
“嗯,我正好把陈星带回去给妈看。”
赵家荣深深地吸了口烟。
“她为什么自己不给我打电话。”
在今天之前,他真的以为他妈不记得他的生日。从小到大,她一次都没提过。
赵家乐这次没说风凉话,轻轻地“切”了一声。
又有那种钝而酸涩的痛感出现,仿佛掺进血液里,被心脏泵到身体的某一个角落。
“回。”他掸掉一截烟灰,“我带她去医院做个体检。”
过了一会儿,对方才出声,“行,那我就这么和妈说了啊。”
赵家荣没说话。
“赵继伟上学去了?”
“对。”
“大哥还好吗。”
“没什么事。”
赵家乐仿佛再无话可说,轻轻松松地呼出一口气,“行,那我挂了。生日快乐啊,哥。”
烟早已抽尽,暗室里,赵家荣捏着手机在窗户边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打开灯。
“叮咚”一声的微信提示音,他看了一眼,突然被逗笑——赵家乐给他发了个红包。
赵家荣当然没收。
他拧开水龙头洗脸,又对着镜子摇晃几下脑袋,理了理头发,试图调整回自己刚才的状态。
出门前,他站在门口打开手机,继续浏览刚刚搜索过的那个问题。
搜索引擎告诉他,黄色的玫瑰花往往寓意着真诚的友谊,如果送给恋人,意思是道歉,代表失去的爱。
而他今天收到的是一种叫做粉雪山的玫瑰,它的花语是:爱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