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邵东对着程潇端正的坐着。
程潇见他半天不说话,勾着嘴角说,我是程潇。
他还是不说话。
不记得我了?程潇靠近了些桌子,我就是来拿手机的那个。
我知道。他淡语。
程潇思量着他的表情,平淡,平淡,还是平淡。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没什么好看的。
我觉得好看。
他被堵得半句话说不出。
盲杖好用吗?程潇饶有深意的笑着。
许邵东:好用。
程潇:那就好。
上了杯摩卡,张昕说:请慢用。
她看也不看她,说:谢谢。
那余下的,等您喝完?
程潇的注意力全在许邵东身上,也没注意张昕的话,有意无意的点了下头。
老板我来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清脆的女声从外头扬了进来。
张冉跳了进来,看到许邵东,愣了一下,接着看到坐在许邵东面前的程潇,又愣了一下,她笑眯眯的过来,你不是那天来拿手机的那位吗?
程潇点头。
你好啊!
程潇笑笑,你好。
去工作吧。许邵东说。
好的店长。
程潇看她跑走,噙着笑,说:年轻真好。
他没有说话。
程潇喝了两口,不喝了,张昕又给她上了杯焦糖拿铁。
你走吧。
她睨了他一眼,淡淡说:我还没喝完。
程潇抿了一小口,说:还有二十一杯。
接着,她看到许邵东轻轻地笑了出来。
这一笑,让程潇来了精神。
你笑什么?
没什么。许邵东眼睛低垂着,喝吧。
程潇盯着他漆黑的眼,轻飘飘地说,不想喝。
那你还点那么多。
照顾你生意,不乐意?
不想看你浪费。
花的是我的钱。
喝完就走吧,我请客。
不用,我说了,照顾你生意。
她想了想,又抿了一下口咖啡,味道过份甜了点,她没能继续喝下去,环抱双臂对许邵东说,许老板,你的伙计手艺该提提了。
许邵东面不改色,他的眼睛像是在看程潇,又不像,调的不好?
她把咖啡推到他面前,然后倚着椅背,歪着脑袋,你尝尝。
他思考了几秒,摸索着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女孩子不是都喜欢甜一点的。
程潇冷笑了声,谁告诉你的。
糖浆确实挤多了我让她给你重调一杯。
她试探性的问:你会调吗?
程潇隐隐觉得,得到的答案会是自己想要的,肯定的。
果然。
会。
她饶有兴致的瞅着他,不如你给我调。
他无语。
别那么小气。
他脸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你等等。
说着,走开了。
张昕正洗杯子,张冉一脸八卦的跑到她身边,笑嘻嘻的问,:怎么回事,那女的是谁啊?
谁知道啊,神经病,非要找老板,现在又来找事,要店里所有喝的都上一遍。
张冉乐开了花,惊喜道:是不是看上咱店长了?
张昕看也不看她,嗤笑一声:老板是好,可他是瞎子,这女人一看就是有钱人,条件又那么好,她图什么呀?
说不定就是单纯的喜欢,你想太多。
呵,你太天真了。
那你说她图什么?
有钱的女人,图点新奇,作呗。她又斜着眉,邪笑着,就不算那只眼,咱老板脸确实有点小帅,再加身材好,现在那些富婆都爱包养男人,床上功夫好就成,管你脸长啥样,灯一关还不都一样。
你怎么这样想,也不能一棒子打死一群人啊。
切,你太单纯了。
我觉得她不像那样的人啊,再说,老板又不穷。
呵,那也不富,他那眼,要不是没钱了怎么就不治了呢?
张冉不说话了,隔了几秒她叹了口气,哀怨的说:唉,好可怜的。
可怜,呵呵,我看是可怕吧,每回看到他那只假眼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就是你半夜醒来看到个少个眼珠的男人谁你旁边,你不瘆的慌?
张冉拧着眉,你不能这么说。
得得得,我不说了张昕抖了抖擦干净水,拿着杯子走开,抛去一轻蔑的笑。
张冉撅了撅嘴,也跟着走出去,到柜台前站着,偷瞟了几眼程潇,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她在看店长,张冉舔了舔下唇,觉得她长的还挺好看的。
正想着,程潇与她对上眼,她淡淡的看着她,微微拉了下嘴角。
张冉也向她笑了笑,随即低下眼去。
**
程潇这一天算是全耗在这里了,她慢慢悠悠的喝,他调一杯,她喝一杯,喝腻了就来几杯果汁缓缓,到了最后,程潇被撑的有点说不出话来。
不留神都九点多了。
许邵东让店员下班,咖啡店里就剩他们两个,微妙的黄色灯光下,他们面对面坐着,什么话都不说。
他的声音打破许久的沉寂,喝完了吗?
她嗯了一声。
喝完就走吧。
嗯。
没看出来,你手艺还不错。她看着他,又说,花拉的也不错。
是么。
嗯。
可惜喝多了,估计这个月都不想喝了。
他没什么表情变化。
程潇拿起包,刚站起身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抚了几下胃部,然后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许邵东坐着,不用。
程潇不说话,看着他。
僵持了半分钟。
许邵东眉头紧了紧,最终还是妥协了,走吧。
**
送他到楼下,程潇说,我是单纯来找你的。
他愣了几秒,声音低沉,我没什么好找的。
程潇微笑。
安静
没什么事我就上去了。
哦。
谢谢你。
程潇没回应。
他跨出车,没想到这个事妈会那么轻易的让自己走,有点不解,直到关上车门她也没说话,许邵东拿着盲杖,上楼去了。
程潇没看他,掏出了烟,下了车站在风口里抽,风有点大,快要吹灭烟头的火焰似的。
过了十几分钟,程潇掐了第二根烟,往楼上望了望,他家还是黑的,没灯。
路过的情侣看着她,她也瞅了眼他们,没多看,就一眼,就一眼然后噔噔噔的上楼了,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上去干什么,还冒着被轰出来的风险。
咚咚咚咚
他系着围裙,目光无神的面对着程潇。
她闻到了面香。
许邵东。
你怎么来了
我能进去吗?
你别进来了,屋里没灯你有事吗?他平平淡淡的说着,借着楼梯的灯光,她能看清他微妙的轮廓,依旧好看。
我能看清。
许邵东一时无言,他静默了两秒,声音极是低沉,进来吧。
程潇扬了一下嘴角,迈了进去。
咣当
门一关,彻骨的凉意,顺着脊梁柱从下往上
那黑暗,令人却步,也令人神往。
她站着,一动不动。
听着微微的脚步声,从身边划过。
窗帘,刺啦
外头的霓虹彩灯分了点光进来。
他站在灯光前,高大,挺拔。
程潇静静地看着他。
眼睛熟悉了这份黑暗,周围似乎也不那么无知,和着外头的光,渐渐能够看清周围。
吃面吗?
程潇一愣,有几秒没反应过来,缓过神后赶紧说:吃。
话一出口,有点懵。
胃里的水啊,快要漾出来了。
一道黑影晃进了厨房,程潇打开手机灯,放在桌边。
没一会,许邵东端了两大碗面走了出来,程潇见他,赶紧迎了上去,想要接过碗。
许邵东没给她,手躲了躲,烫。
程潇没妥协,硬是接过一个碗,当时就给烫傻了,忍着疼给好好的端放到桌上,顺着灯看,手红了。
她吹了几下,看着许邵东平静的脸,问,你不烫吗?
他抬了抬脸,我不烫?
刚说完,有点贱贱的扬了扬嘴角。
程潇这才反应过来,有点无语。
许邵东笑完了,木头脸又恢复平静,皮厚,不怕烫。,说着,递给程潇筷子,清汤素面,将就点吧。
程潇接过筷子,坐了下来,谢谢。
不客气。他等她坐了下来才坐。
我在你这蹭了不少饭。
他微笑了一下。
心想:你也知道。
许邵东毫不顾形象大口大口的吃,没怎么把程潇放在心上,程潇嚼着面,从头至尾一直注视着他。
很多人吃饭的时候很不好看,尤其是吃的那么急,但他不一样,许邵东吃饭的时,凶猛却无半点不雅,随意却无半点轻浮,上次啃面包是,这次吃面条又是。
仿佛看得人就这么看着看着,不饿也饿了。
程潇戳了戳面,依旧不想吃。
说实话味道不错,就是盛的太多了,再加上她的胃没地方。
她看着一大碗面,有点愁。
程潇吃了三口,他就吃完了,汤也喝的干干净净。
她皱着眉头,也喝了口面汤。
两分钟的安静。
程潇最后还是投降了,我吃不下了。
难吃?
好吃,是我有点撑。
许邵东低了下头,像是笑了,他什么都没说,要去端她的碗。
程潇立马护住,盖上了他的手。
他一时有点愣。
我吃过了。
许邵东把碗拖过来,我不嫌弃。
说完,大口大口,一会吃完了。
程潇看得有些呆。
他饭量怎么那么大?
许邵东去刷碗,屋里有点闷,程潇去打开窗,吹了会风,人舒服多了。
就在这几秒里,手机自动关机。
没电了。
又陷入黑暗。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飘过来,拿了杯白开水站在她身后。
喝水吗?
不喝了。
用一下卫生间。
许邵东往后头指了指,在那边。
他的卫生间简直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一个洗漱台,一个花洒,一个马桶,就只有这些。
她洗了洗手,余光瞥到镜子里不清不楚的自己,吓了一跳,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许邵东站在窗口吸烟,听到动静回过身。
程潇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叼上一根烟,借个火。
他掏出火机,咔嚓一声,明媚的火焰在风中颤抖。
程潇伸手挡了挡风,对着火吸了口。
然后,烟雾缭绕。
他的,她的,缠绕在一起,渐渐分不清。
陪我聊聊天吧。
他不说话,没同意,也没有拒绝。
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他顿了一下,四川人。
听不出口音。
许邵东默笑,浅浅的。
成都?
他嗯了声。
你在这上的大学?
不是。
他转向窗外,眼被风吹得轻眯起来。
四川美院。
程潇惊讶,设计师?
他的烟快灭了。
画画。
程潇点了点头,了解了,艺术家。
她呼了两口气,把他指间的烟头拿过来掐灭,扔到了烟灰缸里。
风太大了,把窗户关上吧。
许邵东并没关上窗,低低的说,你回去吧、
她看了他一眼,吐了口烟,然后掐灭。
指甲有节奏的点着桌子,她轻轻的唤了声,许邵东。
寂静,暧昧的夜,她的脸有种孤艳的美。
我前天跟你告白了。
他冷静的站着,波澜不惊。
我在追你。
我现在又在你家,你给了我希望。
程潇侧了侧脸,又问一句,你不说点什么吗?
他依旧不语。
程潇哼笑了一声,坐到沙发上,风吹了进来,顶上的吊灯轻摇了摇,他们脸上微渺的光影也变得飘渺起来。
许邵东:没什么好说的。
许邵东:我是个不完整的人,没什么好让你喜欢的。
程潇:那是我的事。
许邵东:你从我这得不到什么。
程潇:以后的事,谁能保证。
我。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不会有那天。
程潇微笑了笑,站起身来,心里莫名的乐,谢谢你的面。
你走吧,也别再来了。
她看着他的侧影,又笑了。
我走了。
他一语不发。
程潇走到门前,穿上鞋,手放在门把上,说:再见。
说着,打开了门。
她杵了两秒,回头看了他一眼,魔怔了似的,关上了门,人还在屋里。
许邵东一只胳膊抵着窗框,目光凝聚,像是在看什么,然而程潇知道,他什么都没看。
她小心翼翼的脱掉鞋,赤着脚站在地上,靠着门,静静的看着静静的他。
人怕弄出一点儿动静的时候,仿佛呼吸都是错的。
许邵东站了会,就进去卧室,夹了几件衣服进了卫生间,捣鼓了几分钟后换了套衣服出来,他喝了杯白水又进去卧室,再也没出来。
后来,她赤着脚走到沙发前坐下,他的门也没再开过。
程潇倚在沙发上,看着黑暗里那折光的盲杖,孤零零的放在墙角。
在这一个个寂静的深夜,有多少人,徜徉在孤独的世界里,多少的唏嘘,又在醒后的黎明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人这种动物,在夜晚,总能变得更加感性,更加脆弱,更加,容易软下来。
再醒来,已是天明。
一睁眼,屋里仍旧暗暗的,窗帘拉着,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了条毯子。
程潇抬了抬头,一眼就看到许邵东。
他穿着黑色长袖,围着围裙,端了个碗从厨房走出来,嘴巴里还咬着个包子,脚步轻轻的,像怕吵醒她。
程潇又躺了下来,眯着眼睛。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莫名的跳出两个字,两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字。
丈夫。
身上的毛毯很暖,很软。
她轻轻的笑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同样,也很奇妙。
**
昨夜。
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睡着了,可是程潇没有。
她躺在沙发上走神,想七想八,要说到底想了些什么自己也说不清,迷迷糊糊像是刚要睡着,开门声把她弄醒了。
程潇以为许邵东可能是起来喝水,或是上厕所,她一动也不敢动,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他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她淡淡的看着站在不远的男人。
一言不发。
许邵东像是试探似的小声唤:程潇?
他的声音很低微,很柔软。
尤其是叫这两个字的时候。
他走到她的身边。
程潇明目看着他,不吱声,也一动不动。
许邵东轻轻的弯下腰,抬起手,顺着沙发缓缓摸索,正好碰到程潇的胳膊,她轻轻的呼吸着,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看着他把毛毯盖到自己身上。
盖好了,他就回去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