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向和闻月的故事要从2013年说起,闻月念初一,那年十二月老向从邮政局里退休,在家附近支了个豆浆摊子。
那是老向妻子离开的第十年,虽然有较为客观的退休工资,但老向孤身一人的晚年生活多少看起来多少有些凄凉,邻里街坊时不时会给他送些吃的。
他的现磨豆浆生意还不错,常常趁着早间卖豆浆的空档和大家伙儿聊几句。
闻月的初中离上乌巷不远,每天早晨她可以沾闻池贺的光在家里吃早餐,以及搭闻松的车去学校。
她不知道上乌巷后面那条街的报亭旁边有她爱喝的现磨豆浆,直到期末那天早上。
那天早晨天气好,池芦芝把床上的被子抱出去晒,闻月起来的时候闻池贺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弟弟的餐盘里摆着一根热乎乎的油条,她的餐盘里放着两个在冰箱冷冻层呆了很久的素菜包。
池芦芝拿着锅快步从厨房里出来,“快快快,贺,把盘子递过来。”
两个荷包蛋。
闻池贺双手捧着盘子,池芦芝分了一个给他,闻月下意识也端起盘子。
池芦芝侧过身去,背对着她,把另一个蛋也给了闻池贺,话语间藏不住的嫌弃:“没你的份,都是给弟弟煎的。”
妈妈怀孕的时候,闻月就知道,不管是个弟弟还是妹妹都一定会分走很多爱,只是没想到池芦芝在表面上都不一碗水端平。
她坐在餐桌的角落里,像个多余的,所有人的杯子里都是热牛奶,只有她是温开水。
池芦芝说:“你不是不爱喝牛奶吗?刚好只剩三杯了。”
她只是不爱喝纯牛奶。
一旁的闻池贺拽着池芦芝的围裙,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妈妈,为什么不拿一个给姐姐啊?”
池芦芝摸了摸闻池贺的脑袋,“你吃了能考双百,姐姐吃了只会闯祸,你可不能跟她学,知道了吗?”
闻池贺看了闻月一眼,朝池芦芝点了点头,“知道了。”
闻池贺是家长嘴里那个别人家的小孩,聪明还听话。池芦芝把闻池贺带出门,人人都夸她生了块宝。
池芦芝看儿子越看越满意,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妈妈今天特地给你炸的油条,考试加油!”
闻池贺:“加油!”
池芦芝端着空的煎锅回厨房,转身的时候碰到了闻月的手,包子掉在桌面上。
“不想吃就扔出去喂狗,吃完赶紧去学校,今天你爸没空送你。”
她很想问那闻池贺要怎么去学校,话到嘴边只挤出一声嗯。
还有一个包子她没吃,塞到保鲜袋里拎着出门了。
她凭感觉抄近道去学校,出上乌巷没走几分钟看见了报刊亭。她前桌很喜欢看言情杂志,五块钱一本的杂志在每个女生手里传一遍,一到下课大家就凑在一起讨论故事情节。
好像来新货了,报刊亭的老板把塑封拆掉,杂志摆在前面加长的木板上。闻月走过去,前桌女生最常买的那本月刊杂志正好今天上新,封面图是最近爆红的一个男团,闻月从书包里掏出零钱买了一本。
“老向,一杯黄豆的,一杯黑豆的。”
“来,给,提好了。”
“谢谢啊,你这现磨豆浆真不错!”
闻月原本低着头在浏览杂志内页,听到对话立马抬头。
老向在清洗豆浆机,没有注意到她。
闻月在他的小方桌前站了很久,老向以为是来买豆浆的老顾客,头也不抬问了句:“磨好的有,要哪种?”
“我可以用我的包子换你的豆浆吗?”一道脆生生的声
音响起。
老向动作一顿,小姑娘眼巴巴的望着他的保温箱,闻月那会儿只有一米五,面对从未见过的爷爷,提出一个无厘头的要求,她怯生生的站着,心里祈祷下一秒他不要像池芦芝一样凶。
老向看到她手上那本花花绿绿的杂志,笑着问道:“钱都买书了啊。”
“嗯,”闻月想着加了句,“或者……我明天把钱给你。”
老向打开保温箱的盖子对她说:“有黄豆的、黑豆的还有红枣的,要哪个?”
“黄豆的。”
“怎么称呼?”老向把她当家人交流。
“闻月,听闻的闻,月亮的月。”
“小闻你好,我是老向。我不要你的包子,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了。”
老向把豆浆递给她,闻月看着没接,闷声说了句:“我不会讲故事,我的故事都不可告人。”
见小姑娘一脸认真,老向笑了两声:“童话书里的故事?”
“我是中学生了,不看童话书。”
最后闻月说了格林童话里,莴苣姑娘的故事。
这是她二年级读了一遍就深深爱上的童话故事,三年级转去乡下小学读书,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在本子上画莴苣姑娘,画的很丑,还被班里的男生传阅、嘲笑。
那年夏天,闻月抱着杂志,手里捧着热豆浆站在老人的小方桌旁,脚边一只流浪狗在啃那个难吃的菜包。
闻月讲完故事后,他们简单交流了几句,她发现老向脾气很好,懂得倾听会尊重人。她一个黄毛丫头说的话老向每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同她对话。
奇怪的是老向没有问她是哪家的小孩,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吃包子。
从那天起她隔三差五就去老向家买豆浆,不过老向每次都不收她钱,闻月会悄悄把硬币塞在他的保温箱下面,但老向说他们是朋友所以不收钱。
闻月不定期去他的豆浆摊子,老向怕她跑空,每天都会出摊。她不仅和老向混熟了,还和报刊亭的年轻老板小蒋打成了一片。
放暑假的第一天,闻月起了个大早趁着天还不太热跑去报刊亭,从老向那拿了一杯温豆浆,站在报刊亭前看杂志。
“诶我说小闻,你别总挑一本看啊,谈恋爱的故事哪有漫画好看,”小蒋招了下手,给人看什么宝藏似的,“给你看我新淘来的漫画书。”
闻月皱了下眉,问:“这什么。”
“啧……不懂了吧,这漫画最近很火的,讲的是天才少年……”
“您好,我要十杯豆浆,”明显是少年的声音。
“……”
小蒋和闻月面面相觑。
“十杯?老向的生意真好。”
“他……一个人能拎走吗?”
少年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微微比手背黑一点,他应该是刚洗漱完,发丝上还有水。闻月周围的同学都还是一脸青涩,他不仅五官深邃,个子也高。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上毫无表情,看得人有些发怵。
“要不?”
闻月摇了摇头,“那还是听你讲漫画吧。”
小蒋骂她不开窍,“这么帅都不上?帅哥要趁早抢,候着候着就都剩我这样的了。”
?
有这么自黑的吗?
闻月那会儿还是纯情少女,少年在他眼里没什么两样,不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吗?何况闻家基因好,就没有跟小蒋这样的,闻月确实没开窍,因为他说了句:“他帅吗?”
小蒋:“……”
你的审美让狗吃了?我一男的都心动。
少年微一撇头,两人立马噤声。
那年春娟还没中奖,自然也没有搬离上乌巷,许雾跟着爸妈来表姑家玩,前一晚住在上乌巷,第二天一早春娟说起老向家的豆浆不错,原本让许雾的表妹来买,小姑娘刚起来蓬头垢面的,许雾便说他去。
少年拿了张五十给老向。
老向的豆浆三块一杯,赶巧今天早上收的都是大额纸币,翻了下袋子,只剩两张五块和几个硬币了。
老向喊:“小蒋,换下零钱。”
小蒋此刻沉浸在帅哥和天才少年的漫画世界里无法自拔,闻月在他漫画书上拍了拍,“老向喊你换零钱。”
“换换换,别拍我书啊,这可是我宝贝。”
一本书而已,稀罕死你。
小蒋把书揣在怀里,抖着哐啷响的零钱盒子,“十块的,五块的,一块五毛的都有,你要换多少啊?”
闻月伸长脖子看了眼:“老向要找他二十,他那只有……”
许雾径直过来,把五十块递给小蒋。
闻月原本斜靠着,他一来,下意识乖乖站直。
他得有一米七五以上吧。
这压迫感……闻月有点想遁地。
许雾耐心的等着小蒋换钱,身边的小姑娘垂着脑袋在看的球鞋。
心里感叹,可能是个处女男,鞋刷的那么干净。
小蒋把盒子翻了个遍,“给你换两只二十,一张五块,五个硬币成吗?”
许雾点了下头。
小蒋可能是杂志卖多了,小说看多了,莫名觉得眼前两人的身高差有点萌。
“你多大了啊
?”小蒋漫不经心的问他。
许雾抬了下眼皮,没什么兴趣回答他这个问题,干脆沉默。
“……”
闻月用唇语跟小蒋说:“尴尬了吧。”
他就不服了,又问了句:“你上高几了?”
少年终于有反应了,动了动唇瓣:“初中。”
“哦——”
初中就这么高了吗?闻月透过一块反光玻璃片,发现她才到他肩膀。
许雾在反光玻璃片里精准的捕捉到她的眼神。
“……”
被抓包了。
闻月把注意力转移到小蒋那儿,他手里的零钱盒子,卡口一圈全是铁锈,每次开指腹都会沾上颜色,闻月真心佩服小蒋,换个饼干盒不行吗,攒老婆本也不用在这方面抠嗖吧。
他把钱一张张放在杂志上,“四十,四十五,一二三四五,刚好,你数数。”
报刊亭的加长板微微倾斜,加上杂志封面光滑,稍不注意两枚硬币滚到地上,偏巧掉在闻月左脚边的水坑里。
那坑很小,多一枚硬币都容不下了。
“……”
这他妈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闻月硬着头皮捡起来,两枚硬币沾了水。
这钱最终得进老向的口袋,老向这大好人天天请她喝豆浆,闻月毫不犹豫从自己兜里掏出两枚干净的硬币给许雾。
她的小动作全都落在许雾眼里,小姑娘鸦羽般的睫毛不停扑扇,空气中的温度迅速往上爬,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两团红晕,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闻月看他愣在那儿,就把硬币放在杂志上,自己跑去街对面洗手了。
两枚硬币,一枚是1999年的,一枚是2000年的,许雾把它们揣回兜里,递给老向一张二十。
“你一个人好拎吗?不好拎的话我让小闻帮你提一段路,”老向说。
她刚才和报刊亭老板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许雾接过豆浆,“我自己可以,谢谢您。”
“慢走。”
许雾和闻月在马路中擦街而过,没有对视,没有回头。
说起来,在老向家那天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只是老向不记得了。
闻月也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卡点大王,我等会儿要小修一下 就想卡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