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了公司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
这栋商用公寓楼的位置有些偏僻,亮着冷白灯光的便利店藏在黑乎乎的一片树影中,在浓稠的夜色里,显得孤独而沉默,店员也是一样的气质,动作机械地扫码、结账,眼皮都没抬一下。
虽然已经快三点了,赵家荣却没有困意,他脑子里盘算着一份白天没有来得及做完的结算书,计划今晚睡觉前要先把它弄完。
等着饭团在微波炉里加热的空当,赵家荣掏出手机,拨给赵继伟。
嘟声刚响了五六下,赵家荣就知道没戏,那孩子睡觉特别死,大概率是醒不了的。他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正要挂掉,那边却突然接通了。
“喂。”
清清淡淡的一声。
耳朵被电了一下,麻得他整条手臂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尖锐地穿透了意识里混沌的杂音,让赵家荣猛地回过神来。
他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一把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然后一边掏车钥匙一边小跑起来。完全忘记了微波炉里他的晚饭。
赵家荣关上车门才敢回音,“喂。”
有些气喘,于是他停顿了一下,微微屏着点呼吸,轻声问:
“麦冬?”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
“荣哥。”
是麦冬的声音没错。赵家荣用力攥了下手机。
“赵继伟喝多了,我把他送回来。”
。
从公司到医院的路,赵家荣走了很多遍,没有一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但其实他一路开得风驰电掣,是他耗时最短的一次。
这栋楼没有电梯,赵家荣一鼓作气地跑上五楼,大气都没有喘一下,然而还没等他掏钥匙,就听“咔哒”一声,小出租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人就那样简简单单地站在家门口。
赵家荣扯了一下嘴角,“麦冬。”
声音是足够镇定的,但是他不晓得自己此刻的眼神有多么炽烈。
麦冬看着他,不知怎的,就觉得这段日子发生在身上的所有事情都并不真实,时间是虚幻的,一切还停留在上次和他分别的时候,那天晚上,也是隔着道门槛,像这样子对望。
他跑得浑身是汗,整个人都热气腾腾的,眼神中似乎有很多话语。
麦冬扭过头去,“继伟喝醉酒了,你看看他吧。”
房间是很狭小的,格局很简单,二十几平的一室一卫,厨房是和房东公用的,有一扇窗户,但是不透光,因为外面是一堵墙。
除了必要的桌椅板凳,屋里没有任何的家具和装饰,甚至连个电视都没有。唯一的一张床上躺着病人,赵继伟人高马大地窝在墙角的小沙发里,身上盖着块毯子,睡得香甜。
到处都堆着东西,根本没有坐的地方,屋子中间的地板上支着张折叠床。
赵继伟放暑假来了之后,赵家荣就不太回家,晚上住公司,因为家里实在没地再放一张床了。
他看见麦冬拿起外套,攥在手里。
“那我先走了。”
赵家荣愣了一下,嘴边刚牵起的线条落回去,低下头。
他没说话,进了屋,走到窗户边拉上窗帘,在经过赵继伟时随意地瞟了一眼,然后绕到床边给熟睡的病人拉了拉被子,最后又快步回到麦冬跟前。
“我送送你。”
五层的楼梯,两个人下得很沉默,楼道灯一盏盏亮起,又依次落灭。
在单元门口,赵家荣拽住了麦冬的手腕。
破旧的楼门拖着“吱呀”的长声,在身后缓慢合上,几只飞蛾在老式楼灯的灯罩内部徒劳无功地左右冲撞。
“手受伤了?”
麦冬手腕轻巧地一拧,很自然地从他那里挣脱了,裹着纱布的右手垂在身侧。
“怎么弄的。”
“没事,一不小心。”
半个手掌都被缠起来的伤口,能是一不小心弄的?
麦冬也知道自己过于敷衍,再加上看见了赵家荣皱得深重的眉头,于是补充上一句,“呃……因为镜子碎了……”
实情就是这样,伤口是他自己使劲握住其中一块碎玻璃,弄出来的。可是说不明白,就更像在敷衍了。
麦冬有点丧气地闭上嘴,借门口那一盏昏黄的灯,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的神情。
他身上的气压很低,眉头间锁着忧虑,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荣哥……真的没事——”
“这些天你过得怎么样。”
赵家荣的眼神很严厉,让人无法说谎。
麦冬受不了似的,猛地垂下头,随后他觉得眼眶一热。
赵家荣再次抓住了他的手,停顿了一下,沉着声问,“发生什么了。”
。
这段日子确实过得跌宕起伏,但没有一件是光彩的,值得一提的。
他摇摇头,本来想说“没什么”。
“我不想说。”
麦冬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
风吹得树叶沙拉拉乱响,吹得麦冬的心也冷飕飕的,他意识到自己表现出一种破坏性的沉默,把赵家荣推远了。
又搞砸了。
他好狼狈,没能力整理好自己,也没勇气去求救。其实没准备好面对赵家荣,他谁也不想见。
可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来了,可能是因为想象不出,还有哪个人能让他暂时从密不透风的痛苦情绪中,挣脱出一点点来。
情绪还在生长,越来越沉,压得他无法抬起头来。他默默地咬住牙,抿住嘴唇,呕吐的前兆反应慢慢地出现了,胃里像有一根丝线扯紧,生发出细细的抽搐。
“那不说。”
赵家荣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累了一天的缘故。
手腕却没有被松开,那一圈束缚变紧了,他手心微微湿润的热度迅速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恶心感慢慢消退,麦冬喘了口气,有点不敢相信,仍旧盯着地面不放。
粗糙的水泥台阶上映出上方灯罩里的飞蛾,它明明身在光明之中,却看不到,傻傻地飞来飞去,不知道还要找些什么。
“陪我走一走吧。”
赵家荣的声线总是很平稳,像一块可以安心依靠的大石头。
说完他就松了手,自顾自抬脚往前走去。
麦冬突然就完全放松下来,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次。胸腔里的一颗心,仿佛也重新平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律动。
“嗯。”
凌晨三点半的夜晚,足够安静,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好久,什么都不说不做,只是并肩走路。小巷很黑,月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两只孤独的黑影之间,稳定地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麦冬盯着那处空隙,觉得很好。
风都和软,月也温柔。
他开了口,“你呢,过得好吗。”
赵家荣没什么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打破沉默。
“挺好。”
其实他一直没有这样评估自己的习惯,只是过一天算一天。现在麦冬要他想,他就仔细总结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真的还算可以:身体不坏,还能挣钱,有朋友,有工作,亲人暂时都很平安——生活还在正轨上。
唯一令他始终无法平静的……
他抬起眼。
眼前的男孩,脸色挂着复杂神情,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可是你……你就住在这里?”
赵家荣懂了,麦冬是不同意他刚才“挺好”的说法。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怎么,觉得我可怜哦。”
“不是的!”麦冬却出奇的激动。
赵家荣被他吓了一跳,心想他的反应也太过了,当然他不知道对方那紧张情绪的来源,心中的一点疑虑转瞬就即逝了,只抬起手,在麦冬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急什么。”
他轻描淡写地收回手,然后又笑着抬起了头,远眺着墨色的远空。
“想说什么就说,对我,你可以放松点,别想得那么多。”
“生活是有点苦,不过都会过去的。”
“我没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