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的昏睡,让整个肉身都沉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滞后节奏之中。
即便眼下一切已慢慢苏醒和清晰起来,那种仿佛全世界被按了暂停键的感觉,还是非常强烈……
慢慢地,十指的束缚感变得愈加明显。
双眼,倏然全开!
十个纤细的手指指端,赫然连着十根白色胶管!
定睛:看到每一根白色胶管里面正不断地汩汩向前输送着无名液体。
显然,毫无悬念,这些看起来非常安静的液体都是奔向一个方向的。
就是:这具平躺着的肉身。
不出一点声的热闹流淌。
在十根白色胶管的每一处。
也在这具娇弱身躯内的每一处。
短暂疏离后,是逐渐聚集的意识回归。
男人还是一贯的一身黑,只是并没有戴最爱的宽沿礼帽。
察觉到床上身体的细微动静后,便向后轻轻摆了摆手:
十根白色胶管瞬间齐刷刷地消失了。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眼前这个突然“呈现”的世界,让她困惑极了。
令人更加难解的是,整个大脑似乎还在无止尽的休眠之中,空荡荡,白茫茫的一片。
“你醒了。”
黑衣男子站在原处,一动未动,在五米之遥的距离,开口轻声一句。
床上的人听得分明。
却停止了任何的动静。
屏息等待。
炼的脸上前所未有的冷淡。
心里却早已是滚滚的颤动:
终于,醒了。
见床上的人儿反而没了方才的细锁,炼按耐不住自己的一颗心,决定向床靠近一些。
自上次手术后,这是最后一次向焕体内输送能量液。
不出意外,眼下,焕的体力应该恢复到和手术前相差无几的状态了。
所以,照理,焕该自己从床上起身了。
感觉到有人正在一点点靠近,焕侧头过去:
一张干净且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眼前。
许是这种清透的气质显然,焕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也随之无声滋长出一股清透的力量,此刻正以十指能感知到的速度飞快涌向身体的每个部位,每个角落。
“啊——”
那股在体内无声狂奔的力量于某一瞬间到达了极致,焕无法自控地喊出了声。
“怎么了?”
吓得一秒前还镇定自若的炼赶紧弯腰来查看。
“……”
这张英俊无比的脸此刻距离自己只有半米之遥,焕猛然觉得双眼一阵晕眩,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缓缓……再次睁眼,只见眼前的黑衣男人已直起挺拔的身子,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这张脸……
这个人……
莫名的熟悉……
是……是炼……
不!是——是炼!
焕错愕不已。
这个叫炼的男人,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如今的这种熟悉,似乎与
脸红心跳
以往的那种熟悉完全不一样了……
发生了什么?
焕怔怔地望着仍紧闭双眼的男人。
等他睁眼。
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炼,却迟迟没有睁眼。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焕那双眼睛——方才——洞若星辰。
是……是——已然是灼的双目。
太神奇了……
终究,他这十八年来的所有痴心妄想,成了真。
他怕这一切都是虚幻的,他怕自己再一次睁眼见的又不是灼,他怕床上的人拥有了灼的双目却并没有苏醒灼的其他种种。
“你怎么了?炼。”
床上的人努了努嘴,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焕认得自己的声音,可在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带出一刹那的不寒而栗:仿佛刚才说话的人并不是她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很诡异!
炼听到自己被唤,忍不住全身一阵哆嗦。
是灼!果真是灼!
他的灼,此时此刻,在呼唤他!
这一声“炼”,竟过了整整十八年。
焕看到眼前情绪不太对劲的男人终于慢慢睁开了他的双眼,却在同一刹那,看到了他滚滚而下的热泪。
“你——你怎么了?炼……”
望着一颗接着一颗砸在被子上的泪珠,发出无比夺目的璀璨,焕通身一阵紧张,赶紧用自己的双臂把身体支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炼……你、你怎么哭了?”
“不——灼,我不是哭,我、是、在、笑。”
炼笑了,带着他的泪,第一次满心欢喜地笑了。
“嗯?炼——叔叔,我是焕……”
焕瞠目,神情惘然,愣愣地瞧着眼前的男人。
“焕……?”
炼忽然止了笑,一脸认真地迎上床上人儿的双目。
“哦……对,是、是焕……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是谁就行……”
一阵喃喃。
“所以,炼叔叔,我眼睛的手术是成功了么?”
焕已经记起了前后的全部,豁然开朗。
“是——成功了,很成功。”
炼的心中窜出几丝失望的小苗:焕,重新叫回了“炼叔叔”——这是她十几年来一贯对他的称呼;可方才刚开始,她明明直接喊了他“炼”——这是灼习惯喊的。
“哈哈,那我知道了,炼叔叔,你刚才肯定是太开心了,所以喜极而泣吧!”
焕露出了自己招牌的浅笑,两个酒窝,跟着洋溢出不小的快乐。
“是。是喜极而泣。”
炼收了眼泪,再一次恢复到安静的神态,心里的喜悦却仍是收纳不住。
“怎么了?眼睛感觉还好吧?”
炼看得分明:眼前的焕,眼睛里已然浸着熟悉的光芒,那是灼特有的目光——炙热,赤诚,美丽,夺目。这世间,不会有同一款目光。
因为灼,生来就不平凡。
“挺好的——除了,除了,怎么说呢,我感觉眼睛似乎有点热热的……”
焕用双手掌心轻轻揉了揉自个的双眼。
的确有些灼灼的炽热感。
“没事,很快就会好的,这是正常现象。”
炼宽慰道。
灼的眼,希望焕这具肉身,可以承受的住,和平地相处。
“炼叔叔,这次手术后,我不用再换眼睛了吧。”
忽然的事,焕想起了以前,有些担心地问道。
“不用了。这次的眼睛,天下唯一。”
炼微微一笑,柔和地回答:
“不会再有比这双眼更好的了。”
“那就好,嘿嘿。谢谢炼叔叔。”
微蹙的双眉已全然舒展,焕再一次开心地笑了。
“谢?”
炼明显一愣,反问。
“是啊,谢谢你,炼叔叔,这么全心全意地照顾我,给我换眼睛。”
焕由衷地再一次感激,心里却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在晃动。
“……不用谢。”
炼第一次有种无法言喻的闷。
一眨眼的事,这个孩子已经二十岁。
过去的这十八年,孩子用的是“假眼”,可也足够她和他人一样,看这个世界。那是他炼制作的“假眼”,自然不凡,用上个百八十年,不成问题。
可他还是把它换了。
甚至,压根就没心思去想焕若知晓背后种种会如何反应——就这样,全身心投入地把她用了十八年的“假眼”换了。
“炼叔叔——”
焕欲言又止,双眼里无比灿烂,似星光盈盈。
“嗯?”
炼再一次迎上这熟悉的目光,心里竟有一些微微发虚。
“你是这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
脸红心跳
焕的心里,闪过一阵莫名的悸动,而后,才听清楚自己说的这句话,瞬间脸颊发烫。
“……”
炼一时之间,竟未能接上孩子的这句话。
在炼记忆里,这是孩子第一次对自己说诸如此类感谢的话。
而他,似乎从孩子睁眼的那一刻开始,再也无法封锁住用尽全力克制了十八年的情感。这份对灼的忠诚,对灼的思念,对灼的缱绻,在眼前这个孩子睁开灼的那对明目的一刹那,统统被最大程度地唤醒,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被再一次强烈重启!
这个孩子,在十八年前,灼作出那个疯狂的举动开始,就注定永生永世和灼离不了关系。
也许,往后余生,她就是可以成为灼——不,她就是灼。
作为隐族的统领,他深知灼的双目,对整个种族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应当明白,眼前这个孩子,带着灼的双目看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将意味着前方是怎样的一个未来。
“炼叔叔——我总觉得你有些怪怪的。”
二十岁的孩子,虽已成年,可心智还是纯真如孩童,喜欢有什么就表达出来。
炼的反常,孩子看在眼里,着实好奇。
“哪里?”
炼自然不知孩子此话何意,便温柔问道。
“说不上来……总的感觉吧。包括看我的眼神——和以前有那么一些不同了……”
焕有些不好意思地表达着后半句,一双眼却并没有离开炼。
“……”
炼再一次无言以对。
否认?似乎不行……就这么大方承认,显然并不妥。
“你刚做完手术,可能我有些太激动了……你的双眼,也需要一段时间,适应你的身体,所以,瞧什么,可能都会有些不同——没关系,马上就会恢复正常的。”
还算过得去的说辞。
“嗯嗯,炼叔叔,我信你,一直信你。”
焕的脸上一直若有似无地浮着一些红晕。
“……”
炼心里却愈加忐忑:“我信你,一直信你”这是灼最喜欢挂在嘴边的话……
灼的双眼,正在改变这孩子的一切——不止肉身,包括思维……
一切的一切。
孩子自己,自然不会察觉吧。
炼开始有些不确定。
这天下,除了他炼的双眼,再也没有其他双眼可以匹敌灼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