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爸!”
“董事长!”
韩恩铭虽然已经是新任,对于跟了麦喜田几十年的王智来说,一时还改不了口,当然,也没有人会强迫他改口。
没人提前预料到这样的场景,房间里的人都大惊失色,随后自动分成两拨:梅叔叔,王秘书,麦光熠几个人去扶住老爷子,剩下的人则都冲向了麦冬。
麦冬重重的倒在地上,疼得把身子蜷缩起来,双手捂在了胸前。
紧接着到来的是爷爷的拐杖,麦冬刚才没有防备,现在即便听到了破空声,也不敢有防备,他腾出一只手来把要替他挡拐杖的麦中霖往边上一扯,于是后背上就重重地挨了两下。
麦中霖刚才几乎是瞬间朝这边扑过来的,膝盖甚至在地板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现在他瞪大眼睛趴跪在一旁,不敢置信地盯着麦喜田。
“爷爷!”
麦喜田又举起了拐杖。
众人不可能让他得手,梅叔叔和麦光熠合力拉住了爷爷,而这边,却是母亲整个扑在了自己身上,抬起泪眼,捂着嘴哭道,“爸……”
“别打了爸……”
母亲呜呜地哭了起来。麦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他顾不上胸口和后背的疼痛,扶起母亲,发现她憔悴的脸上都是哀色,看他的那个眼神,却像一个陌生人。
他的心往下沉。
环顾四周,他先触碰到父亲的眼神,但是刚一对视他就扭转头,满脸的无奈和失望。接着他看到麦中霖脸色铁青,貌似很心虚地把头垂得更低,这时他心里已经大概有了答案,这个答案几乎让他颤栗发抖,最后的最后,他强撑着,去找韩恩铭的眼睛。
韩恩铭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麦冬的猜想终于得到了印证。头顶“轰隆”一声,他觉得自己被劈成两半。
果然……或者说,终于……
耳朵边的声音突然都变得不太真切,但是仍旧能听出来是爷爷对母亲怒吼,“还有脸哭!你究竟是怎么管儿子的!我早晚让他们给气死!”
老爷子声如洪钟,话也说得重。麦中霖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深深埋下头,上半身跪得笔直。
“你。”麦喜田将拐杖戳在麦中霖的肩头,“你把对我说的话,亲口对你弟弟说一遍,现在就说。”
麦中霖垂着头,肩膀一歪,上身向后仰了仰,随即又恢复平衡,跪得更正了一些。
“说!”
麦中霖浑身一抖,仍旧不敢抬头,同时紧闭着嘴,不发一言。
“现在倒是兄友弟恭了?演!继续给我演!”
突然听见“扑通”一声,在他身后,一直站着的韩恩铭也跪下了。
麦喜田扭头,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他一眼,顿了一下。
他跟没看见似的,又转回头来,但是情绪似乎稍有平复。
停留在半空中的拐杖重新被撑在地上,进入了麦冬的视野,接着他看见爷爷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踏了过来。
阴影整个笼罩住他。
“疼吗。”
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几滴水痕,麦冬刚刚头脑不清楚,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这时他惶恐地反应了过来,先是急忙用手擦干净了地面,然后推开母亲,试图跪直了。
这一动,他才感受到了胸口和胳膊都传来钝钝的疼痛。
他不敢表现出来,只强忍着爬起来,竭力地跪好了。
“不……不疼。”
“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吗。”
空气中,一片死寂。
“爷爷。”
是韩恩铭。
韩恩铭的声音很平静,幽幽凉凉,一如既往。
“都是我的错。”
这几个字,在麦冬听来,比爷爷那一脚更加钻心。就像有什么东西倒塌了,压准了他的身躯,他一张嘴,空气仿佛就迅速跑光了,剩下他窒息的内脏,在互相挤压。
麦冬咧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
“哭什么!”
麦喜田怒喝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去,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韩恩铭,慢慢地,轻蔑地,一字字地说,“你闭嘴。”
接着他转回来,指着麦中霖。
“你,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公司的利益,四处散播自己亲弟弟的谣言。”
“我,我没有!”麦中霖急切地解释,甚至往前膝行了几步,“爷爷您听我解释,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没有要害冬冬,没有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住口!住口!”
麦喜田被气得连连咳嗽,拐杖在地板上狠狠地砸出几声钝而重的声响。
“废物!蠢货!愚蠢至极!你想算计韩恩铭,有的是手段!你选了最蠢的一个!真是蠢材!你知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家丑不可外扬啊!”
麦冬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扭过头,看着大哥。
他像被烫到了似的,躲开了视线。
“别说麦冬,别说你麦中霖——”
爷爷愤怒地又提起拐杖,把屋里所有的人都指了一圈,大声责骂道,“告诉你们,在公司面前,你们每一个人,什么都不是!没有了卓真,屁都算不上一个!”
麦冬难以置信,他还没有完全消化这番话里的信息,脑海里却先浮现出和麦中霖相处的点点滴滴。
大哥——在他面前,总是会更任性,更胡闹一点,因为大哥对他的包容和宠爱,一直以来,仿佛没有上限。
他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有些虚假,以至于耳边爷爷的声音,都好像渐渐远去了。
“……你知道公司上下为了处理这个事,浪费了多少时间和资源吗?他——”
麦喜田指着身后的韩恩铭,“他韩恩铭能把影响压下去,能保着卓远顺利上市,能哄住郭存利一家子继续坐下来和我们谈生意,你能吗?!”
他眼神可怕极了,几乎要把人生吞活剥,“你要是现在还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就趁早给我滚出卓真,公司要不起你这种祸害!”
麦中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慢慢地,他的头深深、深深地低下去,表情全埋在阴影里,看不到了。
韩恩铭嘴角微微地抽动,“爷爷……大哥在公司里,没犯过大错……”
“我刚才说了,让你闭嘴。”
麦喜田面色沉沉地盯着他,“你以为你现在很了不起了?”
“爷——”韩恩铭看到他的眼神,垂下眼皮,不吭声了。
“我告诉你,那是我孙子。”
麦喜田的手在颤抖。但是他的情绪没有刚才那样激动,他只有和韩恩铭说话的时候,不带怒气,很镇静,很冰冷,是纯粹的理性。
“麦冬是我的亲孙子。”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嘴角抽搐一下。
“你竟敢,这样对他。”
韩恩铭垂下眼皮,抿紧了嘴唇。
麦喜田安静地盯着他几秒钟,然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深深地弯下了腰。王秘书连忙去端了一杯茶水过来,“董事长,您喝点水,别气坏了……”
他咳了一会儿,大口吸了两口空气,调匀呼吸,接过那盏茶喝了两口。
最后,他才看向麦冬。
麦冬的脸没有一丝的血色,他从头冷到脚,五月的天,却好像被丢进了冰窟。
“快认错啊……”他听见耳边有声音在催促,“快告诉爷爷,你知道错了。”
恐惧再次化作泪水,砸在地板上。
“我错了。”
眼前被模糊,他大口地喘气,像一条搁了浅的鱼。他像求生一样地求饶,迫不及待地叠声认错,“爷爷,是我错了,知道错了……”
威严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错在哪了。”
“错在……”
“错在……”
他迟钝地思考,却已经失去任何反应能力,只能凭借本能。
“因为……我不该……喜欢上……”
“啪!”的一声,是一记耳光。
左脸像是被揭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感觉让他似乎找回一些清明。
麦冬愣了愣,然后很费力地控制着脖子直起来,勉强看向打他的人。
母亲的眼神中,悲愤和失望杂糅着,眼泪顺着她脸上的泪痕,源源不断地流着,“麦冬!你在胡说什么!你还要爷爷更生气吗!”
麦冬愣愣地看着她,忘了眨眼,眼睛干涩得都有些疼。
“妈。”
他又傻乎乎地去看父亲。
“爸。”
最后是爷爷。
这些人好像都距离他很远似的。
他的手在流血,那是刚才摔倒在地的时候擦出的伤痕。
委屈地摸了摸伤口,很痛。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间就止住了。
他不再哭,只觉得自己被投入了另外一个空间,和所有人都分割开来,他在下坠,一种强大的力量击中他,拖拽他,包裹他,他内心郁结的所有情感,都完美地融入了那股力量。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比的恶心。
一直向下,向下……
爷爷看了他一眼,掀起杯盖,喝了一口水,然后将整个茶盏抓在手里。
“这么多年,我最疼的就是你。”
声线有轻微的颤抖,那让他的声音显出苍老和疲态。
“你可以没出息,游手好闲,瞎玩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管你。可你竟然——”
“自轻自贱,到了这么不知廉耻的程度……”
“你自己不恶心吗!”
麦冬眼前一黑,听见母亲的一声尖叫。
——那茶盏就擦着他的耳朵边飞过去,砸在了他身后的墙上,掉落在地,变成一堆碎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