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没事么?”
焕的担忧全写到了脸上,再三确认。
“真的,没事。”
炼努力给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
“……”
焕几乎在那一刹那,终于确认了:她的炼叔叔,绝对有事……
焕向来知道:双目失明的自己,遇到了炼叔叔,他给了自己一副“假眼”,但似乎一直不满意,总担心有一天“假眼”会发生“变故”,所以一直想给她“换眼”——换一副可以一直用下去的好眼睛。
对于炼叔叔的安排,她一直深信不疑。
只是,直到此刻,她才有所明白:
似乎,炼叔叔对这个事情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了她自个的想象。
难道是因为炼叔叔本身就有特殊的“医术”?
所以才会对这次“换眼”的成功那么在乎……
所以才会一次两次三次地“喜极而泣”……
他不说,她也没有法子。
只能等——等他有一天,主动提及。
多年的相处,焕多多少少还是了解身旁人的脾性。
所以,才习惯作出恰当合适的反应。
这种相濡以沫的熟稔,加了时间的分量,假不了。
夜已深。
望着床上酣眠的
脸红心跳
女孩,炼五味陈杂。
庭院里窸窸窣窣地穿过一阵风。
竹林凉动。
没多久的工夫,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百转千回的情绪,起点和终点都是眼前的人。
弹指一挥间的萧索,十八载的光阴,摆在自个面前,来回晃动,把自己的一颗心都摇酸了。炼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往下轻轻扣了扣,把整片月光都挡在了视线之外。
晶莹剔透地滑落。
但凡甜蜜的时刻,总是捆绑着危险,比如当下。
一直以来,炼都自觉不傻,所以称得上一个清醒的人。
床上的孩子需要有一个能力守护她的人。
尤其是那双眼。
既然走到如今,灼的双眼已经再次“复活”,那他必将用尽全力护它们周全。而要想护住这对于他珍贵无比的双眼,他就必须倾心护住这个孩子的肉身平安健康。
它是它们的载体。
两者得互相万全。
一顿沉默的冥思苦想之后,炼做出了一个决定。
接下去就让那个医生来当这个守护焕的“骑士”——他的医术肯定可以守护焕的肉身,那就肯定也守得了灼的双眼!
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能量,去交换想要的结果。
退一万步讲,他们隐族也需要像那个医生这般的人物。
如果灼的双眼一步步唤醒了焕的那具肉身,那么这就意味着这个孩子最终会完完全全成为隐族一员——而且还是最强大的那个——因为她终将是灼的“替身”!
替身。
是代替了灼还是本就是灼的归来?
炼把自己问住了。
转身离开了院子,回了屋内。
对他自己才是天大的挑战。
或许,假若是或许,焕一点点成了灼,那他该如何自处?
还能如十八年来这般独自清醒么?
焕,于他而言,到底是谁?
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
他不得而知,也无法一直逼问自己。
很多事情,一旦追究仔细,就会万般痛苦。
更何况,本就无法清楚的了。
等恢复得差不多了,把焕送到隐校吧。
到时那个医生也会进入隐校。
替他照看焕。
这样一来,也可以适当让自己和焕保持距离。
在一切未尘埃落定前,可能,最好的安排就是这样了。
炼在心底为自己打气。
入睡前一秒。
不知为何,炼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故人的身影。
是灼的亲姐姐——灵燃。
当年挨她一顿打击,他强忍下疼痛,不还任何。
临走前,她带走了那个孩子——烁儿。
不知现如今,她们怎么样了。
应该过得还好吧,至少安安稳稳,远离着外面的喧嚣吧。
若说倔强,灵燃和他有的一拼,不愧和灼是亲姐妹,骨子里的傲气都有她们灵氏一族的特色。灵燃怪他,他自然深知个中缘由;又何须他人怪,他早把自己怪到支离破碎。
灼会出事,是身为丈夫的他失职:没有保护好她,没有在关键时候把控住一切,让局面失了控,最终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所以,他用十八年的时间,在挽回当年的一切;而且,将继续用往后的岁月,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最初。
只要相信,就一定可以看见。
只要坚持,就一定能够回到最初。
他炼既然拥有这世间最强大的意志力,就注定拥有让心中聚焦的一切在现实成真的能力——谁都无法阻挡。
目、光、灼、灼……
眼下,站在卧室落地镜前的焕心中一次次来回响起这四个字。
即便房间里漆黑一片,所有的灯都熄着,她的一双眼,还是在这方寸的世界里发出了无比夺目的光芒。
未知的恐惧,如同这眼前被光芒划出缺口的黑暗,正一点点在这具肉身里一丝咬着一丝地渗出来。
而她,对此,无能为力。
更可怕的是,当她尝试着闭上这对炽热的双眼,她的大脑中一时之间刷刷刷地闪现着什么……像是回忆之类的过往……
焕倒吸一口凉气,努力肯定了一点:
这些来来回回闪现不止的回忆,并不是属于她的过往。
无声的夜晚,她仿佛听到了一个无比喧嚣的世界:在她体内猝不及防地出现……
不——与其说是凭空出现,更像是、像是——回归?
是,是回归。
焕四肢冰冷,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自己从落地镜前面扯开,背身过去,面朝窗外。
再次睁开双眼的刹那,她看到院子里的竹林齐刷刷掀起一片颤动,再然后,便瞧见翠绿薄叶上的珠水折射出夺目非凡的光亮——
脸红心跳
她甚至看到了它们晶莹饱满的珠体上光线打出的纹理!
太过震惊,焕的身体往后一个趔趄,倒在地板上。
一个人瘫坐。
满心的费解:这双眼……
炼叔叔他会知道这一切么?
焕不得不自问,一时之间却无法勇敢自答。
他方才说了这是这世间唯一的一双眼。
他还说了不会再有比这双眼更好的了。
所以,他自然是知道的。
这不是普通人类的眼……
焕极力理智地分析这着,心里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哆嗦。
她的炼叔叔,给了她一双不是普通人类的眼……是为什么?
是他同类的眼么?如果是,会是谁的?
有一天,他会主动告诉她么?
如果他不告诉,她该主动问清楚么?
窗外的夜,似乎也在一心静默地望着她。
焕微微调整了两只脚的姿势,一股无法言喻的酸胀感迅速传至上身。
还是不敢睁眼,可即便如此,这片十米之遥的竹林,还是清清楚楚地显现在她的心中。
这种尽收心底的感觉……
真令人慌张。
凌晨四点。
炼从沉睡中醒来。
睁眼,一种史无前例的陌生感,萦绕在心头。
于是缓缓从床上起身,开了房间的灯。
下一秒,念及一些事,便利落扯起一旁的长白袍披上,三步并两步地朝那个房间走去。
有些东西在呼唤自己。
似猫,消了步伐的动静,不想打扰到房间里的人。
炼轻推开门,视线往床上扫去:空无一人!
习惯性地向窗边的竹质屏风望去:也不在窗边!
心头一阵紧张,迅速进了房间。
终于看到在床的另一侧地板上,蜷缩着。
似乎正在酣睡。
炼已绕到孩子的正面,蹲下身子凑近瞧她:眉头紧皱着。
是梦得不好么?
炼在心底自问,有些许担心。
刘海落在眉宇之间,随着呼吸声匀称起伏的呼吸。
应该没事。
如此想着,炼伸手拨那刘海,不小心碰到孩子的手指,却惊得弹了回来。
那么冰!
慌乱之下,迅速把孩子拨到自己怀中,抱了起来。
四肢冰冷!
是地板太凉的缘故么?
炼心里有些乱了,得快速把孩子放到床上。
在放手的那一瞬间,怀里的人醒了。
四目相对。
夺目如星空。
“炼,你来了。”
莞尔一笑后,再一次闭上了双眼。
醒的人一下子僵在原地,两个手变得有些木讷。
愣愣地扯过床上的毯子,轻轻地落在孩子的身上,又细细检查了每个角落,确定没有任何疏忽,才放心地松开了手。
直起身子,后退至一米之处,左手习惯性地拖住了下巴。
月光似水,不由分说地把光亮打了进来,照着挺拔笔直的背上,愈发薄凉。
不应该这么冰冷。
这孩子的身体。
照理,灼的双眼,可以暖遍整个身体。
是因为还在互相适应阶段么?
是他自己太心急了些?
炼默默自问,后背忽然一挺,而后转身,抬头瞧了瞧外面的月光,心中似有所动——瞬间移动到了窗边。
再缓几天吧。
孩子这样的状态,去隐校,他如何放心。
即便再有神医护在身边。
他也不可能放心下。
月光仿若虚晃。
打在这张如希腊雕塑般五官分明立体的脸上,似把一份孤独投到了他心中。
也不见得侧身就可以避开的光亮。
似要在他这漫长的一生,确确凿凿地晕出一片谁都无法解救得了的寂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