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它,赵家荣有点儿发愣。脑子短暂地卡顿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天晚上的事。
新年夜,当时他喝多了酒,一时冲动,头脑发热地拉着麦冬冒雪去登山。他后来想想后悔极了,那孩子是个在平地上走快了都要喘粗气的,大风一吹都要倒,竟然傻乎乎的跟着,那么冷,冰天雪地里走了好几个小时,回去后嘴唇都青了。
还赶上生日。
赵家荣家里,没人过这个,他从来没给人庆贺过生日,连一句“生日快乐”都说得生疏,更别提送礼物了。
山上有的是松树,遍地都是松果,他也忘了什么时候在哪里随手捡的那么个东西,因为觉得它个头奇大,形状又很端正,一直揣在兜里。
拿烟的时候摸到了,就掏了出来,不是很认真地,转手送给了麦冬。
他竟然没有扔,还放在怀里,也不嫌硌得慌。
赵家荣盯着它看了有一分钟的时间。
那孩子的小脸浮现在眼前,苍白颜色,神情中带着一点调皮,“没有礼物吗?”
这玩意儿,哪里算的上什么礼物,说出去都让人笑话,根本不值得留着。
他当时真的完全没有在意。就是随手,本来也是要丢掉的。
赵家荣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
重新装好行李箱,他松一口气。
今天难得的悠闲,哪里都没出事,周航也只打了一个电话。这样的时光让他有点不习惯,几乎有点奢侈的感觉,不知道接下来的一下午,应该怎样度过。
坐在床上,他发了一会儿呆,听着墙上钟表的秒针滴滴答答,又无聊地躺下了。
再抬眼看这间屋子,平白生出一些感慨。其实小时候的他就住在这里,正屋只有两间,一开始,是父母住一间,他们兄弟两个住一间。后来,忘了是几岁的时候,母亲开始不允许他去打扰大哥读书学习,他就只能搬到这偏房。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习惯了也不觉得怎么样,就跟每天干不完的活一样,渐渐地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后来大哥走了,他也还住在这,再后来他离开家出去打工,这屋子就闲置了。
外面一阵风吹过,窗户“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不堪重负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这破屋子早已经完全不适合住人了,那窗户玻璃都快掉了。之前有一天赵家荣回家,发现麦冬不知道从哪找出了个床单,用图钉在窗框上钉出个“窗帘”。
本来他想好了要去买块布,做窗帘,但是一直没有时间。
麦冬住在这里,他总觉得委屈了人家,本来就想着让他和家乐提前回去。现在正好,不用做窗帘了,看家乐恢复的也差不多,过两天,应该就能走了。
老程前两天给他打了电话,说有认识的熟人正好在广市的医院,专门治这个病的,让他去试试。
钱肯定是要花很多的,希望也不算大,但好歹是有活下来的概率。赵家荣一直没有下定这个决心,直到今天,赵继伟在坟头上那么一哭,他那心里,就像被人狠狠地凿了,疼得要命。
不知怎么的又出了太阳,天气预报是对的,没有雪。
图钉当然不结实,有一个已经掉了,床单的一角垂下来,一缕很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穿进来,直射在赵家荣的眼皮上。
他闭上眼睛,眼前是暖洋洋、红彤彤的一片。
在这样舒适温暖的环境中,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他觉出累来。
快要睡着的时候,微信提示音“叮咚”一声,心脏条件反射地一阵紧缩,赵家荣猛地睁开眼睛。
打开手机,看到一串地址。
【谢谢赵先生,真是麻烦您了。】
【麦总让我务必要再次谢谢您。】
【邮费您不用担心,我们承担。】
对方接连道谢,赵家荣敷衍不完,索性不再理他。聊天列表上还輕tuan显示着其他许多未回的消息,一串的小红点儿,看得他眼晕。
索性也都不回,手指往上划,再划,一下,两下,三下,除了工作相关的,他的列表里,竟然就没有其他的消息记录。
突然,他又看到了“麦冬”两个字。
手指停下,在名字的上方。
麦冬的头像是个卡通角色,赵家荣当然不看动画片,看了半天,也分辨不出那是个什么形象。
样子倒蛮可爱的,给人明快活泼的感觉,和他本人的风格不是很吻合。
点进去,对话框里是大片的空白,只有一句“您已通过对方的好友申请”。
其实原本没有微信的,是分别的那天,才草草地成为了好友。
那一天,在病房里,赵家荣说完了麦中霖拜托他说的话,就拎起桌上的保温桶,转身要走。没想到麦冬光着脚从病床上跑下来,追着他,“留个联系方式吧。”
“荣哥。”
这称呼,还是没有听习惯。许多人都这样叫过他,但是从麦冬口中说出,他一直就不适应。
不合适。怎么都不合适。
赵家荣说不用吧,联系方式已经留了,给你哥留的,麦冬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举着手机,用那种他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说不好是什么感觉,狠狠的一下,砸在他心里。
怎么会这样,赵家荣也慌了神儿,两只脚,却更像被胶水粘在地板上,一步也挪不动了。
麦冬说,我得把医药费转给你啊,还有住院的钱。
赵家荣就说,也是。
麦冬还笑了笑,伙食费就不算了吧,回头有机会再见面,我请你和家乐吃饭。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说,对不起。
嗯。没关系。
那我扫你?
行。
之后的赵家荣,头也不回,大踏步飞快地走,推开病房门,推开楼梯间的门,也不等电梯,气都不喘一口地走楼梯到了一层,然后匆匆地跑出了医院的大门。
算是,落荒而逃了。
男孩最后的那个表情,一直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只拿着手机的手,上面插着针头和管子,瘦得只有一层皮,颜色白得发青。
记得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赵家荣背着他从医院出来,当时的他,绝对想不到后面会有如此狗血的剧情走向,但那时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也是这只手。
【作者有话说】
赵哥:想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