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园区废弃已久,里面的工厂少说也有一二十个,韩骥落地翻滚了两圈,小臂被嵌入粗粝的沙石,蜿蜒的血迹一路流至手背。
他浑然不觉。
李烨忌惮宁家,从头至尾都没有露面,实在没理由多此一举再把陶阮绑走,能这么做的人,只有李漆。
李漆名下的场子一经查封,林仲景带队,从深红搜出大量自制毒品,很有可能就是韩骥曾交给他送检的“听话水”。警方随即对抓获的会所成员进行检测,证实了其主要成分确为γ-羟基丁酸。
“听话水”虽为经过修饰的毒品类似物,但也具有类似毒品的危害,属于第三代毒品,严重时能令人出现幻觉,甚至可能会出现“顺行性遗忘”。
李漆利用这种东西胁迫并组织不法活动,已经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背后牵扯出的利益关系令人触目惊心。一经曝光后,迅速轰动了整个朋城。
警方全力通缉,发布巨额悬赏,李漆已至穷途末路。
至此,三年前宋凯交给他的秘密任务终于得见曙光。如无意外,李漆落网后警方顺藤摸瓜,迟早能将以李氏为首的犯罪团伙一网打尽,可偏偏是在这个关头……
“你一定不能有事。”韩骥咬牙,奋力朝另一栋厂房追去。
园区地势并不复杂,相反的,因为建成的时间太久远,这里全是不超过五层高的厂房。这伙人目标明确,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陶阮用钢绳劫走,说明他们绝对是有备而来,且对地形的熟悉绝对远超自己。
韩骥只能依靠直觉选择路线,可就在他拐进相连两栋厂房中间的小道时,前方突然闪过一道人影。那人拐了个弯,飞快消失在视线之内。
韩骥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追了二十米之后眼前忽然出现一道推拉式的铁门,两扇门中间开了间隙,恰能容纳两到三名成年男性通过。韩骥穿了过去,厂房内里昏暗无比,所有窗户全被废纸糊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锈味。
韩骥皱起眉头,但很快,几乎全黑的厂房里倏地出现一抹亮光!
有人推开了另一扇门,光从外面透了进来。
韩骥眼神一凛,迅速锁定了那人的位置,长腿一跨瞬间迈过一堆废旧零件,大步追过去。
出了厂房,那人又瞬间消失无影。他持续不停歇地跟,在完全失去目标时那人又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如此循环往复数次,韩骥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不对劲。
就像刻意放出诱饵,在他以为跟丢时又会猛地出现在他视线之内,韩骥倏地停下来环视四周。过了这么久,他竟然一直在原地打转,只不过从一栋厂房转移到另一栋厂房,而这两栋之间,本就是相连的。
对面好像能提前料到他的动向,又或者说,知道他的位置。
意识到这一点后,韩骥抚上脖颈,眼神闪过一丝冷意。他刻意停留在原地,静默倒数,几秒后,侧前方果然出现人影。
韩骥猛然发力,脚下的沙石一扬——
沾血的手臂肌肉在飞起的尘土中狠狠搏动,韩骥宛如一头真正的猎豹,耳边呼啸的风声中,有久违的血腥。他并不陌生,相反,这股味道唤起了他曾经镌刻进灵魂最深处的东西。
韩骥加快速度,面前的男人显然已经乏力,论身体素质,他根本无法和韩骥匹敌,之所以能拖这么久,完全是因为熟悉地形。
果然,在韩骥看穿他们的意图后,他并不急着追赶,即使男人中途拐进小道,他也不疾不徐。很快,男人体力耗尽,主动出现在韩骥面前。
陶阮不在他手上。
男人孤身一人,眼见时间差不多,竟朝他走了过来。
“李漆指使你这么做的?”
男人并不搭话,朝他递过来一支手机,李漆的声音很快从听筒传出来:
“好久不见啊,韩警官。”
韩骥眼神一沉。
李漆继续道:“a栋二层,我只给你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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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城市公安局。
林仲景连句“报告”都没喊,急匆匆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大门。
“宋局。”
宋凯抬手打断了他:“我知道。宁政华把电话打到我这来了。”
“那您的意思?韩骥现在单枪匹马闯进去了,我们必须得派人增援。”
宋凯沉吟,“这个是必须的。但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林仲景不解。
“那批货。”宋凯说,“李漆绝对不可能只是单纯报复,我猜想他是冲着这批货来的。”
“我应该怎么做?”林仲景请求指示。
宋凯下达指令:“和你的支队一起,带上这批货立刻前往工业园区。我会另外派同僚支援,记住,千万不能让东西落入李漆手里。”
“必要时,直接击毙。”
“是。”
林仲景分秒不敢耽搁,走出办公室后立刻指挥队员行动,与此同时,禁毒大队倾巢出动,势必要在今日拿下朋城最大的贩毒头目。
警笛声轰鸣,坐在副驾驶的林仲景却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我和你们一起去。刚才周齐通知我,韩骥身上有定位器。
消息来自傅修明。
a栋是整座园区最大的一栋厂房,也是最靠近出口的一栋,背后就是废弃已久的国道。
韩骥眯起眼睛。
带领的男人早已不见踪迹,偌大的厂房里只余韩骥靴子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听不见回声。不知为何,越靠近第二层,韩骥心里越发不安。
然而李漆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陶阮!!”
只见厂房的最中央,高高悬挂起一条钢索,钢索之上凌空倒挂着一个人,往日里白皙的脸颊此刻因充血而红得惊人。
韩骥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别着急啊,警官。”李漆缓缓起身朝他走过来。
很快,血液直冲大脑,滔天的愤怒迫使韩骥双目赤红,他只用了半秒的时间举枪上膛,枪口直指李漆脑袋。可下一秒,钢索竟往下沉了一米——
“韩警官,别冲动啊。”李漆诡异地笑起来,“看,这是什么?”
韩骥循声去看。
消失的两个男人去而复返,李漆带的远不止两个人,七八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顷刻间涌了进来。他们共同搬运一台机器,机器落于钢索正下方,正对半空中的陶阮。
“不对。我到底是应该叫你韩警官呢,还是叫你严警官?”
李漆表情逐渐变得阴狠:“藏的挺深啊,严钧,连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
怪不得他根本查不到韩骥的背景,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没想到吧,最后还是被我给发现了。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么?”
韩骥紧紧盯着倒挂在半空的陶阮,从他进来到现在,陶阮没发出一点动静,直到刚才,他看见陶阮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韩骥松了口气,却丝毫不敢放松。控制钢索的遥控器在李漆手上,为了稳住李漆,他只能顺着李漆的话往下问——
“你是怎么发现的?”
李漆笑得有些阴恻:“你的亲生弟弟李文宣,哦不,应该叫他严晗。”李漆诡异地停顿,“李鸿卓对他很好,好到——”
自从李文宣死后,李鸿卓不许任何人踏进他的房间,李漆使了些手段潜入房间,找到了被李文宣珍藏八年的照片。看见照片的一瞬间,他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
照片上的人,正是韩骥。
“好到——”李漆残忍地说,“被当作情人养了整整八年!”
韩骥急剧收缩的瞳孔中,倒映出李漆狂笑不止的姿态,他满意极了韩骥的反应,简直可以说是大快人心。还不止,他还要继续火上浇油,“病逝,你信吗?”
“哈哈哈哈……”
韩骥瞳孔猛地一震。追逐了八年的所谓真相,竟是以这种方式被血淋淋地撕开。他在一瞬间双脚麻痹,握枪的手颤抖不止,就连呼吸,也急促到快喘不上气。韩骥大口大口地喘气,很快意识到这是呼吸性碱中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陶阮,一片混沌的大脑逐渐恢复一丝清明。陶阮还在等着他,陶阮需要他,陶阮绝对不能有事……
“你,”韩骥极深极重地呼吸,“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漆嘲讽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陶阮在宴会上做了什么,失忆?你觉得我会相信?”
“警号,240208。”李漆挑衅地卸下他腰间的配枪,嗤了一声,“很快就不是了。”
就在这极短的一秒,短到李漆来不及按动手中遥控,就被韩骥用尽全身力气勒住脖颈,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指向李漆:
“你还不配。”
死在自己的配枪下。
韩骥手里拿着周齐留给他的手枪。枪口直抵李漆太阳穴,只要他扣下扳机,所有的一切都能结束了……
然而,下一秒,李漆抬高手臂——
钢索之下的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野兽嘶吼。李漆毒辣如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吗?呵。”
那是一台重型绞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