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阮的笑容僵在脸上。
黑色的路虎停在酒吧后门,轮胎上沾有潮湿的黄泥,又被一路的摩擦碾平风干了,牢牢卡进凹陷的纹路里。
韩骥浑然不觉,“上车,送你回家。”
陶阮盯着车牌上的一串数字,冷淡道,“你跟我多久了?”
“每天。”韩骥说。
陶阮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每晚都停在楼下的黑色路虎,酒吧里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原来并不是他的错觉。
“看不出来你还真有当保镖的潜质。”陶阮讽刺道,“怕我死了?没人帮你?”
“对。”
韩骥爽快承认。
“……”这下反而陶阮愣住不知道怎么开口,“靠,就不能委婉一点。”他小声骂了句。
韩骥没听清,也可能是懒得搭理他,转身走向驾驶室,见陶阮在原地半天没上来,不耐烦地摁了下喇叭。
“催什么,还想让我健步如飞吗。”陶阮恶狠狠地盯着路虎,朝里面的人龇了龇牙。
车窗没打开,韩骥只看得见外面的青年嘴角在动,接着面目狰狞地冲他龇牙,跟条恶犬似的。
不过陶阮那张脸和“恶犬”实在是不搭边儿,反倒像被扬了狗盆的幼犬,龇牙咧嘴但攻击性为0。
“你笑什么。”陶阮没好气地说。他打开车门,扭头竟然看见韩骥嘴角勾起来,像是在笑。
“……”韩骥没发觉自己笑了,轻咳一声后不留痕迹地岔开话题,“安全带。”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陶阮不满地说。
回幸福家园的路上车里又静下来,韩骥开着车不说话,好像旁边根本没坐一个大活人。
陶阮用余光瞟他,只瞅得见下巴和很小一块儿侧脸轮廓。不用看陶阮都知道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臭烘烘又硬邦邦,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万。
哦,他不就是讨债的么,怪不得。陶阮想。
也不知道宁柯那小子到家了没有。陶阮看向窗外,思绪开始乱飘——
说什么一见钟情,他对宁柯念叨了一整晚的男人一点印象都没有,只依稀记得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人。
长什么样,很帅么?
有没有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骨会压住极薄的双眼皮,眼神有没有很凶,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还有嘴唇,听说嘴唇薄的男人都很薄情。
声音呢,是不是很低沉?还有个子,个子高吗?太高了脖子会仰的疼,很麻烦。
副驾驶突然安静下来,韩骥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一眼,陶阮正盯着窗外出神。
车子驶过减速带,车身震了一下,不大的幅度,却叫陶阮猛地一激灵,扭回身子坐正了。
“怎么了?”韩骥皱眉。
陶阮仿佛慢半拍,愣愣地看着他。
鼻梁、眉骨、嘴唇。声音、个子……
刚才他心里浮现的那张脸,和眼前的韩骥完全重合了。
“到底怎么了?”韩骥又问。
“你这么不耐烦干嘛?”陶阮眼神闪躲,刻意不去看他的脸,“没怎么。”
韩骥熄了火,“到了,下车。”
“催什么催,腿断了走不快。”陶阮没好气道。他下车走了一半,突然又折返回来,韩骥发动车子还没起步,冷眼看着他去而复返。
“你刚才说的,没杀过人,是不是真的?”
韩骥简直莫名其妙。
“问你呢。”陶阮追问。
“是。”
陶阮拧起眉毛露出有点犹豫的表情,韩骥干脆熄了火,放下车窗。
“你今年几岁了?”
“……”
韩骥开始后悔刚才没直接开车走人。
陶阮执拗地看着他,韩骥只好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三十。”
比我大四岁。陶阮想。
“你家住哪里?”
韩骥重新点火发动车子。
“等等,”陶阮叫住他,目光终于落在韩骥小臂上,那上面已经看不出原先的印记,“你今晚去了哪里?”
绕了一大个圈子,陶阮真正想问的,现在才问出口。
那样的牙印,不管出现在哪里都会令人浮想联翩。是谁留下的,在什么情况下留下的,是女朋友吗,亦或是男朋友?陶阮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如此在意这些问题的答案。
“与你无关。”
又是这句话。
韩骥的本意是不想向他透露太多关于马国安的事,可在陶阮听来却完全变了个味,“那什么和我有关,李漆吗?”
陶阮深吸一口气,“告诉我,牙印哪里来的,我就答应帮你。”
凌晨时分,每次一下班回来都是一片寂静,陶阮已经习惯了,可当下的沉默,却叫他有些难捱。韩骥面上还是没有表情,车子的发动机还燃着,发出低沉的声响,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牙印。韩骥垂眸看了看小臂,只留下淡淡的一圈痕迹,陶阮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遭人盘问,或许事情的走向在他决定找上陶阮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偏离了轨道,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也都开始变得不正常。
尤其是眼前的青年。
“我绑架了一对母女。”韩骥说。
陶阮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小女孩反抗的时候咬的,”韩骥嗤了声,“你以为是什么?”
陶阮内心震颤,再一次刷新了对韩骥已有的认识,他嘴巴微张,可车子早已消失在视线里。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陶阮低低地说。
不对,他绑架人家母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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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虎一路疾驰,在半个小时后抵达深红,朋城最大的娱乐场所。朱红色的漆像血一样嵌进墙壁上,韩骥一言不发地推开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刚一打开门,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豪华包间,亚马逊绿奢石制成的方桌在灯光下发出幽幽的冷光,韩骥一眼就看见了桌子前方跪着的王家明。
已经看不出从前的一点样子。
王家明头狠狠地垂着,从前面看头和脖子像分了家,仅靠皮肉虚弱地粘连着,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已经感受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来了。”
皮鞋落地时发出清脆的一声,李漆从沙发上坐起来,朝身后的人摆摆手。训练有素的保镖提着一只装满冰块的水桶,面无表情朝地上泼去。
王家明终于动了动,先是颤抖,紧接着便是剧烈的抖动,他眼白微翻,瞳孔涣散,双手紧紧握握拳抵在嘴边。
“求、求……”王家明牙齿颤抖,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漆。
李漆却并不去看他,多日不见,他似乎很满意韩骥的守时,心情不错地摩挲着扳指。
“你给他注射了毒品。”韩骥沉声说。看王家明的样子,浓度应该也不低。
李漆并不介意他语气上的冒犯,坦然道,“是。”
韩骥皱眉。高浓度的毒品一旦注射过量很容易致人死亡,王家明干了什么,会让李漆这么对他?
李漆转身,“打一针,留条命。”刚才泼水的保镖闻言又拿着注射器打进王家明血管手臂里,不出一分钟,抽搐幅度变小了。
王家明眼神终于恢复了点清明,看清眼前的人,瞳孔又急剧地收缩了一下:“李哥,李哥你饶了我,饶了我这一次,求求您、放过我吧……”
李漆置若罔闻。
“他做了什么?”韩骥问。
“你自己问他咯。”
王家明被声音吸引视线,抬头一看发现是那天晚上的男人,手指头指着韩骥,“是、是你!”
李漆闻言看了韩骥一眼,“哦?”他踩着皮鞋缓缓靠近,“你认识他?”
王家明很激动,眼神里开始浮现出另一种恐惧,但很快,他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匍匐在地上一把抱住了李漆的腿:“要不是他,我肯定能杀了陶阮,你信我,求求你李哥,放我一马,我下次一定——”
“呃、噗!!”
王家明被一脚踢飞,趴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韩骥收回脚,李漆意味深长地笑笑,目光颇有些始料未及。不过现下这不是最要紧的,李漆一步步走向地上趴着的人,王家明瞳孔涣散,在意识到有人靠近时挣扎着蠕动两下,但根本于事无补。
“谁说我要杀他?”李漆半蹲下身子,眼神轻佻玩味,“想上他啊?”
“巧了,我也想。你说怎么办?”
王家明惊恐地瞪大双眼。
“给你机会你都把握不住,留着还有什么用?”李漆漫不经心地说,“割了吧。”
王家明顿时面色惨白,“求、求您,求求您……别过来、别过来!!!”
“呃、、啊啊!!!”
下一秒,包房里凄厉的惨叫响彻了整个深红,地上喷射出一柱血流,李漆嫌恶地摆摆手,很快就有人连同他的东西,把地上昏迷不醒的王家明架走了。
他下身的血迹被拖拽形成一条触目惊心的拖痕,足有七八米长,逐渐蜿蜒至门口,然后消失不见。
李漆脸上恢复了惯常的表情,仿佛刚才并未发生什么。
“马国安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李漆果然是听到风声了。韩骥虚虚握了下拳,接着沉稳道:“我会想办法。”
“一个星期之内,我要见到那笔钱。”李漆说。
有人进来打扫房间,清水泼到地上卷出血沫,又很快被吸进了抽水机,再接着,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韩骥垂眼盯着那一块地毯,神情晦暗不明。李漆就在他身侧的位置,突然开口道:
“他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