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病房里怎么不见人,又呼噜我那猫去了。”傅修明过来采血,从窗户探出头,正巧看见楼下两人一猫的身影。
韩骥放下才抽完血的袖子,傅修明这才注意到他换了件衣裳,颇为惊奇地挑眉:“认识你那么多年,怎么从来没见你穿的这么,”他措了措词,“鲜嫩。”
韩骥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傅修明举起双手,准备撤退,韩骥却突然说:“你还记不记得文森这个人?”
“文森?”
“对,”韩骥沉声说,“五年前,在边境,我左肩中弹。”
傅修明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他说的是谁,不免也沉下脸,“记得,边境的毒枭之一,我退伍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当时韩骥左肩中弹,情况危急,边境条件又恶劣,他差点保不住韩骥的左臂。
“怎么突然提起他?”
“我刚刚想起了一些片段。在船上和吴启交易的白人,就是文森。”
傅修明脸色一变。
“五年前没有抓到他,没想到五年后他卷土重来,甚至敢在境内杀人。”
“你怎么确定吴启就是他杀的?”
韩骥沉声说,“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当时船上就两伙人,货都没了,吴启的手下没理由再出卖他对他动手,没有文森的指令,那些雇佣兵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杀人。
傅修明闻言面色更加凝重。五年前边境毒品交易很猖獗,文森当时还不是最大的毒枭,只能算是头目身边的红人。当年他们就地击毙了头目,却放跑了文森。
“他和吴启船上交易的那批货不是个小数字,能一口吞下上亿美元的货,很难想象这几年他在境外究竟有多猖狂。恐怕早就坐上了当初毒枭头目的位置。”
韩骥面沉如水。
“你打算怎么做?”傅修明问他。
“先静观其变。”韩骥说,“这批货,或许是同时铲除李漆和文森的最好机会。”
“是,但是同时面对这两个人,危险系数会大大增加。”傅修明面带担忧。
“放心,”韩骥和他对视一眼,“我会联系老林。”
傅修明撞了撞他的肩膀:“还是那句话,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韩骥捏紧拳头和他碰了碰。
傅修明正准备走出病房,突然被人喊住了,韩骥脸上表情有些犹豫:“关于陶阮,你知道多少?”
傅修明愣了愣,无奈地说,“这个问题不是该问你自己吗,你才是最了解他的人。”
韩骥一顿。
“也是,你都把人家给忘了。”傅修明装模作样地说,“我们小陶,真可怜哟。”
韩骥没有理会他的揶揄,“我们的关系,真的很亲密?”
傅修明叹了口气,转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迎上韩骥急切的目光,幽幽地问:
“知道他胳膊上的伤怎么来的吗?”
韩骥当然不知道。准确的来说,他是忘了。
“为了救你,替你挡了一枪。你抱着他冲进医院的样子,我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傅修明冲他挑眉,“那个时候我问过你,他是什么人。”
“猜猜,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傅修明有意卖关子,韩骥心中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就快呼之欲出……
“你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韩骥呼吸一窒。
李宅。
李漆跨进祠堂,从供桌上接了几炷香,手指上的玛瑙扳指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更加鲜红,像被注进了人血。
他闭上眼睛,姿势虔诚地磕了三个头。这是老爷子定下的规矩,每踏进李家大门,都必须先到祠堂供奉。李漆以前从不信这些封建做派,但事到如今,他倒是宁愿能有祖宗显灵,保佑他早日找到那批货的下落。
“李烨来过了?”李漆眼神一扫,看见供桌牌位前未燃尽的几炷香。
“是,大少正在和老爷商谈。”
李漆冷哼一声,大步朝前厅走去。
前厅并没有人,李漆直奔书房,也没有见到李烨和李鸿卓的影子。他面色一沉,不知想到什么,大步走上三楼。
李鸿卓的卧房在一楼,三楼已经无人居住,可一路上的楼梯扶手光滑洁净,显然是有人每天打扫。还不待走近左手边第二个房间,李鸿卓带着怒意的声音猝不及防传了出来:
“滚出去!”
李漆脚步一顿,很快就看到李烨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他,李烨眉心蹙起,“你来干什么?”
“就许你来?”李漆嘲讽一笑,“就凭你,也想把这宅子抵出去。”
那天侯玮有句话说错了,李鸿卓是不管,可李家这座宅子,李烨就算铁了心也不可能动得了一分一毫。原因无它,李文宣是在这座宅子里长大的。
李文宣的房间在三楼,李鸿卓从不允许别人踏足,却每天安排人打扫。房间必须一尘不染,所有的安放摆设必须和李文宣还在时如出一辙,只要有一点对不上,李鸿卓就会大发雷霆。
李烨停下脚步,幽深的眸子散发出阵阵寒意。李漆与他对视,勾起唇角,“你拿什么去和一个死人争?”
“不自量力。”
李烨眯起细长的眼睛,那寒意便从眼尾的细微褶皱处渗出来,悄无声息,像条吐信的毒蛇:
“你又拿什么和我争?”
良久,李漆从喉咙里嗤了一声,“我就知道是你捣的鬼。”
李烨微笑,绕过他下楼,脚步沉稳,丝毫不见方才被父亲赶出门时的阴沉与窘迫。
“自身都难保,管好你自己吧。”
李烨走了。
三楼一如往常一样,李漆沉着脸踏上楼梯,在紧闭的房门前停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叩了叩。
“滚出去。”李鸿卓带着怒意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别让我再重复第三遍。”
李漆顿了顿,“父亲,是我。”
李鸿卓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都给我滚。”
李漆嘲讽地笑了笑,转身下楼的时候眼神瞥见走廊尽头的角落,那里到现在都还保留着三年前的样子。李文宣很喜欢那个角落,李鸿卓就让人专门隔出阁楼大小的位置,布置成他喜欢的样子。
李漆眼神一暗,脑海闪过刚才在祠堂的画面。
任谁也不会想到,李家祠堂里,最大的牌位赫然是三年前死了的李文宣。他堂堂李家二少,李鸿卓的亲生儿子,竟然要向一个养子跪拜叩首。
李漆眼神翻滚,在原地停留半晌才抬脚下楼。
“看来你和我也没什么分别,还不是一样被他赶出来。”穿过厅堂时,突然冷不丁响起一道人声。
李漆眯起眼睛,“你还没走?”
李烨站在厅堂,“说出去还以为李文宣才是他的亲生儿子。”
李文宣刚去世的时候李鸿卓还在掌管集团,丧子之痛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影响自己对金钱权力的野心,一直到一年前李文宣生忌。当时恰逢马国安私吞巨款,李鸿卓得知后急火攻心病了一场,醒来后,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关心公司事务,终日把自己关在李文宣生前的房间,一待就是一整天。也是在那个时候,李烨坐上了代理董事的位置,暂代李鸿卓管理公司事务。
一个月前,李鸿卓提出要彻底退位,集团不得不重新洗牌。
李漆也是从那时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大哥李烨早就蠢蠢欲动。那段时间他的场子频繁出事,紧接着,就出了吴启截货的事。
“亲生的又怎样,”李漆颇为玩味地说,“我和你也是亲兄弟,你不也照样过河拆桥?”
一年前自从李烨暂代集团事务,自己暗地里替他解决了多少麻烦,背了多少条人命,现在倒好,转头一招卸磨杀驴,哪里顾念什么兄弟情分。
“这几年,如果不是我替你运作,你早就被枪毙几回了。”李烨冷冷地说。
李漆眼神不屑,“听你这意思,我还应该感谢你?”
“用不着。”李烨摆手,“只要你放弃和我争股份,我们可以继续联手,就像之前那样。”说完,他压低了音量,听上去像是警告:“对你我都没坏处。”
李漆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像之前一样,等你什么时候再把我一脚踢开。”
“大哥,同样的当,我不会上两次。”他轻飘飘地说。
李烨见劝说无用,冷哼了一声就要离开,却不料李漆突然喊住了他,过轻的音量使得声音听上去有些阴森:
“你说,要是被父亲知道,李文宣的死和你有关,”李漆顿了顿,“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让你当这个董事长,哦?”
李烨脚步一停。
“和我有关?”他转过来,似笑非笑:“我怎么记得,文宣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呢?”
“大家都知道李家小少爷是病逝,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得替父亲好好查查。”李烨沉声说。
李漆做了个“随你”的手势,“尽管去查。”
李烨神色冷下来,快步走出了厅堂。
李漆沉默地站在原地,视线落在挂钟下面的全家福,李文宣笑得天真烂漫,一双眼睛尤其漂亮。细看,李文宣和照片上其余三人都不相像,但却反倒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蓦地,他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