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恍惚间,沈逾之似乎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夏季。
他不知道周忱究竟是怎么做到将这个房间保存得如此完好的……难道这个地方不应该被警方查封了吗?为什么他还是能将这地方纳为己用?
周忱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他怎么就没有印象?周忱明明是后来才被周青临领养来的——
沈逾之向后退了几步,面色恍惚,几乎想要夺门而逃。
他很少会有这种带着怯意的表情,如此难得一见的样子,他身旁的周忱更是看得津津有味。
“小心点。”周忱扶住了沈逾之的后背,不急不缓地说道:“你还记得这里吧,我爸他就在楼下。”
“你应该记得那个房间的……就是那个你第一次被‘训练’的地方。他们当时和你说了什么来着?那个小孩本来应该能活下来的——”
沈逾之垂在身边的指节抽搐了几下,没有任何反应。
“你自己去吧?我和他说过了,我说让他在这等着你,你想见见他的。”
周忱摇了摇头,仿佛很惋惜:“他也很想见你。为了见你,他已经一周没有吃过东西了,现在应该没有任何力气,只能做到像动物一样在地上蜷缩着了。你要是心情好的话,可以向他扔一点食物,我保证他一定会对你感激涕零的——就算你扔给他的是一块发霉了的面包。”
他在沈逾之的背后轻轻拍了两下,示意他赶紧向前去:“怎么愣住了?是不喜欢我给你的这个礼物吗?还是你不喜欢这个地方?”
“这可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啊……”
沈逾之被周忱拍过几下后回了几分神,但他的神情仍旧是十分僵硬。他声音嘶哑地回答道:
“……我没有在这里见过你。”
“见过的。”周忱很快便回答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你了……哦对,你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
“周青临有一份录像带,上面记录了每个小孩子在这里的全部视频。你们吃饭的、睡觉的、学习的、训练的……他全都记录了下来。”
周忱眯起眼睛:“我就是在那里见到你的,我在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把你认出来了。”
“所以我说,这是我们相遇的地方,应该也没有说错吧。”
沈逾之几乎无法用言语去形容他现在的感受。他不知道周忱竟然这么早——起码比他猜测得还要早上许多便见过他了。他有猜测过周忱和周青临之间畸形关系的源头,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那都是周忱为了安抚住他而扯出来的谎——
然而现实却比他的想象与猜测都更加荒谬得多。
“怎么了?自己一个人不敢下去吗?”周忱见沈逾之还在原地没有丝毫动弹,于是笑了笑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我陪你吗?不过你的这个反应还是和十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啊……都是好像被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一样……这也是我觉得你最鲜活的时刻了。”
“没事,不会再发生之前的事了。”
见沈逾之仍旧在原地不走动,周忱就缓缓抓住了他的手腕,一如之前般将他向前拖去:“我带你来是要做一个了结的。既然你不敢一个人下去,我带你去也无妨。”
周忱轻车熟路地迈向了通往那个地下室的门,拉着还没回神的沈逾之一步步向下走去。
等沈逾之再次反映过来的时候,他们竟然真的已经站在了那间屋子的门口。
沈逾之机械地转动着脑袋打量着屋内,果然如同周忱所言,他在那间熟悉的房间角落里看到了蜷缩在一起的一个……人。
与其说是人,沈逾之甚至更愿意用“生物”来形容他。那太不像一个人了,他几乎是毫无尊严地躺在那里,身上仅仅披了一件避寒用的衣服——不过就算这样他也能清晰地看出对方突出的骨骼——他现在的状态基本已经能够算是营养不良了。
“我们来了。”周忱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俯视着地上的人:“比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被一些事情绊住了脚。”
“我知道你很不喜欢迟到。我以前每次迟到你都要罚我一天不许吃饭、不许进屋。如今的我还是会遵守你为我定下的那些规则——”
“爸爸。”
地上的周青临似乎已经没有了回答的力气,沈逾之仔细听才听到了一声蚊蝇般的应答。周忱大概是也听见了那声音,于是接着说道:
“爸爸,沈逾之果然是不知道你对他做的那些事。很有趣啊,本身造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受害者的尊师,享受着受害者的尊敬。就像我哪怕是到现在也不得不叫您一声——爸爸一样。”
“不过没关系,lior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其实也是应该会感激您的。毕竟正如您说得那样,是您把我从那水深火热的炼狱中拯救出来的,也是您教会了我许多的规则。当然也是因为您……我才能认识lior的。”
周忱深深地看了沈逾之一眼,松开了那只一直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如您所望,我现在也有了许多朋友,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我们的故人。钟霁,您应该有印象,他在被您送出国后最终还是回来找我了……还有蒋磬。”
“您肯定记得他,他是蒋厉舟的孩子……就是当年对您资助最多的壹舟。您当初是不是根本没想到蒋磬会在那场车祸中活下来吧,就在您苦恼的时候他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本想给他注射一些慢性药,或者借着治疗的名义斩草除根。但是你却发现他竟然也是一个完美的……样本。”
周忱点了点自己锁骨之下:“就像是我一样。你把我们全部当成为了沈逾之的替代品,不是吗?”
沈逾之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听到蒋磬的名字,他难得面露惊愕,询问般看向了周忱。
“别皱着眉头啊,沈逾之。”周忱注意到了沈逾之的注视,偏头笑笑:“怎么样,现实是不是比你想得更加荒谬?我早就说过,你、你们、我们,都无法逃离命运丝毫。”
随后,周忱从自己的外衣兜里掏出了此前在车上一直被他把玩的子弹,又拿出了那把m6手枪,弹出弹匣将其余的所有子弹都倒了出来,仅仅装进去了那一颗。
“来吧,”周忱再次将手枪交给沈逾之:“我是个言而无信又出尔反尔的人。我再给一次机会,这次的弹匣里只有一颗子弹了。”
“我,或者是他。”
“你来选择。”
沈逾之从未想过自己要面对一个这样的场面。昔日里与自己亦师亦友的导师竟然是让自己持续做了十年噩梦的罪魁祸首;而相处多年的师弟却也与他站在了绝对的对立面……即是他遵守诺言告诉了他一切的真相。
他握着枪柄,将手中的枪缓缓抬起。沈逾之看着m6手枪上那熟悉的纹路——这是他先前练习射击时候最常用的一把枪,他理应应该对此十分熟悉才是。
只是就像前几个月时候钟霁他和说得一样——沈逾之,你已经懈怠太久了。
沈逾之抬起头,看向双手插在外衣兜内的周忱,又看向了在地方宛若虫豸般苟延残喘的周青临。他闭上了眼睛,慢慢抬起了自己的胳膊,对准了一个方向。
“怎么又犹豫了?”
周忱的声音在沈逾之的耳边响起。他仿佛笃定了沈逾之不会率先将枪口对准自己一般,缓慢地踱步至他的身边。
“这么一看,你的姿势还是不太对……我记得十年前他们也是每天这么纠正你的。”
周忱按了按沈逾之的肩膀,示意他应该把肩膀压下去。
“三点一线,沈逾之。你应该把自己的枪口、手臂和眼睛保持在一条线上。这样你才能够射击得更准,才能让老师没有痛苦的……”
周忱将手贴在沈逾之握住枪的手上,食指贴在他的食指上,宛若那魔盒诱惑人类的声音:“不要怕,我帮你。十年了……你就不想解脱吗?我们马上就可以就此了结了——”
沈逾之动了动心思,颤抖地手几乎便要按了下去——
砰——
屋门不知被谁一把推开,蒋磬喘着粗气出现在了门前。他看到沈逾之后略微松了口气,却在看清屋内的情况时重新紧张了起来。
“沈逾之——”
蒋磬冲着握枪的沈逾之大喊了一声,又反手冲着周忱的位置开了两枪!
那两枪均是冲着要害去的,饶是周忱反应最快也是被险险擦着躯干而过。沈逾之被那两声枪响惊起回神,手上一松便放开了那m6手枪。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蒋磬,脱口而出便是:“你怎么在这的?”
说完,他便发觉这话似乎是有着几分歧义,于是重新更正道:“怎么是你来的?”
蒋磬听了这话顾不上委屈,先一步将沈逾之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确保他安全后才得空说道:“很不想见到我吗?”
“……不是。”沈逾之有些无奈,似乎先前的一场病让他的语言组织能力也消失殆尽了:“我的意思是……他们怎么会让你一个编外人员参加这次的行动……之前我以为你只是作为热心市民配合的。”
“破格录取了!”蒋磬随口扯了一句,压低声音和沈逾之说道:“我和任恺是走得小路来一路狂飙过来的……差点没把我们颠死。特警得有一小时左右才能到,走,咱们先出去。”
然而翻倒在地上的周忱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他捡起来了被沈逾之摔在地上的m6,头也不会地冲着周青临躺着的位置开了一枪。紧接着,他随手将手枪扔在了地上,一脸阴鸷地瞪着蒋磬。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周忱冷笑一声:“哪里都有你,和苍蝇一样。”
“你也不赖。”蒋磬回敬道:“很久之前我就看你不顺眼了,怎么哪里都有你。”
“刚刚的话你听到了多少?”周忱伸出手腕将自己胳膊上的血迹蹭掉,又将自己染了血的黑色风衣整件脱下扔在地上:“怎么找到这里的?和我讲讲?”
“你们说了什么我不关心。”蒋磬回答道:“我的目的就是将沈逾之带走,其他的与我无关。”
周忱闻言竟然愣了一下,随即毫不顾忌形象地大笑了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就是为了带沈逾之走的?其他你不管?”
“问题是你走得掉吗?你带得走吗?”
“你只有一个人,凭什么能挑衅我们?”
“快走。”沈逾之见蒋磬面露犹豫,便小声催促他:“我熟悉这里的路。一会你可以冲右上角那边开一枪,那是一个烟雾报警器。”
蒋磬点了点头,在周忱想要掏出他衣服后面别的另一把枪的时候飞速打向了沈逾之所说的右上角——果不其然,下一秒屋内便被水雾所淹没,两人也撤了出来。
沈逾之在见到蒋磬后心中的那块石头也几乎是放了下来。他甚至连最一开始对于这里的抵触心理也几近消失。他凭借着记忆带着蒋磬七拐八拐,终于顺着楼梯爬到了屋外。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小时候被绑架过。”沈逾之发觉蒋磬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于是便主动解释了起来:“嗯……当时我被绑去的就是这里。”
“我在这生活了接近三个月……当初的这个地方是被人封死的。”
蒋磬清了清嗓子,故作姿态般点了点头:
“此地不宜久留,特警还在路上。我们首先要做的是保证我们自己的安全。”
沈逾之应了一声,却仍旧很是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我记得门口应该有钟霁还有好几个他们的人……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提及此事,蒋磬看上去似乎有些别扭,踌躇半天才和他说了实情:“应该是……叶迟。”
“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发现那些人都被人给敲晕了,上面还特意摆了片叶子。”
“我能先一步找过来也是叶迟给的信息,她将一条小纸条塞进了小黎的衣服里。”
蒋磬说着还有些担心:“他们应该没有发现小黎已经逃走了吧?”
沈逾之摇了摇头:“发现了,不过没什么影响……应该说周忱应该根本就不在乎吴黎到底是死还是活。”
“他只能记得住对他有意义的人。”
蒋磬闻言沉默片刻,随即勾了勾手指牵住了沈逾之的小指:“别担心,我不会再让你经受这种事了。”
“其实……”沈逾之犹豫一下说道:“刚刚要不是你进来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向周老师开枪。”
谁知蒋磬却并不意外:“我进去的时候就觉得你表情不太对劲……不过那个人竟然真的是周青临?”
沈逾之轻轻“嗯”了一声:“我也没想到,周忱真的把他也绑了过去……之前我收到的所有周老师的信息和电话估计都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他顿了顿:“我自从……林雨深案之后,就没再和周青临见过面了。”
“可能从那时候,他就……”
“但是他的的确确便是十年前绑架案的元凶。”蒋磬的声音低沉:“也是杀害我父母的元凶。”
“在你……出事后,我又去过几次我父亲的书房。”
“我在里面找到了一些之前被我忽视掉了的东西……那是一本账本。”
“在那上面详细记录了他给不同账户汇过去的钱。每一笔的数目、时间全部记录得十分清晰。”
“……而那些账户,我到最后只查到了同一个人——周青临。”
蒋磬敛下目光,乘着月色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害怕吗?”
沈逾之一愣,今天似乎也有人问了他无数遍这个问题。
“不害怕。”沈逾之斟酌几分后,重新回答道:“有一点吧,倒也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心里有些……没底。”
蒋磬停住了向前脚步,牵起沈逾之的手背吻了上去。
“是我来得太晚了。”蒋磬的嘴唇微微离开了沈逾之的皮肤,又仿佛还在蹭着他的手背说话一样,沈逾之感觉有些痒痒的。
“我很想再快一点……我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
“但是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想起了你的那张字条……你叫我不用担心。”
蒋磬闭了闭眼睛:“……怎么可能不担心啊,那可是犯下了那么多命案的……周忱。”
“他中间来警局找过我们一次,为了向我们举报周青临的旧案。”
“后来他装都懒得装了,直接没有处理死者指甲缝里残存的dna组织……那时候我才真的害怕了。”
“他就是一个疯子。他隐忍了那么多年,他就是为了让……你多看他一眼。”
“他真的在你面前完成了弑父……他甚至是想让你也参与进他的弑父之中——我不敢想如果我稍微晚来一刻,你会是怎么样的!”
夜色之下,沈逾之的手被蒋磬抓得生疼,然而他此刻却像是失去了五感一般,无法感受到本应剧烈的疼痛。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蒋磬之间的距离,同样吻在了他的脸侧——
“一直以来……我便信奉着一句话,人类的恐惧大多是源自于未知。”
“未知的人、未知的事、未知的物……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人们除了恐惧未知,还存在着几分虔诚的向往。”
“你一直说要等我告诉你我那些不愿意说的,但是,我想那很多也是你不愿意问的……”
“我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