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鼻子上脸

24 / 87 章 · 2,866

要不是因为陶阮,韩骥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来这种地方。

黄昏下的公园,俨然成了大型老年活动中心,石桌石凳数量有限,其余的大爷们一人拎个小马扎在旁边安营扎寨,白色的小汗衫儿哐当哐当地跟着蒲扇晃。

韩骥身边的老人就老骆一个,可老骆除了馄饨不捣腾别的,他也没机会接触到如此丰富多彩的老年生活。

韩骥和他一个高个一个轮椅,一个比一个显眼,站那才几分钟就有老爷子不断朝二人所在的位置递眼神。

韩骥抿着唇,周身气压肉眼可见的低沉。比起他,陶阮就自在多了,他眼睛一亮,自己就朝着人最多的地方去了,明明坐着轮椅,倒是比旁边站着的韩骥还要健步如飞。

“愣着干嘛,帮我一下啊。”车轱辘卡在台阶上动不了,陶阮回头喊人,只见韩骥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陶阮也直勾勾地看着他。

漫长的十几秒后,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连人带轮椅直接端了起来,又稳稳地落在地面上。韩骥手臂上鼓起的青筋很快消退,脸色却越来越黑。

陶阮愉悦地眯起眼睛。

正在酣战的大爷没空搭理他,倒是落在外三层观战的老爷子瞅见他了,“嗬,这咋还坐上轮椅了?”

“不注意崴了脚。”陶阮笑笑。

“怎么这么不小心,”老爷子皱起眉头,“我家里那半瓶跌打膏灵的很,赶明儿我给你捎上。”

陶阮笑着说好。

坐着轮椅陶阮也不可能真冲前面下棋,大爷们战的正酣,他就远远围在最外面听个声儿,刚才说要给他跌打膏的老爷子偶尔给他讲讲战况,陶阮也乐呵呵地听,时不时还和人说笑一番,逗得老爷子摇着蒲扇哈哈大笑。

韩骥就站在他们身后静静看着,眼睛里有几分惊讶。

眼前的青年和在医院时比像完全变了个人,嘴边翘起的弧度从未下去,眉毛也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陶阮有两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平常不注意看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但现在,两截儿括号就这么明晃晃的挂在脸上。他在发自内心地笑。

韩骥一时有些讶异。

陶阮没待太久,也算是一个合格的病患,时刻谨记着小护士的医嘱,恋恋不舍地从包围圈里退出来,然后对韩骥说,“走吧。”

韩骥又连人带轮椅地把他提溜起来,陶阮在看手里的草莓熊手机壳,他左右端详片刻,满意地啧了一声,而后把草莓熊套在手机上。

正准备全方位欣赏一番,抬头突然发现此刻他们竟然还没走出公园,韩骥推着他绕了一圈,现在正在人工湖旁边。

“来这儿干嘛,不是要回去吗?”陶阮问。

湖面漾着路灯投出的金光,一闪一闪的,陶阮被吸引了目光,安静看了一会儿。

“你很喜欢下象棋?”韩骥突然问。

陶阮想了想,说,“不是。”

韩骥没再问下去。

陶阮也异常沉默,两人都没说话,韩骥推着他往停车场走,还没走几步身后突然有东西撞上来。“怎么了?”陶阮拧起眉问。

韩骥拉下轮椅手刹,这才看清脚边的小孩。那小孩儿撞到他腿上又被弹了回去,正揪着裤缝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你跑那么快干嘛,丢了我可不找你!”

还不等韩骥出声,后边儿很快又跟上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孩,看上去比眼前这个要大些。大的皱眉,小的就瞪眼睛,一副势不两立的模样。

“谁让你刚才不理我,我才不需要你找,我找妈妈去。”

说话间,两个男孩已经一前一后走远了,小的跟在大的后面,脑袋越垂越低,最后气不过甚至还跺了跺脚。

“呵,”陶阮轻笑,“应该是两兄弟吧。”

他自己拉下手刹,身后的人却半晌没动作,陶阮奇怪地转过身,“怎么了?”

韩骥没说话,眼神停留在前方走远的两个背影很长时间,长到陶阮以为他失去听觉了,韩骥才又重新推动轮椅。

“……莫名其妙。”说着他转了回去。

韩骥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接着,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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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挺好,都到齐了。不过——

“这位先生,如果需要陪床的话可以向护士站申请折叠床哦。”

“不用。”韩骥沉声说。

“怎么不用?”说话的是陶阮,他弯起眼睛看向护士,“我们需要一张,麻烦了。”

“你让我给你陪床?”韩骥皱眉。

听到这儿,护士善解人意地退了出去,还顺带关上了病房门。

“对啊,不可以吗?”陶阮看着他。

韩骥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他,上一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貌似也是陶阮。

从在大街上不管不顾把他拦下,到现在,陶阮做的每一件事都出乎他的意料,韩骥不禁在想,找上陶阮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

“不可以。”

“那你走吧,走了就别再来。”陶阮说。说着,他抠动手里草莓熊的耳朵,同时盯着韩骥观察他脸上表情。

“陶阮,你别蹬鼻子上脸。”

陶阮没错过男人脸上薄怒的神情,可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就是啊。”

他这样子,韩骥反而无法推测出他的用意,总不能是为了报复他,未免也太幼稚了。

“至于你说的监视器,我大概也没那个本事,你另找他人吧。”陶阮云淡风轻。

这下韩骥确定了,他就是在报复。

当初老二阿杰双双住院他都没陪过一晚,更别说现在周齐还在楼上躺着。想到这里,韩骥脸上表情更难看了,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你去哪儿啊?”

“借床。”

陶阮长长地“哦”了一声。

医院的折叠床很小一张,只能恰好容纳一名普通成年男子的身量,可韩骥身高一米九几,平躺着脚趾堪堪抵到边缘,床体更是被男人结实的躯干压得深深凹了下去,光是看着都觉得憋屈。

陶阮又揪起熊耳朵,“委屈你了。”

分明是幸灾乐祸。

韩骥索性闭起眼睛,可那烦人精还不消停,“对了,还有一件事。”

陶阮把草莓熊短短一截耳朵圈在手里揉捏,“我不想待在医院了,你明天帮我办出院吧。”

明天,恰好是他住进医院的第三天。

韩骥侧了个身,折叠床立马发出咯吱的声响,他逼不得已又躺回去,语气充满了不耐烦:“为什么是我。”

陶阮理所应当:“因为除了你没人来看我啊。”

一片寂静之中,某人压抑着的怒火格外明显,韩骥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下再也顾不上咯吱咯吱的折叠床,狠狠翻了个身背对病床上的人。

陶阮关了灯,在黑夜中抿唇笑了。

这一夜对于韩骥来说极其难熬,耳边的咯吱声动不动就响起来,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也很快被冷意打断。

半梦半醒之际,脑海里突然出现两个背影,是公园里遇到的那两个小孩,一大,一小。

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里,马国安神情安详地躺在病床上,旁边呼吸机上的数据显示他生命体征平稳无异常。

病房里守着两个警察,一个正在补眠,另一个则负责二十四小时监视病床上的人。

此时已经是深夜凌晨两点,病房里除了呼吸机发出的“滴滴”声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声响。这声音催眠似的毫不间断,值守的警察打了个呵欠,撑着眼皮去看盯了无数次的数值,心跳、脉搏、血压,个个都正常得很,可也没有预示着床上的人即将醒来。

看着看着他有些犯困,眼皮上下打架,他强撑着又看了一眼呼吸机屏幕上的数字,呼吸频率17,潮气量10,气流率60……

又过了几分钟,屏幕上的折线突然有了微小的弧度波动——

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似乎花了几秒钟看清眼前的环境,半晌,马国安毫无预警地扯着嘴皮笑了起来。喉咙里隆隆的声音像破旧的老风箱,他兀自笑了半晌才停下,呼吸机发出几声急促的滴滴声,马国安这才停下来。

呼吸机再次发出平缓的声音,马国安睁着眼睛,一直等到所有的数值趋于稳定才缓缓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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