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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之的病好了大半,除了他做一些较为剧烈的运动是还是会有些喘之外,其余的基本已经恢复到了原先的状态。
他恢复的这几天没有人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于是在他能下床的时候,他便将这栋房子转了个遍。
他被安置在一栋别墅内,那别墅的周围并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物,走出房间后能看到的也只是一望无际的树林罢了。不过树林里的树木还是以北方的针叶树居多,空气中弥散着的也是一阵阵将他裹挟住的潮湿空气。这也让沈逾之稍稍放下了心来——起码他似乎没有被带远太久,或许仅仅是一处深山里与世隔绝的房屋内。
而在这里的不只是沈逾之一个人。这天早晨,沈逾之拖沓着拖鞋下楼去吃早餐,毫无意外地见到了已经在饭桌前边吃早餐边看电影的叶迟。
“吃药了没?”叶迟瞥了眼沈逾之,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与他共处,目光飞速地转到了客厅中的六十寸电视之上:“——哦,你得先吃饭才能吃药。宋阿姨刚走,你趁热吃吧。”
沈逾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了进去就开始吃早就在饭桌上摆好的早餐。
“你们把我晾在这里这么多天了,”沈逾之咬了一口烤至焦黄、涂满蜂蜜*的面包片,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怎么还没有动作?”
“不信任你呗。”叶迟的双眼却还盯着电视屏幕看个不停,以至于她迟钝了几秒钟才无所谓地敷衍道:“要不还能有什么理由?让你在这养病?那还不如直接把你送去医院。”
沈逾之不说话,也顺着叶迟的目光看了过去。电影的高潮刚刚过去,男主重伤,女主则是费尽全力将男主拖离了现场。在两人的相拥中,浪漫的背景音乐十分合时宜地播了起来,他们毫不意外地逃脱了那几个一看就是反派模样的壮汉的追捕,在黑夜的掩护下,隐没在了喧闹的晚市中。
叶迟长舒了一口气,抬手举起遥控器将电视屏幕按灭,稍微思考了一下沈逾之的问题,重新回答道:
“——不过好像还真有可能,每天给你安排医生看病,还非要我在这盯着你。但说是盯着你,但是学长你应该是根本不会逃跑的吧?”
沈逾之不作回答,反而是笑了笑冲黑掉的电视屏幕扬了扬头:“为什么不看了?”
叶迟趴着桌面上,玩起了刚刚宋阿姨特意摆在餐桌上的果盘:“没意思,闭着眼都知道后续发展。无非是两人逃走后遇见了什么高人,然后经历了一系列艰难的试炼后重新对boss发起挑战——当然,这次就没有意外了,他们肯定是狠狠地将坏人按死在了那里,男主女主的感情也因此更加浓烈……总之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意外的结局。”
“这应该是一个大众意义上的happy ending。”沈逾之想了想,有些费劲地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了这个词语。周忱前几年有段时间很喜欢玩游戏,天天在他耳边念叨着什么好结局坏结局,以至于连他这样一个完全不玩游戏的人都渐渐耳濡目染,能够说出些专业词汇了。
果然,叶迟也对沈逾之能说出这个偏向于游戏的术语有些讶异,她抬了抬眼睛说道:“你还知道这个?学长看起来是那种日常娱乐都是学习的类型。”
“是周忱和我说的。”沈逾之倒是很坦荡,没有隐瞒便承认了:“他喜欢玩游戏,之前总和我说,久而久之我就记住了。”
叶迟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笑了笑没有继续搭话。
不过沈逾之似乎也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想法。他将吃剩下四分之一的面包片放下,又端起桌子上热好的牛奶喝了一口,站起身来清洗过自己的双手,回到座位上身体向着椅背靠去:
“之前从来没和你聊过这些事情,那现在你能和我聊一聊你的故事了吗?”
“据我所知,我和钟霁的特殊性都是在于经历过十年前的绑架案,我们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那么你呢,学妹?”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出现的呢?”
叶迟垂下睫毛,托起腮来轻轻搅动着面前的牛奶。她和沈逾之一样喜欢甜食,便请宋阿姨在她的牛奶里也加了两勺蜂蜜。如今蜂蜜的糖浆沉了底,她就重新用小茶匙将热牛奶拌匀。
“学长——”
叶迟抬起眼皮,恰巧一道朝阳洒在了她的脸上。叶迟本身便生得精致,此刻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她更加美丽动人了。叶迟一直很会利用自己这方面的优势,她永远知道自己怎么的模样是最能在交往中博的对方好感的。也正因如此,叶迟从小到大似乎都没有在人际交往中获得他人的恶评。
“我们已经到了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了吗?”叶迟嘴上虽然说着疑惑,但是她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却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她修长的食指轻轻拍打在自己的脸颊,她的脸上也挂着几分笑意,看上去更像是和朋友或亲人打趣一样。
“我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沈逾之不为所动,打断了叶迟在社交中的习惯手段:“我需要了解你,当然如果你想要知道我的什么我也一样知无不言。”
“可是我觉得不好。”叶迟撇了撇嘴,语出惊人。她状似无意地观察着沈逾之的反应,却没有在对方那里看到任何有趣的反应,于是只好继续道:“我觉得蚂蚱不太好听,我不喜欢虫子。要不你说我们是绑在一只船上的人吧,总能让我好接受一点。”
“随你怎么说。”沈逾之回答道:“钟霁我了解他,他那个人太容易看懂——说白了就是太笨了,没有什么心眼,所以我现在更想了解的是你。”
“你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迟看着沈逾之安静的面庞,托着腮的姿势并没有改变:“学长,我也是一个幸福的人。”
“……幸福的人?”沈逾之对于叶迟的措辞有些疑惑:“大多数人在描述自己的时候都会用一些具象的形容词,比如美丽、高大、富有等等。为什么你会挑选这么一个抽象词来形容你自己?还是你觉得幸福这个标签对你来讲是更加有意义的?”
“沈学长好厉害啊,”叶迟听完沈逾之的话不由感叹道:“我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些。你说得没错,幸福这个词语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贴上去的标签,同时这个词语也同样有一个承前启后的作用。”
“但是?”沈逾之似乎理解了什么,替叶迟说道:“你的但是什么。”
“——不如你来猜一猜,看看你究竟能推断出我的哪些东西。”
其实沈逾之并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和叶迟玩些你问我猜的游戏,但叶迟似乎是兴致上来了,只顾着笑眯眯地不说话。沈逾之眼见着叶迟一副“拒绝交流”、“请君猜测”的模样,最终还是不得不说了下去。
“你说你是一个幸福的人,那么这个幸福的定义是十分宽广的。不同维度有着不同的幸福,比如穷人的幸福往往要比富人的幸福来得更轻易和更加容易满足一些。那么你说的幸福是广义的还是狭义的呢?”
“广义的。”叶迟回答道:“我虽然也曾遇见过不少挫折,但从世人的定义中我是幸福的,也一样是幸运的。”
“了解了。”沈逾之点了点头:“我想,你这个幸福是为你如今的性格做铺垫的。”
“在现在通常的心理学蓝本中,童年、环境、家庭往往是和人性格的形成息息相关的。许多变态杀人魔都是因为童年的恶劣环境,或是父亲酗酒暴力,或是亲眼见到了母亲出卖肉体。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往往受到了家庭的影响,久而久之便变得自制力极差、冲动、易怒。”
“但是——”沈逾之看向在对面端坐的叶迟,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标准的微笑:“我现在看到的是,你在某些事情上表现出来的自制力是极为优秀和完善的。”
沈逾之停顿了片刻,开始从另一个角度继续说下去:“你曾说你像是我的对立面。很巧,这同样也是我的感受。但与你不同的是,我对我的自制力很有自信。”
“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香烟这类东西吧。”沈逾之伸出了两根指头,冲叶迟比了个吸烟的动作:“吸烟这类是我绝对不会触碰的东西。我不喜欢被任何事物或人控制的感觉,尤其不喜欢被冷冰冰的化学物质控制的感觉。所以我也绝不允许我被任何情感所牵动……包括我自己的内心的欲望。”
“哦?”叶迟终于开口,她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
“蒋磬是个意外。”
沈逾之似乎知道叶迟想要说些什么,先她一步平静地说道:“或许你会觉得我双标,但蒋磬对我来说真的是一个意外。”
“……起码,在我一开始接触他的时候,我的目的就没有那么单纯。”
沈逾之抿起嘴唇,微微闭了一下双眼。他将自己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摘了下来,倒扣在桌面上。他搓了搓自己的鼻梁,紧接着便重新睁开了双眼:“所以,我是不会容许自己的施暴欲制衡过我的理智的。”
“我在我们办得上一个案子就有提过,纵火犯的作案间隙会因为他们渐渐无法填补的欲望而越来越短。起初可能是半年,只要他仍旧惦念着那份纵火的快感,他没过多久就会再次犯案。”
“半年、三个月、一个月、一周……他们的阈值会被越提越高,就像你一样。”
沈逾之说道:“连环杀人案也是一样的性质。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的契机是什么呢?”
屋内安静了下去,连带着叶迟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沈逾之在心中不出意外地想着,大概是自己对于叶迟的推测说中了七八分——她口中的幸福本身便是一个伪命题,如果她真如自己说得那般幸福,那么她便不会犯下如此的滔天大罪。只有可能的是她所说的幸福仅仅是作为旁观者眼中的幸福,而她自身却是挣扎类似在整幅拼图缺少最后一块儿的缺失中。
直到她等到了那个契机,她找到了她的最后一块拼图。
在长足的沉默之后,叶迟轻轻地说道:“我看到了杨教授把邢富杀死了。”
“那天和我之前说得其实没有什么出入,我确确实实是去了杨教授家中。只是显然,我当时去得没有那么巧。”
“杨教授刚好在处理邢富的尸体。我敲门敲了许久都不见有反应,于是我试探着推了下门……没想到竟然直接推开了。”
“那个姓杨的看到我进门后便红了眼,想要把我也一并杀死。我没有办法,我不想死,所以我就把他杀死了。”
叶迟说得十分轻巧,就如同那天在实验室内她同沈逾之坦诚自己将秦亮和张思杀死的样子一样。
“其实我当时要是直接去警局报案的话应该也不会判我多重的罪是不是?我顶多算是一个防卫过当,顶多给他的家人陪点钱就算完了……毕竟杨教授才是那个罪大恶极之人。”
“但是,”叶迟抬起来自己的右手,微微缩紧又展开手掌。她认真地看着自己漂亮纤细的手和修得圆润完美的指甲:
“我发现我忘不掉当时的我亲手将花瓶砸向杨教授太阳穴时候的感觉……于是,我就想到了——”
“下次我一定要亲手杀死一个人试一下。”
听完叶迟的自述,沈逾之沉默了下去。作为曾经和无数罪犯交手的他,其实完全能够理解叶迟所说的一切,只是当这一切从他认识的人——甚至是后知后觉发现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学妹那里讲述出来的时候,他竟然产生了一丝隐隐地后怕。
“哥,你们在聊天吗?”
就在沈逾之脑中闪过许多念头的时候,房间内忽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沈逾之下意识顺着声音看了过去,果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沈逾之许久不见的周忱脱下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他的里衣穿了件针织衫,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十分温和。
周忱没有去看侧过头翻白眼的叶迟,而是径直走到了沈逾之的面前,冲他露出了对方最为熟悉的笑容:
“在聊些什么?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投入的样子了。”
沈逾之抬头看向周忱,表情没有露出丝毫的诧异。他摆在桌面上的手指抖了抖,抿着嘴不说话。
“叶迟应该告诉你了我们的事吧。”见沈逾之没有反应,周忱也不气馁,而是拉开了对方身旁的座椅坐了下去。他对沈逾之的视线从俯视变成了平视,连身上带出来的那一份压迫感也随着他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嗯。”沈逾之似乎是不想多谈,避开了周忱的目光。
“——沈逾之。”周忱放缓声音,抱歉地说道:“我没有办法,你知道的,我无法反抗周青临对我的要求。”
话说到此处,沈逾之这才纡尊降贵般看了眼周忱:“你说是周老师让你绑架我过来的?”
“你说的是我的导师,曾经救过我的周医生是这所有事情的幕后黑手?”
“啊,”周忱听到沈逾之的这个问题,不知为何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中似乎又多了几分沈逾之所熟悉的周忱的模样:
“叶迟还没有和你说,对不对?”
“沈逾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十年前绑架案的真相吗?”
“当年的真凶就是周青临。他只是用善良的好好先生的皮囊将自己伪装起来了而已,你看——这么多年了,你也不是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吗?”
“他是一个自负又变态的神经病。”周忱的身体向沈逾之的方向逼近了几分,而他的表情却如同浸入了冰水:
“周青临想要你继承他的一切,他想要把你变成和他一样的神经病。他的想法、他的决断……沈逾之,难道你真的没有发现吗?”
“这些年你身上谁的影子最重?又是潜移默化地受到了谁的影响?”
沈逾之的右手紧紧握拳,垂下眼睛不足声响。
“还有你的——这块表。”周忱不再给沈逾之压力,向后靠了过去。只是他的目光也再一次转移到了沈逾之的手腕上:“周青临喜欢写日记,我在被他领养之初是不会被允许靠近他的书房的。”
“不过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倒是对我越来越坦诚了。他会明晃晃把那些证据摆在台面上,以此来试探我的态度。”
“你不是总好奇我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吗?”周忱笑了笑,不甚在意道:“现在的你应该不用好奇了吧。”
“总之,在他的日记中,他曾带着这块表亲手杀过人。”
“沈逾之——”
周忱最后说道:“摘下来吧,沈逾之。”
沈逾之看着自己的手腕,终于将自己缺失多年的拼图拼合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