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潇回房换了衣服,去上班了。
中午,许邵东给她打了个电话,声音听上去挺失落的,程潇这才知道,一大早她口中的那个走错门的大妈是许邵东的妈妈。
程潇坐在办公桌上,愣了好久。
她饭也没有吃,开车去了他的家里。
程潇买了些水果,上了楼,敲了几下门,没有人理,她听到了里面的脚步声,一定是沈芝不想开门,她接着又敲,还是没动静。
阿姨。
阿姨。
程潇掏出钥匙,把门开了。
她规规矩矩的站着,看到一脸傲娇的沈芝。
程潇站的笔直,问候道,阿姨,您好,我是程潇。
沈芝拖着地,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早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是许邵东的母亲。
还知道叫阿姨。沈芝冷笑了声,不经过主人同意就擅自进屋,程小姐还真是好教养。
阿姨,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沈芝没理她。
我不希望有什么事情造成您对我的误解,早晨我刚起床,因为在家所以穿衣随便了一点,在我家的男人是我的哥哥,亲哥哥。
沈芝手顿了一下,继续拖地。
你进来吧。
程潇愣了一下,说:谢谢。接着关上门。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您。
沈芝停下动作,不说话,眼神充满了侵略性。
你坐吧。
程潇把水果放下来,沈芝看了她一眼,坐了下来,程潇这才坐下。
阿姨,我前两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没来看您。程潇披了件衣服,端正的坐着,微笑着。
沈芝端详了她一会,隔了几秒说:程小姐,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大家都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
程潇安静的听着。
我不希望你和许邵东再来往。她看着程潇,郑重的说。
程潇微笑了一下,问,我能知道理由吗?
程小姐,实话说了吧,我不喜欢你,我们家许邵东也有适合的对象,你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我们家邵东命苦,攀不上你这种白富美,还请你别再找他了。
程潇点头,示意懂了。
她说。
阿姨,请您让许邵东来跟我说。
你什么意思?
只要他亲口跟我说,我保证再也不找他。
程小姐,请你不要这么不知趣,我知道你们现在正处于热恋期难舍难分,但你知道邵东他有缺陷的,他又穷,还是个残疾人,他这样的人也配不上你,你们的感情长久不了,既然注定会散,何不珍惜各自的时间去做有意义的事?还请你不要再纠缠许邵东,好聚好散。
程潇一种云淡风轻的表情,轻声说:阿姨,纠缠这个词用的不太好,我和他在一起,你情我愿,我一个女人,总不能用强吧?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沈芝看着她一副万事漠不关心的表情就一肚子火,憋了半天终于说了出来,抽烟的女人都不是好东西。
程潇淡然的凝视着她的眼睛,安静的说:阿姨,我知道你是怕我对不起许邵东,怕我伤到他的心,这是每一个父母都会考虑的事,我都能理解,许邵东他确实是眼睛看不见,可是这不代表他就没有追求爱情的权利,您作为一个母亲,应该去鼓励他,支持他,而不是在心里就贬低歧视他。
沈芝站了起来,你是在教训我吗?你才吃了几年饭就教训起我来?
不管您承不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
沈芝白了她一眼,还挺伶牙俐齿。
阿姨你说抽烟的女人不好,事实上很多人都有这个想法,我不想辩解什么,每个人的习惯喜好甚至于三观都大有不同,但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良心的事,阿姨,我堂堂正正,干干净净的和他在一起。
沈芝蹙着眉,不说话。
我知道我们顶着什么样的压力,在各种不被认可声中,我捍卫我们的感情,一遍又一遍,我不知道有些话我还要再说上多少遍,阿姨,我不想辩论,也不想再跟任何人解释什么,我也不知道未来将有多少事多少人阻碍在我和他之间。
但是您不一样,您是他的母亲,您是许邵东最亲的人,你讨厌我,不喜欢我,这些都没关系,但我希望至少您站在他的后面。
程潇抬眼直视着她,毫不躲避。
我知道您的顾虑,您害怕我会甩了他,害怕我玩弄他的感情。
程潇沉默了。
她低下眼,目光轻柔,声音低低的,我怎么会丢下他呢。
沈芝眼眶红了。
邵东。她的声音哽咽了,许邵东,他不容易,我的儿子,他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眼泪转呀转,不想当程潇的面掉下来,可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要是见过他以前的样子,就知道我这个做妈妈的有多疼。
沈芝眼泪簌簌的流,落到裤子上,晕成一滩一滩。
她捶着胸口,似乎难过到了极致。
我心疼啊。
程潇抽了张纸发给她,沈芝接了。
他的命已经够苦的了,我就是希望有个踏踏实实的姑娘跟他结婚,生子,好好照顾他的下半生。
阿姨,您说的这些我也可以。
沈芝看了她一眼,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不行。
我也是女人,为什么我不行?
程潇,你们一起过日子,从一开始站的位置就是不平等的,邵东现在是落魄了点,可他从小就是个骄傲的人,困难的不是低就,而是高攀。
阿姨,我不知道在你心里平等的定义是什么,但是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并不是从金钱,外貌,家境上来衡量的,我觉得我很适合许邵东,他也很适合我,我们两天生一对。
你
沈芝沉默了。
半晌,程潇突然问:阿姨,他以前叫什么名字?
沈芝懵了,脸上泪还没干,怔怔的看着程潇。
你,你说什么?
他是不是伪造身份了?
程潇目光淡淡,看着她,我哥哥派人调查过他,对于这件事,我道歉,可是,话还没说完。
沈芝脸色顿时苍白了,她的嘴唇颤抖着,倏的,她跪倒在程潇面前。
程潇吓得站了起来。
阿姨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沈芝摇着头,拽紧了她的手,阿姨求你,别说出去,程潇,别说,求你了。
程潇跪坐在她身前,目光淡淡的,阿姨?
沈芝泪流满面,程潇,你要相信他,很多事情说不出口,见不了光,他承受了别人无法承受的痛苦,遭受了很多别人无法想象的罪,可这孩子,他的信念,他的心从来没改变过,邵东,他是个好人啊。
程潇看着痛哭的沈芝,心里有些难过。
程潇覆着她的手臂,温柔的说:阿姨,我信他。
您起来。
我不会害他。
我喜欢您的儿子。
她的眉目满含深情。
你相信我,就算他对不起我,我也不会对不起他。
我想和他一起生活。
我想和他结婚。
**
晚上,沈芝又到许邵东的房里。
她看着儿子,微笑着,坐到他身边。
妈。
沈芝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掐了。
少抽点,这东西对身体多不好,让你女朋友也少抽点。
他的手一顿,妈?你?
沈芝拉住他手,她中午来找我了。
你同意吗?
沈芝轻笑了笑,说实话,妈妈还是不太喜欢她,可是,从某一方面讲,那是个好女人。
许邵东垂了垂脸。
邵东,感情这东西,最首要的就是尊重,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你们不合适了,觉得累了,就勇敢的分开,不要委屈了自己。
他不说话,静静地听她讲。
未来的所有可能都是你应该考虑清楚的。
那孩子,还是挺喜欢你的。
妈明天走了。
沈芝拍了拍他的手,妈不能离开家太久,你也是知道的。
我给你包了饺子,都放在冰箱里,够吃好几顿的,顾宁那丫头什么都不懂,你照顾着人家一点。
妈,对不起。
跟妈说什么对不起呀,好了不说了,妈回去收拾收拾。
妈。
沈芝转身,注视着他。
谢谢你。
沈芝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走了。
*
第二天,许邵东和顾宁送走了沈芝,就去咖啡店里。
程潇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去公司的路上,堵得要命。
两人的对话一如既往的淡漠。
她总是开口就叫,许邵东。
迎接她的是习以为常的一句,程潇。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
程潇笑了笑,能。
他问,你在路上吗?
你不也在路上?
许邵东无声的笑了笑,思考良久,终于说道,程潇,我妈妈走了,她说话有时偏激了点,你别介意。
阿姨对我态度也挺好。
许邵东拿着盲杖,贴着路边走,渐渐停了脚,身后的顾宁也停下来,抬脸看着他,默默听他讲点话。
我能问你对她说了什么吗?
前头的车终于能动了,程潇小心的开着车,过十字路。
你猜?
猜不着。
程潇细声说道,许邵东,你真没趣。
她捻着笑,用一种极其缓和的语气说:我对她说我怀孕了。
那边愣住了。
许邵东半张着嘴,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明知道那是应付的假话,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可这话,怎么就听起来那么好听呢?
程潇目视前方,淡淡的说:怎么不说话?
隔了两秒,许邵东张了张口,程潇。
嗯?
他半垂着头,踢着脚跟一块凸起的青石转,脸上的表情难以言表,他提步继续走,顾宁也跟上。
没什么,你小心开车,我就先挂了。
程潇嗯了一声,什么也不再说,就挂了电话。
他手机揣进了兜里。
没半分钟,手机响了,他赶紧按下接听键。
许邵东,今天晚上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他愣了愣,然后说:来我这吧。
他清楚的听到了那边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她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声音。
那顾宁呢?
我会尽快给她找住处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让她住你那呗,不是空出个房间吗?人家一个小姑娘从乡下来这投奔你挺不容易的,你让她一个人出去租房子多不安全。
他笑了。
我怎么听着这么酸呢。
程潇皱了皱眉,我认真的。
他嗯了两声。
我在家等你。
好。
程潇继续走,最后说了句,挂了。
好。
**
程潇五点下的班,花了一个小时开车到许邵东家,到的时候他还没回来,程潇歪在沙发上抽烟,她就在想啊,空荡荡的屋子并不大,怎么就这么安静?
烟灰缸里七七八八的烟头,程潇抽了半包烟,呆坐了近两小时等的人还没回来。
她不喜欢被人催,也不习惯催人,程潇就这么安静的等着。
静静的坐,等着他回家。
咖啡店没什么事,许邵东先回了家,顾宁跟了他好几天,也差不多熟悉了回去的路,许邵东去超市买了点菜,慢悠悠的晃了回去。
他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烟味,许邵东杵在门口,拧着两大包食材,唤了声,程潇。
嗯。
他用脚勾上门,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你早就到了?
也不早。
程潇后脚跟了上去,许邵东放下东西转身正好迎上她。
她穿着拖鞋,矮他不少,仰着脸,就这么看着他。
许邵□□然挽住她的腰肢,往身上揽了揽。
相比深吻,她更喜欢嘴唇间的撕咬,或是浅浅的轻啄,她不喜欢舌吻,也从来不和他舌吻,次数多了,许邵东也不强迫她,就亲嘴。
交缠了一会,她松开他,手自然的放在他的腰间,磨蹭着。
许邵东说:好浓的烟味不是让你少抽点。
她放开他,要走,被许邵东一手掰了回来,他握着她两肩,不说话,程潇昂着头盯着他的脸,问,你不喜欢烟味?
喜欢。
程潇舔了舔嘴唇,笑道,喜欢就好。
她又要走,再次被他拽回来。
她有些不耐烦,我会尽量少抽的。
程潇拿开他的手,弯腰去看地上各式各样的菜品,她认真的翻看着塑料袋里的东西,问,你买这么多菜干什么?
做饭。
你还挺能吃。
三个人呢。
程潇站了起来,手臂搭在他的肩上,歪着脸问,怎么没见顾宁?
她还没回来。
程潇哦了一声,松开了他。
许邵东一把把她拽回来,搂在怀里,一个女孩住我这,你不担心吗?
程潇笑了笑,那你说,我用担心吗?
那么自信?
他笑。
不是自信。她捏了下他的脸,是信你。
许邵东笑了笑,弯下腰拿菜来洗。
清凉的水淌过指间,它的轻柔像是流进了心里。
程潇去他房里找了件他的衣服套上,接着又进来厨房。
许邵东洗好土豆,正在削皮,他眼睛虽然看不见,手却挺好使,远远就听到菜刀当当当的声音,程潇凑近了看。
刀工不错呀。
你去客厅等着吧,这地方小。
我来帮你。
你会?
程潇愣了下,怎么不会。
许邵东单手握着一个土豆,问,真会?
你觉得我不会?
嗯。
店长,没有事是我不会的,只有我愿意,或者不愿意的。
他没有说话。
她直接拿了过来,许邵东给她让了位置。
程潇撸起袖子,弓着腰,一刀一刀认真的去切,切了半个,说:你出去等着吧。
我和你一起。
程潇耸了下肩,好吧。
程潇做菜很快,三炒两炒麻利利的做完了,许邵东在一旁洗菜切菜,配合着干,更快。
汤在锅里煮着,程潇感慨一句,我好久没下厨了。
我的荣幸。
她笑了笑,不说话,拿起他的手,翻来翻去细细的看着,他的手指长长的,骨骼分明,她把自己的手和他的比了比,小了两大圈。
她面朝着他,看着他的眼,清黑的双眸无神的一动不动。
义眼可以转动,可是你为什么很少动?
看不到东西,转干嘛?
也是。
许邵东,这个眼睛摸上去会疼吗?
假眼,怎么会疼呢。
我能摸摸吗?
他点了下头。
程潇小心地伸过手去,用指尖轻触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刮了刮程潇的手指。
不舒服?
许邵东轻笑,没感觉。
现在科技挺发达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区别。
她又问:这个要经常清洗吗?
一个月一次吧。
要是拿掉,你的眼是不是就陷下去了?
不会,里面有义眼台。
程潇又摸了摸他的眼眶。
摸够了没?
程潇的手滑了下去,落在他的腰上,从他的衣服里伸了进去,探到胸口,程潇摩挲着那个伤疤。
这个,是子弹打的?
她的目光带着莫名的审视,淡淡的看着他平静的脸。
他点了下头。
她用食指轻轻的点了点,轻划了一下。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谁打的?
人。
许邵东,你有仇人?
他一时无言。
算了,我不问了。
有。
程潇手顿了下,她轻眨了眨眼,没继续追问,又摸了两下那道弹伤,幸好打歪了。
许邵东把她的手拉了下来。
你害怕吗?
什么?
声音沧桑,人也沧桑,程潇顿时挺难受的。
我这个样子,你怕不怕我?
怕。
他沉默了。
骗你的。
程潇弯了弯嘴角,捏了下他的脸,那么不经骗呢。
他没有说话,僵硬的笑了笑。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突然,门声响了,顾宁回来了。
汤。
程潇扯了扯他的衣角,走出厨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