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妈不是好人,但也不会做坏人。
我知道邵东,我知道。
峰哥,我这次找你是有事。
你说。
许邵东弓着身子,胳膊肘抵着膝盖,让身体放松些,说:我缺钱了,想把那台车给卖了。
邵东啊,你要是真缺钱,哥就给你汇点过去,你要是能舍得早就给卖了。
留着它我也开不了,再说我也不会再赛车了,卖了吧。
张峰静默。
许邵东轻促的笑了一声,我卖不了画,只能卖车了。
张峰长长的叹了口气,隔了几秒,说:峰哥知道你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兄弟一场峰哥能帮一定帮。
谢谢峰哥。
你跟我说什么谢。
张峰紧抿着嘴,感觉喉咙干火,心里头闷的紧,他抓着墙边,眉头紧拧着,却又爽朗的笑了两声,对了,你嫂子给我生了两大胖小子,小的都能在地上跑了,哈哈。
恭喜哥了。
有机会的话,
别跟嫂子说我联系过你。他直接打断张峰的话。
张峰愣了两秒,像是懂了,我知道你的顾忌,放心吧。
对不起峰哥,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我希望以后你能好好的过日子。许邵东舔了舔牙,轻拧的眉心缓了缓,好好照顾嫂子,别赌了,车卖掉以后,你留下点吧。
你他妈这是什么鬼话。
我用不了太多,再来,我现在开了个咖啡店,也能挣点小钱,说到底,也是我拖累了你,留一点给嫂子和孩子们添点东西。
你说这话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
峰哥,我邵东认定的兄弟,那就是一辈子的。
张峰喘着粗气说:你都成那样了,我能用你的钱吗?
他沉默。
张峰叹了口气,你放一百个心吧,你出事那会我就没赛车过,现在开了一家小修理厂,日子过的也还可以,这笔钱你好好的留着,以后娶个好媳妇,生个大胖小子,不,生两三个,哈哈。
许邵东舔了舔牙,笑了两声。
张峰哼了声,你呢,过的咋样,是不是想娶媳妇啦?
你怎么知道。许邵东笑了。
你小子,我还不了解你。
许邵东掐了烟,躺在沙发上,身心宽慰,轻轻的说:是想娶媳妇了,卖车给媳妇买戒指。
呦,这媳妇在你心里地位不一般啊。
他笑了,想起程潇来。
我媳妇,人好,长得还漂亮。
哈哈哈,你小子不耐啊!你放心,就冲你这宝贝媳妇,车也保证给你卖个好价钱。
谢峰哥了。
说了别跟我说谢字。
是是是哥,许邵东拧着眉,闭上了眼,以后,还是尽量别联系吧,我怕
张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有女人,更顾家了,我懂。
他扬了扬嘴角,笑的苦涩。
你放心吧,好好带着媳妇过日子,这笔钱,我打到我那张中国卡上,你过些日子再取。
许邵东又舔了舔牙,好。
又都不说话了。
那就这样吧,出来久了你嫂子叫了。
快去吧。
那挂啦。
好,再见。
说了再见,迟迟未挂。
张峰咬着牙,最后又说:好好过日子。
你也是好好过日子。
*
巴丹吉林沙漠遭遇罕见三场大沙尘暴,要说沙尘暴多发生在春天,这将近寒冬遇到几场也是稀奇。
那个晚上,许邵东没睡着,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着,恍恍惚惚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得靠定好的闹钟来分清时间,许邵东闭着眼,无力的瘫在沙发里,心静了不少。
这种极致的矛盾延续了几个小时,终于以拿上身份证奔往机场而结束。
六个小时,他降落在金川机场,早晨七点。
这几天他和程潇通过话,她告诉他,明天会在金川机场登机 ,她说了,就必然会来的。
金川机场距离阿拉善右旗一百多千米,他们包车,不用坐车到长途汽车站,直接就会到机场。
许邵东小心地找到个位置坐了下来,然后,拨了程潇的电话。
沙漠里没信号,但说不定,他们到了服务站,说不定附近有基点,说不定他们用了卫星连线。
说不定,能打通呢。
等待的那那十几秒,他的内心是形容不出来的,说燥又静,说静又激,说激又沉。
所有情绪在挂机声停止中归于虚妄。
没通。
他舔了舔牙,决定先去找个旅社,吃个饭,然后再决定怎么办。
一路磕磕绊绊,终于落脚了,他买了两盒泡面,在房间里泡着吃完,然后给手机充上电,他有一种预感,程潇会给自己打电话。
一定会的。
很久,在闹钟声里,他醒了过来。
他躺在手机旁,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这个时候,人的头脑异常的清醒,不像夜晚,太冲动,太感性。
许邵东现在才意识到,孤身一人来到这里面对的即将是什么,分不清的东西南北,看不见的人山人海,到头来,自己才是个麻烦。
那种强烈的思念在几个小时的睡眠里稍稍减弱,坐在陌生的地方,空荡荡的房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捧着手机坐在床上,自嘲的笑了两声。
笑自己,太冲动。
他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而来,扑在脸上,倒有些清爽。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
巴丹吉林沙漠。
九年前,他二十四岁,来过那。
那个时候,这里举办过一场拉力赛,那个时候,他还是个新人赛车手,那个时候,他翻过车,背后的一条疤就是在这里留下的,那个时候,他最喜欢躺在沙漠里,看星空。
【桃子哥,五十节大风,沙尘暴就在我们右后方】
【小邵,用油门大小控制车速,尽量不用刹车】
【翼子板中度受损,你还不如小邵个新人】
【挖沙去,记得对角】
【邵东把猴爬杆和充气千斤顶拿来,把轮子升起】
窗帘落下,他重新坐回床上。
思绪由混乱恢复到平静,他倒在床上,张开手臂平躺着,一时陷入了回忆里,有些无法自拔。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许邵东并没有等到程潇的电话。
他有想过回去,但再想想,都来了,已经等了那么久了,就再等等。
再等等,说不定就等到了。
他平躺在床上,瞪着大眼,咽了口气,喉结撩人的轻动了下,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啊。他坐起来套上大衣准备出门,吃饭去。
到了晚上,外头的人多了起来,过了街,顺着街道走不到二十米,有很多小贩,许邵东顺着商贩的叫卖声坐到一家面摊,出门在外,还是吃面来的方便些。
金昌的物价低,在机场附近一碗牛肉面也就六七块钱,逢饭点,人多,许邵东找到个路边摊,摸索着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没注意,坐下后才发现面前还坐了一个人,是个男人,他还闻到了酒味。
帽檐低,盖住许邵东一半的脸,他要了碗牛肉面,很快吃完了,连汤带面吃的干干净净,许邵东饭量大,又要了一碗。
这个时候,对面的男人跟他搭起讪来,兄弟,来这做生意?
许邵东戴着帽子,帽檐低低的,这男人并没有看出来他是个盲人。
他喝了口面汤,喉咙润了许多,说起话来也没之前的沙哑,他回,不是。
那男人看上去也是热情,猛地灌了口酒,又问,那是在等飞机?
许邵东自顾自的吃着面,脸几乎埋进大碗里,男人只能看到他的黑乎乎的帽顶,不是。
以前来过金昌?
他没有一点思考,直接给了否定的答案,没有。
男人拖着长长的音调,哦了一声。
看来也是无聊至极,接着和他对话,要不要来两杯?这天冻死人,喝点酒舒坦。
不用了,谢谢。
男人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四周瞅了几眼,嘟囔道,这倒霉飞机票,太贵了,唉。
许邵东不说话,事实上,他一点也不想说话,更不想暴露太多,他只低头大口大口的吃面。
男人发出呲呲的喝酒声,感叹道, 唉,一年半没回家了,这次回去,待到春节。
他呵呵的笑了两声,继续说:想闺女,想老婆啊!
许邵东静静的听着,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男人歪着嘴干笑了两声,我从阿拉善盟那头来的,最近没游客,生意不好,回老家去,快新年了没能买上火车座,要站老多小时了,就想着快点赶回去见家人,就买了飞机票。男人说到这,挠了挠头,咧着嘴笑,我没坐过飞机,这还是头一回,也不知道咋坐呢。
你从阿拉善盟来?许邵东微微抬了抬头。
男人听他说话,怔了一下,笑了声,说:是啊。
那头风大吗?沙尘暴过去了没?
不大,过去了吧,我没从沙漠走。
许邵东点了点头。
怎么,你要往那去?
许邵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又不想太罗嗦,直接点了点头。
去那边玩吧?嘿,这年头往那头去的游客可不少,□□十月份来最好,你错过了最佳观景期,就你一个人?没个伴?
许邵东拖了两口面,摇头。
一个人那有啥意思。
男人爽朗的笑了笑,又灌了两口酒,该是是喝酒喝更兴奋了,拿筷子敲着碗,哼起小调来。
听到筷子与碗沿不轻不慢的敲击声,他就想起程潇来,她也喜欢这么敲,但是,程潇敲得比他好听多了。
许邵东吃完最后一口面,饱了。
他喝了口汤,身子暖了,心里和暖乎乎的,说:我不是来旅游的。
头依旧低着,眼睛温和的笑着,嘴角上扬。
我来找我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