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行李箱让赵家荣一脚踹了出去,自己行驶着穿越马路,直碰到那边的马路牙子才停下。
“哥!”
赵家乐则完全醒酒了。
这个时间,路上基本没有行人。卖鸡蛋灌饼的阿姨见着打架,连忙收起摊子回家,路过的两个小姑娘不敢过来,扭头也走了,估计是想绕道回学校。
那男孩被打得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赵家荣那辆破车的车头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用手臂在车上撑了撑,身子开始往下滑,赵家乐忙跑过去,怪费劲地把人搀住,大声嚷叫,“你没事吧?啊?”
赵家荣没觉得自己使了多大的劲儿,但是那小子看上去被打得很是够呛。他垂着头,白皙的后颈皮上突出几节骨头,他那细麻秆一样的脖子承重能力看上去挺堪忧,时刻像是要断。在赵家荣看来,他几乎是颤颤巍巍地把个脑袋抬起来了。
清秀瘦削的一张脸,带着略略茫然的表情,接着,男孩把手指从鼻子上移开,垂下眼睛,迟钝地看着几缕鲜血顺着自己的手腕滑下来。
他盯着自己的血,缓慢的眨了两下眼睛,“我操……”
赵家荣趁热打铁地又冲上去,一下子就顶着那小子的肩膀,反手把他按在了车门上,男孩儿的脖子软软地歪到一边儿去,半张脸贴在玻璃上,蹭出许多血迹。
他倒是不挣扎,也不呼喊,只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反而是赵家乐再次尖叫起来,“别打了!”
对手的服软让赵家荣稍稍泄气,他拽住男孩儿的短发,把他从车上拎了起来,让他面对了自己。
“所以孩子是你的了?”
。
两张脸的距离很近,因此赵家荣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男孩错愕的表情。
他一呆,“你不知道?”
对方仍是安静,长直的睫毛,缓缓地眨了一下。
赵家荣猛地松了手,扭过头去看妹妹。
她仿佛理直气壮,并没有什么好解释的,绕过他,直接去扶那男孩子的肩膀,“你没事吧——”
赵家荣不可置信。
“你给我过来!”
“干嘛……”赵家乐踉跄几步,几乎跌倒,同时开始了挣扎,“放开我,疼!”
赵家荣死死地拧着她胳膊,单手拉开车门,二话不说就把人往车里塞。
“去哪啊?”
“医院。”
她明白过来,高跟鞋往车门上一踹,“不去!你放开我!”
“赵家乐!”
赵家荣气昏了头,按住她肩膀,使劲把她往车里一搡,扬起了手。
她惊叫一声,摔进车子里,又倔强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空中的巴掌。
赵家荣舍不得打,又气得急,只能把手掌变成拳头,重重地砸在车窗框上。
“懂不懂事啊赵家乐!”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大晚上和男人出去喝酒,醉醺醺的在大街上乱晃,你自己看看你这样子,一个学生,未婚先孕,丢不丢人!”
赵家乐躺坐在座位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他,表情是很平静的。
过了几秒钟,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关你什么事。”
“你——”
赵家荣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妹妹的眼神冷定、漠然,他心里忽地蹿起一股凉气,感觉好像有一堵冰墙砌在了两人之间。
家乐变了,变得连他这个亲哥哥都不认识。
情绪瞬间就冷下去许多,他盯着如此陌生的妹妹,茫茫然愣了半天,才把话说完,“你气死我了……”
赵家乐就趁他这一瞬间的松懈,“蹭”地一下从他手底下蹿了出去。
“给我站住!”他回过神来。
那小子在边上观战,也不帮手,所以赵家荣很轻而易举地又抓住了妹妹,这次,索性抱着她的腰把她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又要往车里丢。
“混蛋!放开!”
“你还敢骂我了?”赵家荣死死钳住对方,“你懂什么!孩子必须打掉,不然你就毁了!”
他气疯了,也不想这么晚去医院压根没用。赵家乐也气疯了,直接乱踢乱打,在他脸上狠挠了好几下,“你滚开!你管得着我吗?”
“我是你哥!”
赵家荣试图把她两只手扭在一起,但不知怎么回事,她力气出奇地大,突然她尖叫一声,张嘴就往他手背上咬。赵家荣吓了一跳,下意识松手,结果让对方猛地一推,连退了好几步才摔倒,屁股狠狠着地,后腰也怼在电线杆上,疼得他当即就“嘶”了一声。
他半躺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妹妹。赵家乐站在原地使劲喘气,不知什么时候哭了,眼圈上的深颜色被眼泪冲开,晕得满脸都是,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简直要杀人。
赵家荣像看见个女魔头似的,半张着嘴,坐在地上忘了起来。
赵家乐蓬头散发地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颓废地站在原地。
又过了几秒钟,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抬起头。
“哥。”她的眼神坚定,口吻更是坚决。“你不要逼我,我是不会打掉孩子的。”
“我爱他,我要和他结婚。”
。
她要结婚的对象听到这句话就晕过去了。
也不一定就因为这,距离不近,他未必听清楚了,反正赵家荣跑过去的时候,人正半躺在地上,用手指头扒拉着汽车轮胎。也不能说是晕过去,眼睛还睁着一点,奄奄一息地喊肚子疼。
“怎么回事啊?”
赵家荣一边狂踩油门,一边质问赵家乐,“他有什么毛病吗?”
“你打的人,你问我?”
赵家乐看不出一点儿着急的样子,翻过白眼,继续玩她的手机。
“他家人电话你知道吗。”
“不知道。”
“这人不是你男朋友吗。”
“是啊。”
“……”
他看两眼路,就抬头看两眼后视镜,握着方向盘出了满手的汗。
那男孩歪着脑袋,眼皮半闭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鬓角还能看见些亮晶晶的细汗。后座空间窄小,赵家乐也不给人让地方,他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里,细胳膊细腿就都折叠起来,显得整个人更像个架子。
啧,赵家乐,什么眼光。
。
诊断结果只是轻度的肠胃炎。
人是躺着进的急诊,结果医生说这种程度根本用不着住院,拿点药自己回家吃就行。
赵家荣琢磨着肠胃炎不是能打出来的病,这孩子看上去身体就不太好,所以今晚上这事应该是赶巧了,和自己没关系。
这样想着,他心中的石头才落地。拿着单子去排队交费的时候,他不免又想,这男孩也太娇气了,犯个胃病,弄得像出了人命似的。
拿着药回到急诊大厅,他一眼就看见了耷拉着脑袋坐在角落椅子上的麦冬。家乐正坐他边上,小声说着什么,她手里端着纸杯,身上的羽绒服盖在这小子身上。
赵家荣皱起眉头。
快走两步站到了跟前,赵家乐立马噤声,戒备地瞥了他一眼,转开头。
赵家荣心里发堵。于是伸手就把盖在麦冬身上的衣服给掀了,用力丢回给妹妹,“把你衣服穿上!”
他看着那男孩的后脑勺,越看越气,“医生不都说了没事吗。”
男孩没说话,没精打采地抬起头,睫毛缓慢掀起,眼神幽幽地盯着他。
脸蛋和嘴唇确实挺苍白的,像是遭了一场大罪的样子。赵家荣拉开自己羽绒服拉链,把外套脱了下来。
赵家乐正刷朋友圈,短暂地抬下头,要求到,“你把我们俩送回去。”
赵家荣张了张嘴,“你们住一起了?”
“废话。”
“……”
“算了,我打个车。”
她果然开始在手机上约车。
赵家荣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儿,最后劈手把她手机夺过来。
“手机还我。”她淡淡皱眉,眼神冷漠。
赵家荣躲开她的手,举起手机,把一直显示着“正在搜寻”的界面关掉,然后把它丢进了装着药物的塑料袋,一块儿递给赵家乐。
“你能走吗?”他对麦冬没有好语气。
那小子完全把自己当局外人似的,还是个哑巴了的,也不说话,只煞白着一张脸,眼神冷淡,貌似无辜。
没有办法。他把脱下来的羽绒服往对方身上一扔,然后转身蹲在了座椅前面,“你上来吧。”
等了一会儿,身后没有动静。赵家荣回过脸,见他上身向后躲着,微微偏头,那样子娇矜得很,甚至还有点挑剔似的。
“上来啊。”
麦冬拧了下眉。
赵家荣心里来气,于是动作粗暴地用羽绒服把人又裹了裹,直接扳过他的两条腿,把他背在了自己身上。
“哎!”男孩惊呼一声,有气无力地挣了两下。
不过那点挣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赵家荣很轻松就站了起来,走了两步,没觉得这人比一袋沙子重到哪去。这孩子太瘦了,手一掐都恨不得能握住骨头。
出门才知道外头下了雪,还不小,雪片纷扬下来,砸在脸上怪疼的,地上已经积匀了一薄层的白。风灌到衣领里,他生理性地哆嗦了一下,后背上的人消停了,可能因为冷,身体逐渐贴紧过来,两只手臂也乖乖地搂住了自己的脖子。
两只裸露出来的手腕悬晃在眼前,腕骨突出,手背上微微鼓出血管,下面是修长的手指,瘦得像是只有一层薄皮肉裹着,颜色白得发青,看上去不仅柔弱,而且有点病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