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叶轻来说,换新的环境并不会造成无法适应的问题,因为他从小就跟著妈妈四处漂泊,不停的被人驱赶、搬家、又被驱赶,早就习以为常。
入住的第一晚,被黎晴培养出来的健康作息,让他可以轻松入眠,并在隔天九点按生理时钟起床,j神很不错。当他撑著拐杖进入餐厅时,发现桌子只摆放了一份餐点。
梁叔正在准备午餐的材料,见到是叶轻,笑著打招呼:「早安小少爷,睡得还好吗?」他替叶轻拉开椅子,并在桌上的马克杯里倒入温热的豆浆。
「嗯。」叶轻先拿起杯子嚐了一口豆浆,才拿起刀叉用起早餐。
梁叔回到厨房里继续准备食材,隔著窗口,他一边忙著一边道:「第一次见到主子,他不比你现在大多少,但他是个一眼就令人震惊的孩子。」不知是有意抑或无意,他的话题自动带到叶檀云身上。
叶轻望著梁叔陷入回忆的怀念神情,静静地聆听。其实他也曾经听妈妈说起叶檀云的事情,但都是一味的赞美,而後又是一连串的怒骂,每次都是重复的内容,使得叶轻对於「父亲」的形象还是很模糊,也不太期待。
「没想到,更令人震惊的在後头。」梁叔叹口气,笑著说:「因缘际会下,他雇用我当管家,没想到唯一的工作就是照顾叶妃小姐和当时的夫人,那时主子才十五岁。唉,我那时三十五岁,可是连个孩子也没有呢!」
「为什麽?」叶轻突然发问,在他看来,生了些白发、看上去已有点年纪的梁叔,应该要有小孩。
这个问题似乎牵涉到梁叔记忆深层不愿被碰触的部分,他的笑容瞬间僵住,切菜的刀子也停在砧板上。沉默一会儿,他才回答:「我的妻子……还有肚子里五个月大的儿子,在一场意外中过世了。之後我也没再婚,所以没有孩子。」
「……对不起。」叶轻垂下脑袋,为自己的失言问话而懊恼。
梁叔放下菜刀,把手洗净出了厨房,伸手揉了揉叶轻的头顶,在他旁边坐下,用宠溺的笑容凝视著他,「别介意,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我早就把妃小姐、牙少爷当作自己的小孩疼爱、照顾。小少爷,梁叔同样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别太拘束。」
「虽然我的年纪都可以当你爷爷了,哈哈……」梁叔後又自嘲补充道。
叶轻的嘴角也跟著身旁人的笑声微微扬起,总是有些冷淡、僵硬的脸孔,线条柔和许多,也较符合他该有的年龄气质,看起来相当稚气。梁叔的眼神在看到叶轻的笑容後,露出几许欣慰。
「小少爷,你要多笑,这样才会健康长大!」梁叔用一种哄骗小孩的口吻,认真的和叶轻说。
「很难。」叶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豆浆,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又说:「梁叔,我不是小少爷。」过於恭敬的称呼让他觉得很陌生,因为黎晴从未这样叫过他,而且叶轻不认为自己和叶妃是相同的身份。
「主子说了,你就是小少爷,而你也该唤主子『爸爸』。」梁叔的态度坚持,并提醒叶轻不只是身份的不同,在称呼上也要改变。
虽然叶檀云不曾向外公开过叶轻的身份,但是他既然愿意利用这点,又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孙家,後续的效应他当然也考量到,这种做法等於变相的宣布。不过,梁叔并不晓得这是否也表示叶檀云「认同」叶轻,承认不代表认同,但主子的想法谁敢揣测,他只能擅自制造机会让两人好好相处。
叶轻保持沉默,在他的认知中,也难以对自己的「身份」产生认同感。要他主动喊叶檀云一声「爸爸」,内心其实很挣扎,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允许他这麽唤他……说实在的,他也不是很在意。
「小少爷,吃完的话不妨去地下室做复健,主子也在那边。」梁叔见叶轻已经把早餐吃完,便提出建议,「需要我送你下去吗?」
叶轻摇头拒绝,用纸巾擦过嘴後,小声地说了一句「很好吃,谢谢」,这是叶妃曾强烈要求他每餐必对黎晴说的话。他拿起桌旁的拐杖,一步一步朝通往地下室的门走去。
梁叔动手收拾桌上的杯盘餐具,眼角馀光不禁瞄向叶轻瘦小的背影,脆弱中总带著一股坚毅,其实这个孩子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麽纤弱,他真心希望主子也能发觉叶轻的这一面。
自从叶妃和叶牙懂事、独立後,这屋子便少了些人气,叶檀云愿意让叶轻住进来,他是最期待和赞成的人。才经过不到一天的相处时间,他愈觉得叶轻是个需要人好好疼惜的孩子,自己这个冒叔叔之名的「爷爷」绝对不会嫌孩子多。
梁叔收回视线,专心在收拾和清洁上,脸上保持愉悦的神情。虽然多了个人会增加他的工作量,但他倒是很乐意接受这些变化。
依照医生的说法,叶轻的双腿最好的复原程度,就是能够在不使用拐杖的情况下走上一段路,但没有办法长时间支撑,长途的距离仍然需要仰仗轮椅的协助,无法完全康复。虽然终生都会有遗憾,但他依旧努力的复健,因为有人希望他可以好好走路,所以不能随意懈怠和放弃。
叶轻记得自己在梦境中看见黎晴每天为自己按摩双脚的画面,以及为乔轩的诊断而生气、看见自己站起来而开心、看著自己一次次摔倒而强忍眼泪……各式各样的黎晴,最後的印象停留在双手大张、挺立在他身前的背影。叶轻顿时想起自己要学枪保护自己、那最g本的原因——不希望黎晴为他难过——所以,他的命早就不属於自己的了。他会活著,是黎晴的牺牲换得的。
『……这就是你报答黎晴的方式?』
醒过来了,但原本有些重量的x口,却变得空荡荡的。叶妃的眼泪流进他的心底,在宣泄过後,虽然仍然缺了角,但那个以为空了的位置,似乎还有东西。
叶轻打开往地下室的木门,感应式的壁灯瞬间亮起,照亮原本昏暗不清的楼梯通道。望著有些陡斜的楼梯,他小心翼翼地使用拐杖下楼,先用杖脚稳稳撑住身体的重量,才踩下个阶梯;约十来层的阶梯,他花了五分钟才走到底。
没想到在最後一层时,右手的拐杖太接近阶梯的边缘,施力造成重心不稳,一个打滑,他整个人往地上扑倒,下巴敲到地板;铝合金制的拐杖掉在一边,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叶轻「嘶」的倒抽口冷气,不过他还是忍住疼痛,努力的用手撑起身体。当他坐正身後,赫然发现面前多了一双长腿。
「要帮忙吗?」
叶檀云俯视著狼狈不堪的叶轻,见他摇头拒绝帮助,才把拾起的拐杖递给他。看著身前的孩子吃力的使用拐杖站起来,双脚明显颤抖,但从他紧咬的下唇能看出骨子里的那份倔强。
叶轻好不容易站稳了,却听见来自上方的轻笑声,不自觉抬头向上望,恰好对上叶檀云那双带著笑意的蓝眸。一股热气涌上脸颊,叶轻迅速低下头,摔倒不下百次的他,是第一次感到窘迫和尴尬……也是第一次因为跌倒而被人笑。
因为角度的关系,叶檀云当然有注意到叶轻红透的双耳,眼底的笑意更是浓了几分。他并非因叶轻摔倒而笑,而是为那固执到显得孩子气的举动而笑,知道叶轻误会,但叶檀云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怎麽不让梁叔送你下来?」盯著叶轻低垂的头,叶檀云问。
「我自己可以……」叶轻嗫嚅回答。
叶檀云伸手捏住叶轻的小脸,逼他仰头。刻意用拇指压了压发红的下巴,他戏谑道:「这样叫可以?」
因伤处被压迫,叶轻皱了下眉,习惯x地咬住下唇。方才撞到下巴时他也不小心咬到嘴唇,经他这次无意识一咬,微微的血丝渗了出来。
「流血了,别咬嘴唇。」叶檀云松开手,提醒他说,「过来,自己上点药膏。」
地下室的格局很简单,就是一条长走廊,两侧是有著透明窗户的各式练习室,其中一间被改建成叶轻的复健室。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型壁橱,叶檀云打开某个柜门,拿出白色的医护箱。
他从中取出一条药膏,对还在慢步走过来的叶轻说:「下巴涂点,能消肿。」
「……谢谢。」
「也检查一下膝盖和手肘。」叶檀云看叶轻走得缓慢,乾脆走向他直接将药膏放在他的手中,说:「好了就进去练习,旁边这间。」叶檀云先把复健室的门打开,方便叶轻走进去。
叶轻点头,往复健室里走去。
想到叶轻一贯的闷不吭声和那令人意外的固执x格,叶檀云又道:「有事就说,我在对面。」
「……好。」
直到叶轻安稳坐到复健室里的椅子上後,叶檀云才转身回到自己的训练室去,继续每天固定的自我练习。
作家的话:
我说过叶檀云是个人x化的角色,他处事是比较冷淡一点,但绝不是冷漠无情,相反的,从之前他和叶妃的相处、为孩子们行动等,就能看出他其实对小孩挺上心的;而且他很尊重梁叔(爷爷),因为梁叔常有自主的决定但云爷不会生气。至於叶轻,他会在老爸的「逼迫」下而转变,只是要记得他的本质是文中时常强调的「固执」,还有偶尔会表现的「逃避」(逃避方式不同而已),不要认为他的变化过大,因为本质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