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间病房里,周齐摩挲着刀鞘,神情冷淡。
韩骥和老二走进来,老二一眼就看见那把匕首,周齐十八岁生日那年韩骥送的,他带在身上一带就是好多年。刀刃早被警察收缴回警局,只留下光秃秃的刀鞘,被经年累月地磨出一小块亮色。
“老大。”看见来人,周齐下意识就想起身。
“好好躺着。”
“……是我的问题,我让马国安给跑了。”周齐说,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韩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二扫了一眼他扎起厚厚一层止血绷带的小腿,正要开口,却听韩骥淡淡道,“你当然有问题。”
“出院以后再告诉我为什么行动失败,现在,先把伤给养好。”
韩骥说话向来管用,周齐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见状也默默咽了下去。
机场动乱一出,马国安也很快被送往这家医院,按理说从二楼摔下去再怎么也不至于要了命,可马国安至今都还处在昏迷当中。他的病房又被警察重点看护着,连老二都是赶来的时候趁乱看了一眼。
机场的突发事故已经不仅仅是公共治安的问题,警方那边大概率很快就会找上周齐,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这个马国安,真是太狡猾了。”老二捏了把拳头。不得不说他这招虽险,但一旦入境,落入警方手里反而更加安全。恒域、盛泰,再加上一整个李氏集团,马国安就像个人可刀俎的活靶子,盛泰那边好歹还顾忌着被他吞进肚子里的钱,李氏这边可就不好说了。
光李漆那个活阎王就能扒掉他一层皮。
“缓兵之计罢了。”韩骥沉吟,“警方必然也会查他,马国安到哪里都跑不掉的。”
但这恰恰又是问题所在,当初他向李漆保证的是追回这笔被马国安私吞的黑钱,要是警方先追查到了这笔钱的下落,那他苦心接近李漆就白费了。
老二明白他的顾虑,“应该不会这么快。”
一来马国安之前并没有案底,从头查起对警方来说也有难度,二来,马国安涉及跨国犯罪,李氏在里面也脱不了干系,警方一旦有动作,李氏集团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争取赶在警方之前,从马国安嘴里撬出那笔钱的下落。
“要不,我去一趟?”老二说。警方那边看守严密,韩骥和周齐不方便出面,但老二已经很久没代表恒域露过面,一次普通的探视,应该不会引起警方的怀疑。
“先别轻举妄动,”韩骥目光一沉,“去查他的妻女。”
现在这个节骨眼谁露面都不合适,在警方手底下马国安暂时也跑不了,不如先按兵不动,只要人还在眼皮子底下,他有的是办法让人张嘴。
听见这话,老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惊讶。祸不及家人,恒域这么多年来和无数的债权人打交道,不是没遇到过穷凶极恶的,可再怎么棘手,韩骥从未对他们的家人下过手。
看来这次是真动了怒。
周齐沉默着,韩骥眼风凌厉地扫了他一眼,“这就自信心受挫了?对方要是亡命的暴徒,我看你还有没有命在这里矫情!”
话说的有点重了,周齐抬起头,也没解释什么,“是。”
其实他并不是矫情,穷凶极恶的暴徒他更是不怕,跟着韩骥这么多年,真刀真枪的火拼不在少数,他只是气自己,那么轻易就将连日以来的苦心毁于一旦。
他宁愿马国安是个身手不凡的暴徒,以这种方式让他给逃了,周齐心里憋屈。
他脸上藏不住事,更别说跟在身边这么多年,一起出过多少次任务,韩骥连他撅个屁股都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斜眼觑着,势必要让他长个记性。
面对马国安这种阴险狡诈的人,硬碰硬是行不通的,他耍心眼,你只能用比他还多的心眼子来提防他。韩骥一直教他做事要谨慎,周齐终究还是年轻,比起老二来还是少些沉稳。
“好了,人都受伤了。”老二适时出来打圆场,“谁年轻的时候不是一身蛮劲只晓得闷头往前冲,你也是从混小子过来的。”
韩骥脸色有所缓和。
老二岔开话题,“你怎么也在医院?”方才他一接到周齐的电话就急着往医院赶,到了才想起来给韩骥打电话,却得知他已经在医院。老二现在才想起这事儿来,顺嘴问了一句。
“……”
韩骥没说话,病房突然间诡异地安静下来。老二这一问,把他在陶阮病房的那点回忆全都勾了起来,韩骥神情不太自然。
他神经病一样的去逗人,甚至鬼使神差地找护士要了条毛巾,捂热了扔人手背上。
那么娇气的人,指不定私底下怎么和护士哭天喊地。韩骥想。
“陶阮也在。”
“谁?”老二一脸莫名。
韩骥停顿片刻,万年沉稳的脸上出现了几分迟疑,“……李漆的人。”
“我打算利用他来监视李漆。”韩骥没有细说,草草几句带过了,老二听罢皱起眉头:“李漆身边的人,值得信任么?”
韩骥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
----------------------------------
两层之下的病房,陶阮手指在通讯录刘潼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但号码始终没有拨出去。
他挺不想麻烦别人的。
可继续在医院住下去,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陶阮在麻烦别人和委屈自己之间犹豫不决。
年少时的经历使然,他很少麻烦别人,也很怕别人觉得他麻烦。他可以和小熊酒吧的每一个人都相处融洽,可这只建立在大家彼此之间没什么利益纠纷,凑在一起只是为了好玩儿。
人人都说凯文对他跟养儿子似的,却没人知道凯文刚跳槽来小熊酒吧的时候女朋友跟他闹分手,是陶阮掏出小半积蓄借给凯文交首付,才稳住了这段关系。他这个人,别人对他好一分他便还十分,从不欠别人人情,也从不把自己个人的事情带到工作中去。上次李漆的事,已经叫他欠了凯文和刘潼一个大人情,他实在不想再朝刘潼开口。
最终,电话也还是没能拨出去。
“再忍忍吧,小陶。”陶阮对自己说。话音刚落,病房门“咔挞”一声被打开,陶阮有点被吓到,手里的手机哗地落在寡白的被子上。
“……”
韩骥走进来,“忍什么?”
陶阮简直叹服:“你怎么又来了!”
来就来,门也不知道敲,还真当这儿是自己家似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懒得理他,陶阮翻了个白眼躺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只留个眼睛。
韩骥目光落在他刚才露出来的手背,那上面空空如也,热毛巾不知道被扔去了哪边。
“手不冷了?”韩骥走进卫生间,只见盆里果然甩了一条毛巾,他伸手摸了摸水温,凉透了。
陶阮哼了一声,并不搭理他。
韩骥只好又重新去走廊尽头打了壶热水,把热乎乎的毛巾递到他面前。
陶阮闭起眼睛:“不用,不冷。”
韩骥随手把毛巾盖在他脑门儿上。
“靠!你干嘛!!”
陶阮弹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脑袋上的热毛巾,扑面而来的热气糊了他一脸,额头更是夸张,瞬间就已经红了一大片!
看得韩骥一愣一愣的。
陶阮皮肤白,红彤彤的印子在额头上格外明显,他掀开被子噔噔噔地下床跑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一看,又怒气冲冲地折返,站到罪魁祸首面前:
“你有病啊?!”
眼前的人才齐自己下巴,人小气势倒不小,仿佛下一秒就要连房顶也一起掀了。
韩骥皱眉:“娇气。”
“你说什么??”陶阮瞪大双眼。好家伙,还倒打一耙。
韩骥绕过他。细胳膊细腿的,两截病号服袖管儿跟唱戏似的空落落,那么大动静,韩骥都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
“什么意思啊你?”陶阮跟在他身后,对自己竟然被忽略很是不满,正准备撸起袖子和他好好理论,霎时间,熟悉的一阵眩晕感又猛地窜了上来。
陶阮瞬间老实了,扶着栏床栏坐回去,闭着眼睛喘气。
见他这动作,韩骥皱起眉,拿起刚打过热水的水壶到了杯水递他手里。陶阮暂时顾不上和他计较,接过来小口地啜,半晌才缓过劲来。
期间韩骥就站在旁边,脸色莫名有点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陶阮瞟了一眼,“你想说什么?”
“你吃饭没有?”
陶阮一愣,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继续喝他的水没说话。
韩骥脸色更黑了。
“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陶阮放下杯子,“你这么关心我死活,是怕我死了没人替你对付李漆吗?”
韩骥冷哼一声:“我怕没人替你收尸。”
陶阮满不在乎,“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
韩骥一噎,脸色阴沉的就差滴出水来。陶阮眯起眼睛,难得见男人吃瘪,他看得津津有味,眼尾愉悦地翘起一小条弧度。
韩骥发现自己真是小看他了,看着人畜无害的,气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你来这么勤,不就是为了让我答应你吗?不拿出点诚意来,我怎么答应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陶阮弯起眼睛。
“我说过,事成之后会帮你彻底解决掉李漆。还有王家明那帮人,只要你答应,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他出现在你面前,”韩骥沉声说,“对了,还有你那个吸毒的爹,我也可以一并帮你解决了他。”
“就这?”
韩骥皱眉,“你还想要什么?”
难不成要钱?对他来说,钱反而是最容易解决的事,韩骥正欲开口,却听陶阮轻声说——
“我饿了。”
“……什么?”
“我说,我饿了。”
韩骥深吸了一口气,“想吃什么,我去买。”
“馄饨。”陶阮说。
“……”韩骥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有这么耐心过,他甚至唇边还勾起抹笑,“好,我去买。”
这抹笑在陶阮看起来有些瘆人。不过管他呢,只要看见韩骥不爽,他就高兴。
盯着韩骥离开的高大背影,陶阮又眯起眼睛人畜无害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