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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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点。

炼一人杵在日月湖边,望着某一处发呆。

回忆里是在此处,可眼下,差别并不大。对他而言,解封某处便可;比较棘手的是,解封后怎么安置。

此时此刻的月阴,正好可以借助它的凉薄光芒。

炼挥起了自己的右手,指向上空,光芒绕指后,便对准了那一处。眨眼的工夫,便见日封住的日月湖融出一个洞;再然后,从里面升上来一只长着獠牙的异兽。

炼侧头,见目标已经出了湖面,便迅速在自己的小指划出一道口子,一滴鲜血倏然融入那小洞,重新把缺口封住了。

须臾的片刻,便完成这一切。

炼终身一跃,停在那乖乖站在湖边的异兽前。

不会错的,这躲闪的目光。

来这之前,他刚翻到了那份卷宗,里面的记载完全吻合现实。

“怎么样?有什么要多问说的么?”

炼的声音在凉夜里显得异常清冷,一种无法言喻的威严感无声地漫了出来。

“……”

异兽并不吭声,只是微微晃动下脑袋。

“按理,你是罪不可恕,更不该额外加恩。”炼嘴角微微一勾,继续道,“你那走丢的孩子,我帮你找到了。”

异兽霍地一下猛抬起头,看着眼前居高临下的男人,眼神里的那两道光芒立马软了下来,整个身体立马匍匐在地:“炼,我愿意听从您的任何差遣。”

“幻炽,对你我没任何差遣,只是想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不管十八年前,你为何以这般模样示人,又为何出现在那起乱的群伙之中,在这日月湖下待了十八年,该是时候出来重新见见这个世界了。”

炼望着眼前的异兽,没有自己的出手相助,囚在这日月湖下十八年,任凭再有天大的不甘,它必然也无法靠己之力,恢复到原本的人样。只是一码归一码,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在前头,以免之后再生事端。

“是,谢谢您。只要您能让我见孩子一面,以后就算您借我天大的胆子我都不会再犯。”幻炽说得异常诚恳。十八年的禁闭,他已完全没了自主变回原本模样的力量——但眼前这个男人显然可以。

“好。但是必须提前与你约法三章。我助你恢复人样,你需助我剥离一个灵魂;之后,我会安排你见你孩子一面,但因你十八年前犯下滔天之罪,除了剥夺你的主梦能力,这往后十年,你需面壁思过。至于你其他的族类,我不会一同剥夺主梦能力。”

炼想到那张脸,在这之前,怎么也想象不到竟会和眼前的幻炽有如此亲近的关联。

“是,我记住了。谢谢您网开一面。”

幻炽心里明白,再怎样,都比困在这日月湖下强。

“你先跟上我,先去我给你安排的地方恢复。”

炼扫了一眼日月湖,一切看起来非常安静,毫无波澜,与来时并无分别。

“是。”

幻炽乖乖照做。

*

“这个屋子,你暂时住下。”

用自己的力量帮幻炽恢复原形后,炼环顾了一圈四周,基本的生活必需品都有,够这个男人好生休养几天了。再如何,

脸红心跳

总是在吸取日与精华的湖下关了这些年,要恢复原本的力量,需要时间。他虽然心里也着急,焕的事迫在眉睫,但还是要一步一步按顺序来。

“好,谢谢。”

幻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有些发愣,两个眼睛,红得吓人。

“早点休息。”

炼决定暂时离开,回隐史阁。

“好的——谢谢。”

重新见到人模人样的自己,幻炽的心情难以言表,若不是现场还有人在,他怕早已经泪流满面。

*

回到隐史阁的炼,转身回了幻氏卷宗阁层。

关于幻炽的记载,写得一清二楚,他有一个女儿,六岁时走丢,而后杳无音信。

炼看着那时间,细细推算了下,如果没有错的话,幻炽的女儿和灼应该是同年——也就是比灵燃小四岁。而那段时间,正好是幻炽不见踪迹的时期——不知道是痴迷于修炼着火入魔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并没有见他第一时间去寻找女儿,很长一段时间里,连同整个幻氏都没有了音讯。父亲把幻氏交到幻炽手上时,这个男人还是孑身一人,并没有妻子,更没有孩子。而他自己第一次“见到”幻炽,应该是十八年血封日月湖的那一瞬间,虽然极短,虽然当时的幻炽是幻化成一只长着獠牙的异兽的模样——若不是这段时间来的努力追查,怕到现在都想不到这一切是连在一起的。

而今天,就在刚才,帮助幻炽复原,是炼真真正正地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

炼从幻氏卷宗阁层出来后,便直接去到灵氏卷宗阁层,非常迅速地找到了灵燃的卷宗,仔细地看了起来,如他所料,里面有他需要的记载。时间上来说,完全吻合。

到了此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只差他写一本新的卷宗放入幻氏卷宗阁层了。

*

焰刚才远远地看到日月湖边站着一只兽,因为怕被炼发现,站得比较远,也不敢靠近——从她所处的位置望过去,并没有办法看清楚实际模样,只觉得粗粗之下这兽有些奇形:不算大也不算小,体型倒很健硕。

什么时候,炼有一只随身的兽了?

是做什么用?

焰忍不住皱眉在心底默默生问。

坐骑么?显然不是。

刚才炼带着它离开的时候,并没有骑在它身上。也是,炼隐身工夫那么了得,移动起来都是秒秒钟的事,压根就不需要这样一只奇形怪状的兽来做出行坐骑……

方才因为睡不着,想一个人去日月湖边走走,殊不知就看到了这一幕,炼似乎和这只兽在交谈——现在从日月湖回了寝室,殊不知更加无法入睡,脑子里都是刚才的画面。

焰翻了个身,对月光下的这一幕,一头雾水。

两三分钟后,焰又翻了个身,思绪飘到了隐史阁上。如果可以,她恨不得分分钟就跑去隐史阁里面,找到关于自己的卷宗,看看都写着些什么。

看看,自己的身世。

*

无法入睡的还有焕。

炼叔叔出去的时候,她听到了,但并没有打算跟上去。现在的她,完全是另外一种心境了。虽然已经慢慢说服自己,做好了准备;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却变得愈加害怕。这是一场失去自我的倒计时,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白都要清楚,可她还是怕——怕这彻底失去的最后一瞬来得太突然!所以,不敢太过轻易地睡过去。她怕自己仍闭着眼在梦中时,这一刻就到了,那该多可惜,也浪费吧。

所以,与其惶恐不安,还不如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哪怕在她目光所及,只是一片安静的黑夜,她也觉得很满足。因为即便是无声的黑暗,她也能清楚听到那颗证明自己还存于世的怦怦心跳。

这何尝不是一种真实地拥有!

*

幻炽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镜子前,目不转睛地望着里面的自己。十八年了,从未想过还可以如此真实地站在这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而且还是最初的模样。在日月湖下的六千多个日夜里,他从一开始的不甘与愤怒,到慢慢地安静下来,再到开始回味过往的岁月,最后开始种种懊悔——现在看来,也不过像是一场梦。

为了确认这不是自己修炼出来的梦境,幻炽把自己双腿的两侧都就拧疼了,这会还隐隐作痛。也不知怎么了,以前自己竟然做下那么多错事。对梦境与幻术的修炼中,入了迷,着了魔,导致真实的自己也活成了一场幻境。

幻炽记得自己的女儿,也不知怎么地就把她弄丢了;可怕的是当时的他,眼里心里都只有修炼之事,没有任何事可以大过他的自我提升,便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孩子,还安慰自己孩子幻氏的孩子,自己可以找到梦境,顺着梦境自己找回来。

现在想想,可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呐!

才会做出这些荒诞至极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得如何去赎罪。

在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他的父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强调,作为幻氏一员,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

脸红心跳

论何人,无论幻术已经到达了何种境界,都要记住,在隐族任何一个成员面前,一定要以原本的真面目示人!尤其是在炼氏和灵氏面前!否则,就是罪恶滔天,不可饶恕——连同幻氏整族,都会被剥夺主梦的能力。

可显然,刚才那个男人,对自己网开了一面。

幻氏一族,原本人员并不兴旺,如果剥夺了整一族的主梦能力,那就相当于把幻氏从隐族连根拔起,从此,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幻氏一说。所以,刚才,炼那样处理,肯定也是无奈之举吧。

幻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脸上全是热泪,滚滚而下。

十八年前,他并非故意参与那次“叛变”。

一直以来,幻氏的有些能力,只能对外面世界的普通人类使用;所谓提升,也只能通过拿普通人类做小白鼠这样的方式不断修炼而达到。但隐族不允许无缘无故地“伤害”普通人类,所以他只能私下想办法。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些外面世界的普通人类。说他们普通,其实又不太普通,因为他们似乎对他们隐族还有其他异族,很了解;说他们不普通,但也没那么特殊,因为对于隐族以及各异族一些核心的东西,他们显然并没有百分百熟知,还在不断探索之中。这些人,可以“源源不断”地给自己提供所谓的“小白鼠”,而交换的代价是,他们需要他的时候,他必须全力配合。

日月湖的事件,当时的他就是被动地处于一种“全力配合”的困境之中了。

幻炽只是按照约定时间去日月湖。

想不到到了那里,发现还有普通人类,以及一些异族,甚至隐族的人也有,每个人都一幅大战当前的模样。那批普通人类,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蹒跚走步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看起来刚学会走路。见她扭扭歪歪走了一段路时,幻炽才猛然意识到那孩子竟双目失明;而就在那个时候,那普通人类的头就拿起一把枪,对准了这个孩子……

幻炽心里一惊,不知道拿枪的人想干什么!

隐族世代在这片土地,守护着外面世界的普通人类,殊不知他们竟拿枪对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那可是他们自己的同类。

拿枪的人从一盒子弹里取出一粒晶莹剔透的子弹,迅速装入弹夹,幻炽一下子警觉起来!那并不是普通的子弹,子弹里面装的显然是某种特殊的液体……

他们想让那个孩子变成怪物么?!

在幻炽犹豫要不要站出来阻止时,他看见炼带着他的妻子,还有其他人,匆匆出现在日月湖的另一边。拿枪的人已经扣下了扳机,幻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闭上了;而后便听到身旁有人大喊一声“出事了”,他急忙睁开眼睛,朝炼他们一群人在的地方看去——是灵氏的灵灼,摊倒在炼的怀里,而那个双目失明的小女孩,不见了……

一切太突然,当看到炼拿刀迅速划了手臂一下,幻炽就意识到要出事了,情急之下,失了理智,幻化成一只异兽,下一秒还未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沉在日月湖下——而头上,是被死死封住了的湖面。

炼,血封了整个日月湖。

刚刚那些还异常嚣张的普通人类,没蹬几下腿,便溺亡了。很快,就剩下他,还有几个隐族的人,以及异族的人。

至今,幻炽都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子弹,可以瞬间把灵氏最强大的灵灼打倒;也不清楚,那个双目失明的孩童,是否有逃过一劫;更不清楚,当时这批不普通的普通人类,到底想干什么。光凭他们可以出现在日月湖边,幻炽就断定他们的肉身或许进行了某种改造!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成了这场混乱中的一员。

在日月湖下,没有充足的空气和自由,他就只能困于异兽的模样之中。

就这样过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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