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烦人

13 / 87 章 · 3,574

回家的第一件事,韩骥把身上的黑夹克脱了下来。

一模一样的夹克,他有好几件,衣柜里的衣服也清一色都是黑色,最好藏匿血迹,也最好清洗。

但此刻身上这件,韩骥不是很想洗,脱下来拿在手里,片刻之后,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他一向不喜欢自己的衣服沾上别人的血。

周齐不在家,阿杰和老二几天前刚出院,听见他回来,阿杰从二楼,扶着楼梯探出头来:

“回来了老大。”

“嗯。”

“吃点儿啥?老二还没睡呢。”阿杰问。

韩骥不饿,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不用。”阿杰下楼来,韩骥已经进了浴室,想了想,他自己摸进厨房煮了包泡面。

老二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替他洗了半颗娃娃菜扔锅里。

“谢了。”阿杰说。

老二拿了瓶水就要回去,阿杰连忙拦住他:“哎别急啊,唠两句。”

“什么?”老二问。

阿杰瞟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放低音量:“你觉不觉得,老大最近状态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的?”老二说:“呆在训练室的时间更长了,体能更好了,受伤连医院都不用去。”

老二喝了口水,斜眼看了他一眼,“这状态不比某个吃宵夜的人好?哪里不对。”

阿杰:“就是太好了才奇怪啊!你没发觉吗,自从李漆重新在朋城露面,老大就跟机器人似的,没一天休息过……”

“欸,”说着他反应过来,“我吃宵夜怎么了?我白天训练一样不落呢,我吃个宵夜怎么了?”

阿杰叨叨不停,连韩骥什么时候从浴室出来了都没注意。

“什么味道?”韩骥皱眉。

“啊!”阿杰手忙脚乱地去关火,“我的泡面!”

“……”

“以后你少进厨房。”韩骥表情复杂地看他一眼。

最后还是老二看不下去,又重新煮了一碗清汤面给他。

“吃完早点休息。”说完韩骥便先上了楼。

厨房在一楼,二楼是各自的房间,三楼则被整个打通改成训练室,韩骥的房间在最里面,也是一如既往的黑白灰。

还在滴水的头发泅湿了后背,韩骥浑然不觉。

房间里唯一的一抹亮色,大概只有床头摆放着的那个相框,很嫩的天蓝色,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他伸手抚摸相框里的照片,神色平静,眉眼之间却是化不开的一团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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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点钟的南湖公园,完全变成了老爷子们的战场。

陶阮抱着手臂看得津津有味——

“把卒打了啊!”“退炮!”“上仕上仕!”

说话的老爷子陶阮认得,棋技不咋样但嗓门特大,每晚都来但回回被杀的片甲不留。

“不行你来吧,成天在我耳朵边嚷,都快被你嚷聋了……”下棋的人不干了,正好棋局不上不下的很尴尬,顺势推了个烫手山芋出去。

“你不会是不行吧,下不过人家了就喊我来。”老何一听跃跃欲试,但嘴上还不忘损一句。他兴冲冲地上座,可没过几分钟,也挺不住了。

“老喽老喽,眼睛花……”输了棋,老何又开始说他的老花眼,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老何本来都要走了,扭头见陶阮擒着笑看热闹,顿时两眼放光,拍着胸脯说:“哈哈,小陶来了,让小陶来,杀杀你们这群老家伙的威风!”

“小陶别帮他!”一群人笑呵呵的,陶阮也不扭捏,撸起袖子就上了。

第一步他故意下错,料定了对面老头儿肯定会吃马,第二步他直接当头炮,待老头儿跳马后移炮,摆了个单炮擒王阵。

“哟!”老何眼睛一亮。

对面老头儿一时进退维谷:如果跳开,对面直接将军;如果吃兵,对面神之一手。但要不吃兵,陶阮就一定会上仕,到时候他跳马追炮,最后直接被闷宫。

“好啊你小子,”老头儿嚯地一下笑开,“年纪不大,下棋倒是狠辣!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认输喽……”

陶阮这下倒谦虚起来,乖乖笑出小酒窝:“运气罢了,您的功力我再过二十年也比不上。”

老头儿被捧得心花怒放,看陶阮怎么看怎么合心意,顿时慈眉善目地拉着他要再战,“来,再陪我来两局。”

“我也想来,”陶阮说着,摸了摸肚子,“这不还没吃饭呢,饿啦!”

睡醒就往公园跑,他从五点溜达到现在,天黑了才后知后觉地觉出饿来。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像我儿子女儿一样,年纪轻轻的就把胃给熬坏了……”老头儿满脸不赞同地说,几个大爷也纷纷附和,陶阮笑着说是是是,挥挥手走了。

往公园往外走,几步路就是天桥,陶阮想了想,想吃馄饨了。

就是不知道上回那大爷还摆不摆摊儿。九点钟,都快赶上吃宵夜了。

天桥上来往的人很多,拿着玫瑰花拍照的姑娘笑容甜美,在陶阮经过身边儿的时候悄悄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位置,小推车里散出袅袅的热气,陶阮勾起嘴角,大步走下天桥。

“老板,一碗馄饨。”

“好嘞。赶巧喽,这可是最后一碗。”

陶阮笑嘻嘻的,“是吗?那我可真是太幸运了。”

“可不——”

“是你啊?”大爷认出他,“总算是等到你了,今天这碗我老头子请你吃。”

上次陶阮留下五十块钱就走了,他心里边儿一直记着。

“您在等我?”陶阮有些惊讶,“您知道我会来?”

“别您您您的,”老头儿说,“叫我老骆吧,大家都这么叫。”

老骆掂起勺在锅里翻搅,动作麻利地捞起最后十数颗馄饨,“直觉吧,我觉得咱俩有缘。”

老骆脸型细窄,却并不干瘪,胸前穿个围腰,把自己收拾得利落干净,看上去六十出头,是个挺和蔼的老人。

“我也觉得。”陶阮笑着说。他这一笑,比锅里的白生生的馄饨还要嫩上几分,老骆也笑了,端着碗走过来。

“孩子,叫啥?”

“陶阮。陶瓷的陶,阮……呃,耳朵旁的阮。”

老骆笑,“快吃吧,小陶。”

老骆的眼角有很多纹路,尤其笑起来,蜿蜒至鬓间的细纹让陶阮恍了恍神。

“……好。”他说。

碗里的馄饨个个莹白瓷实,老骆估计是把剩下的所有干虾仁都撒进来了,他用筷子拨了拨,边笑边吃。

老骆说的对,他俩有缘。上一次他之所以跑到天桥底下来吃这一碗馄饨,不为其他,就是因为远远瞅见老骆忙碌的背影。

熟悉,又陌生。

“你这吃的什么,晚饭还是宵夜?”老骆问。

陶阮笑了笑,诚实道,“晚饭。”

“你们年轻人哟。”老骆叹了口气,“都是这样,我那孙子也是,一忙起来都顾不上吃饭。”

陶阮安静听着,撑着下巴舀了个馄饨,笑的很乖,“我不忙,我是瞎晃悠。”他鼓起腮帮嚼巴几下,“你孙子多大啦?”

“和你一般大吧。”老骆瞥了一眼。

“是吗?我三十了。”陶阮睁眼说瞎话。

老骆眼睛多毒:“得了吧,你顶多也就二十出头,还在上学吧?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养活自己……”

陶阮今晚嘴巴就没合拢过,只得承认道:“我二十五,已经工作了。”

老骆略微有些惊讶。陶阮长的太显小了,巴掌大的脸笑起来跟个高中生似的,低头吃馄饨的时候脸都快埋碗里。穿的也清爽朝气,白白净净,就是这身型太过清瘦了,像吃不饱饭似的。

“那我孙子还比你小一岁,今年刚满二十四。”老骆皱眉,“撂什么筷子,再吃几个。瘦得跟猴儿似的,风一吹都得给你脚脖子吹折喽!”

“我那孙子比你能吃多了,就你手里这碗,他一口气干三碗不带停的……”

陶阮无奈,拿起勺又往嘴里送了一个。

期间也不乏有人询问,老骆都摆摆手说收摊儿了,陶阮又往嘴里塞了一个,“我耽误你回家了吧?”

“说什么,”老骆板着脸,“快吃你的。”

陶阮低下头,半晌,冷不丁地开口:“你说,黑社会也吃馄饨吗?”

老骆愣了下,这算什么问题?

“黑社会我不知道,但来我这儿吃馄饨的什么人都有,农民工,小混混,坐办公楼的教书的摆摊儿的当学生的,什么人都有。”

“怎么了,问这干什么?”

陶阮也不知道,但大脑就是不经思考的冒出这句问来,他也是突然想知道,韩骥那样的人,会不会吃馄饨?

那样的人……哪样的人呢?他也说不清。

“不管什么人,只要一屁股坐我这小摊儿上吃馄饨的,那都是客人。”老骆说。

“那他要是坏人呢?”

“有多坏?杀人放火,还是烧杀劫掠?”

陶阮讪讪,“那倒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坏人。”老骆说。

陶阮想说,因为他打架打了一身伤、和李漆搅在一起,还砍了陈福寿一根手指。可陈福寿又是什么人?泼皮无赖的人渣一个,现在还涉毒,和他比起来,韩骥似乎也没那么坏了。

陶阮顿了一下,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那不就得了,”老骆坐起来,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年轻人,别轻易给人下定义。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样啊。”陶阮似懂非懂。

“人生的路还长着呢,小陶。”老骆老神在在地摇着把蒲扇纳凉,话锋一转:“先把这碗馄饨给我吃完喽……”

俩人收摊回家的时候快十点钟了,陶阮肚子撑得慌,帮着老骆把桌椅板凳全都搬上小推车,哼哧哼哧地帮人推了一里地。

老骆哭笑不得:“快回去吧你,我蹬得动。”

“行,那您慢点儿。”陶阮冲着老人的背影招了招手,待老骆走远后,嘴角的笑也慢慢淡了下来。

他点开手机屏幕,陈福寿疯了一般的给他打电话,搞得他整整一个晚上没开过手机。陶阮盯着页面上的来电提示,再一次拉黑了号码。

灭掉的屏幕映出他面无表情的面容,陶阮捏了捏草莓熊,自言自语:“又该换新的了。”

单从三番两次弄坏他的草莓熊这一点上,韩骥是个坏人,可陶阮偏偏老是想起这个“坏人”。

“韩骥,”他低声喃喃,“真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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