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烁儿第一次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和以往一样，两点到三点之间的这段空隙，她总习惯一个来日月湖边。
从西边到东边数起的第七个胡桃色木质长条椅，快成了她这个时候的个人专座。
还是和之前一样，在来的路上，她捡了一些形状各异，零散的碎石头，做接下去打水漂用。
朝湖心扔掷第一颗碎石子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异常。
当那种力度的熟悉感越来越完美的时候，灵烁儿集中所有意念，全身心地扔出了第五颗碎石子。
视线跟着被左手抛掷出去的那颗碎石子，跟着——继续跟着——
刹那的事，灵烁儿望着湖心掷出的白色浪花，忽然停了下来。
刚才——刚才，是、是发生了什么？！
她的视线，对，就是目光，一直紧紧地跟着那颗碎石子——一直跟到湖心，盯着它稳稳地落了下去，卷起漂亮的水花……
最后一秒，碎石子“飞”的速度是10.58m/s，下落的加速度是9.23m/s。
啊！
她看到了那颗碎石子的即时速度！
怎么可能？！
她就那样追着它一起往前冲去！
不，是她的视线，一起追了过去！
这种令人惊悚的体验，从未有过！
灵烁儿下意识摊开自己的双手，午后的阳光打在上面，并没有任何不同。
不、不对！这跟手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明明是——
灵烁儿忽然一阵胆怯，不敢把那两个字说出口，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结果，方才那个情景，迅速在她大脑中来回“放映”数次！
灵烁儿不得不认输。
是、是眼睛——她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灵烁儿暗暗给自己鼓励，小心翼翼地睁开了双眼，决定再扔一颗试试看。
万一刚才只是自己的个人幻觉呢？
毕竟阳光如此晃眼，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她需要确认，也需要验证。
仔仔细细挑了一颗与方才那颗相差无几的碎石子，用力地把它握紧在掌心，而后深呼一口气，匀了匀自个的心绪。
一切准备就绪。
呼——
第六颗碎石子坠落在湖心的声音，犹在耳畔响起。
“真厉害啊！最后一瞬间，小石子速度是11.28m/s，下落的加速度是10.95m/s……”
身边忽然响起别人的鼓掌声。
着实把沉浸在一个人世界里的灵烁儿吓了一大跳，迅速转身，便瞧见了班长商燎：
一身白色运动装地站在她侧边三米之遥，笑着鼓掌。
“你——你刚才说了、说了什么？”
灵烁儿无法自控地结巴起来，心里紧跟着乱了秩序。
“嗯？是不是第一次扔出这样的速度？把自己吓到了？”
不明就里的商燎还在笑，已停止了鼓掌，也靠近了些。
“我说你扔小石子的速度可以——再练练，不出几日，估计可以达到20m/s以上！”
商燎一脸真诚地再次赞道，全然没发现眼前这个女生脸上已满是极力克制的慌张。
“你怎么了？灵烁儿同学？”
许是终于察觉到眼前这个同班女生脸色有些不太正常，这位班长关切询问：
“是刚才不小心扭到手了么？”
还是没有回应，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生。
“真的扭到了？我看看，要不要紧？”
男生手快触及自己的手时，灵烁儿呼地一下甩开了——避开了。
“没、没有。”
“那是……？”
轮到商燎发怔了，满脸迷惑不解。
“你刚才——你刚才也看到了那块碎石子的下落速度……”
与其像是向眼前人求证，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怎么了？我感应到的不对么？”
商燎更加不明白，眼前这个女生此时此刻奇怪的模样。
“……对、对吧。”
灵烁儿再次回到了方才的沉默状，心里无数个“怎么可能”蹦跳出来。
“所以，问题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商燎实话实说，争取可以实现有效的沟通。
“这里——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是么？”
灵烁儿下意识狠狠咬了咬自个的下嘴唇，很是艰难地把心中的话
脸红心跳
精简成一句。
“……”
商燎心中忽有所动，那句“警告”再次响起，莫名夹击下，让他的表情显得一样莫名。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商燎小心翼翼地发问，一脸谨慎地看着眼前神色异常的女生。
“刚才的速度——这里——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是么？”
灵烁儿咬紧了自己的小嘴唇，再一次完整地重复了自己刚才的提问。
“……是。”
商燎艰难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肯定的字，心里几乎已经可以肯定眼前女生在问什么了。
“你——你之前看不到，对吧？”
又是略显艰难地小心翼翼。
“是……”
灵烁儿目光凌厉，一脸严肃。
“所以，我应该看到么？”
一下子抓住了核心的点。
“……好吧，我并不知道，你的情况。”
话音刚落，商燎却猛然自觉再一次失言。
“我的意思是，对你，我并不了解……”
“……”
一个问号还未消下去，又一个问号出线。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眼睛，能看到这个速度？我实在无法理解……”
灵烁儿抬起右手，拿食指在自己双眼前来回晃了晃。
商燎纠结，急得额头都开始微微沁汗，似乎“说”与“不说”都悬在他的一念之间。
可怕的是，他并不知道如何选择才是正确的。
“班长，你可以告诉我么？我很想知道——而且我很肯定，你可以告诉我。”
灵烁儿全身都愈加紧张，崩成了一根进退维谷的弦。
“好吧——因为我们的眼并不是一般的眼睛。”
商燎一字一顿地说。
“……不是一般的眼？是因为需要戴镜片的缘故么？”
灵烁儿好像有点明白了一些。
“镜片？”商燎一头雾水，“什么镜片？”
“就是来这个学校需要带类似隐形眼镜的透明薄镜片啊！”
灵烁儿脱口而出。
“不太明白——”商燎还是茫然一片，“……你现在戴了么？”
“……对啊，不然就看不到这个学校！你难道没戴么？”
方才的那张紧绷感再一次回到灵烁儿身上。
“没、没……戴。”
商燎实话实说。
“……你没戴，然后能看到这个学校——包括这里面的一切——比如，刚才我扔的碎石子下落最后一课的速度，对吧？”
即便心神不宁，灵烁儿的逻辑还是稳稳地清。
“……”
商燎没再吭声，而是迟疑地点了点头，表示他的同学说的没错。
灵烁儿略显谨慎地转身望了一眼校园，这个点，校园里，似乎除了他们两个，并未瞧见其他人在外面。
“那其他人呢？其他学生和老师呢？是和你一样还是和我一样？”
“可能——有些人戴了，有些人不戴吧。”
商燎已收拾完毕心中的乱，毫不犹豫地决定开始说含糊的话。
当然，含糊的话，真实性显然含糊。
因为他已经深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女生逻辑很清楚，完全可以抓住一个问题延伸问出更多的问题，他能“扛住”她的第一个问题，但没有信心“扛住”她一串问题。
关于她的事，这些天，他已经“缠着”自个叔叔，“磨”出了很多重要的信息，包括她的真实身份，成长过程，以及可能拥有的能力——每一条，都是“惊天”大秘密。这其中，也包括了，她“回归”隐校的原因。只是，此时此刻她提及的“眼镜”一事，他并未听说过。
今天晚上，得给自个叔叔去个电话，好好咨询咨询下。
如果不出意外，要么就是她生来特殊，需要戴眼镜；要么就是这些未在隐校长大的学生，都需要佩戴。
“哪些人需要戴？哪些人不需要戴？”
灵烁儿紧追不舍，原本就是好奇心很重的性格，更何况在与自己相关的事情上，她自然不会就此轻松让话题过去。
“我也不太清楚。”
商燎的回答开始打起了太极。
“……是真的不清楚么？”
灵烁儿显然并不满意小伙伴的“坦诚”。
“嗯，说真的不怎么清楚。”
商燎淡淡一笑，友好地答——脑子里回放着方才那颗石子落下的最后一瞬间。
“好吧，你从来没戴过这样的镜片，对吧？”
灵烁儿最后一次“不放心”地确认道。
“是的。”
商燎配合地答——答得尽量简略。
“所以，我们的眼并不是一般的眼睛——具体是什么意思？”
话题终究回到了最初的点上，灵烁儿轻轻炸了眨眼，缓了
脸红心跳
缓整个人的状态。
“你以后就会明白了。现在就算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商燎说这句话的模样，像极了大人，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我的理解能力不差，可以明白你说的。”
灵烁儿满怀期待地瞧着眼前的小伙伴。
“不是理解能力的事——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知道的话，建议可以先询问下自己家里的长辈。”
商燎于心不忍，全然拒绝眼前这个女生，思量再三，给出一个中肯的建议。
“……好吧，我可能明白了。”
灵烁儿想到自己的大姨，心中略有触动。她的直觉果然精准，她的大姨，对她隐瞒了一些事，关于这个学校的——还有，关于她自己的。
“回见，我先回寝室了。”
商燎礼貌一笑，阳光打在这张年轻的脸上，格外明朗。
心里惦记着赶紧给自家叔叔去个电话。
“回见。”
灵烁儿回了一个同样礼貌性的微笑，挥了挥手。
而后，杵在原地，目送班长转身，再目送他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