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一分钟过去了。”谢观心满意足似的宣布道。为表公正, 他将手机展示给阮天心看了三秒,又迅速收回。
“……”阮天心忍不住很小地笑了一下,温柔道, “好吧, 那我们就来谈谈。”
毕竟光思考, 不沟通也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
因为需要组织语言,她说得很慢:“嗯……我觉得我有点太贪心了。你也听到你的粉丝说的了, 她……”
谢观原本正安静、专注地听着, 突然打断, “那不是我的粉丝。”他的瞳孔几乎缩成一线, 毫不掩饰嫌恶, “后援会不是垃圾回收站。”
阮天心:“……”
“呃,好吧。”她继续道, “总之,就是那个人,我觉得她说的有一句话还挺有道理的。”
“我不能把个人的意愿,强加到你的身上。我没有权利支配你的人生。”
她很努力地, 想要把自己想说的话传达给谢观听,“所以我说我很贪心,这段时间尤其是。”
谢观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可是我并不这么觉得。我喜欢你支配我。”
“……”嗯,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怪甜的。
但是沟通还是要继续。“你没有感觉到吗?”阮天心反问,并举了几个例子,“比如, 你不喜欢去太吵的地方,对吗?但是上次我还拉你去游乐场。”
“和你在一起的话,”谢观低而慢道,好像也在
思索,“即使处在很喧闹的环境,也比我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好。”
“这就是为什么我同意你邀请你的朋友,来我家做客的原因。”他似乎慢慢找回了镇静,“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是第一位,环境不重要。”
“当然,”他又直白道,“如果能和你待在我喜欢的环境里,那是最好的。然而我钟意的,未必也是你满意的,就像我期待阴天胜过太阳,而你则恰好相反。”
所以他学会了妥协。很神奇的,因为妥协对象的特殊性,他竟乐在其中。
“所以,谈恋爱是一个相互磨合的过程。”阮天心喃喃地说出一句老土的话。
谢观颔首同意。
“所以你没有感觉到不开心吗?”阮天心又问他。
谢观把问题抛回去,“你在迁就我的时候,会觉得不开心吗?”
阮天心:……没有,还挺乐意。跟男朋友在一起做什么都行,像个恋爱傻瓜。
她开始发现自己真的有点杞人忧天,但问题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她捏了捏被角,有点紧张地小声说:“那你上次说的,‘我不喜欢’是什么意思?”
谢观这会儿便沉默了。
借着柔亮的灯光,阮天心能清楚地看见,有一些情绪像无声海浪一样,从他深黑的瞳孔里翻涌出来。
她没有催促,只是屏住呼吸,等待。
隔了一会儿,谢观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这个故事还挺长的,衬得我像男频小说里的主角一样。”
阮天心把两只手都覆盖到谢观的手背上。她假装惊讶:“原来你这么厉害的吗?”
“是啊,”谢观轻柔地附和道,“家财万贯,童年凄惨。”
……
“家财万贯”当然是夸大,谢观的妈妈是位演员,非常糊的那种演员。空有美貌,演技稀烂,经常游走在各种片里做龙套角色。
这样的母亲显然赚不到什么钱,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但是谢天谢地,她遇上了谢棠语。
与才华平庸的谢母不同,谢棠语创作天赋惊人,在年轻时就获得了很高的成就。再后来,他成为了谢观的父亲。
“我父亲的笔名是棠下声。”谢观淡淡地说,“如果你听说过《留风情史》,也许会对他的笔名略知一二。”
阮天心难掩震惊。
她当然知道!《留风情史》简直是父母年代最畅销的纸上情书。连阮秋萦这样敏感心高的人,也对这本书有极高的评价。“男子以工笔写柔情,铁化水的婉约,风致楚楚,别有妙处。”
“《留风情史》是我父亲以主角留风为托,写给母亲的八十页情书。”谢观道。
男才女貌,璧人一对。在当时是何等浪漫的结合。
结婚后不久,一家两口便变成了一家三口。在谢观六岁之前,父母像全天下所有的优秀父母一样,一直对他极尽关照,无微不至。
只不过家教甚严,谢观从小没有吃过什么零食,也不准出入任何游戏场所。他几乎是在谢棠语的书房里长大的。
然而谢观那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诞生的意义。谢棠语在婚前就有个没有成型的想法:他想尝试一个实验,如果从小正常抚育一个孩子长至六七岁,他对世界已经有了自己的初步认知。这时候,再把他生活的一部分摧毁,他会长成什么样子?
这个想法使谢棠语感到异常兴奋,他迫不及待想要付诸实践,并将这个孩子的一切记录下来,变成自己下一本书的素材。
他认为,绝对真实的环境下孕育而出的故事主角,他的言语、动作一定能打动人心。他将创作一本旷世奇著。
抱着这样的野心,他和谢观的母亲结合了。他对这个脑袋空空的小女演员并不怎么真心,但他天生是个情场高手。所谓的《留风情史》,简直是本世纪最可笑的骗局!
然而谢母被他哄得团团转,甚至对谢棠语抱有一种极致的狂热,将其奉作自己的神明,自己的天。
当谢棠语认为时机成熟,将自己的实验设想告诉谢母时,她也只是微笑着表示:太好了亲爱的,我们儿子会是主角,真令人感到高兴。
她愚蠢的头脑里也曾诞生过野望,妄想有一天成为最闪耀的女明星,舞台上的绝对主角。
她从来没有演过主角,她的儿子又何其有幸!
她不仅没有阻止谢棠语,甚至成为了他的帮凶。他们共同完善了这个实验设想:在白天,他们仍然扮演一对完美父母。在夜晚,他们将由亲人化身恶魔。当生活被撕裂成两片,连自己的至亲也有两张脸孔,孩子会作何表现?
令人兴奋的实验开始了,普通的家,在普通的一天变成了屠宰场;谢观是唯一被困其中的牲畜。
在夜晚,谢父和谢母会尝试制造一切令谢观恐惧的东西。但后来发现:黑暗,多么简单而极致!
早早地吃完晚饭,他们会把谢观锁在房间里,锁到第二天早晨。任凭他怎么挣扎哭叫也不理。倘若你长时间漠视一个人,即使他年纪再小也能明白:没有人
会来救你,喊叫是无用的。
然而等到早上,把门打开,他们就又是光鲜亮丽、甜言蜜语的父母了!就好像一个魔法,时效一过,一切都变成崭新的了。
谢观怔怔地看向他的父母,他们正扬着笑脸邀请他过去吃早餐呢;然而再一转头,他看见了房间门上的挠痕。那是自己昨天晚上留下的痕迹。
爸爸妈妈只有在白天才是好的,晚上是坏的。灯也是坏的。
自然而然地,他开始恐惧黑暗。
不是没有尝试过求救,然而谢家鲜少有人来往,就像离群索居。
他也尝试过逃跑,有一个早晨他真的成功了,太阳太好了!让他的眼泪直流,他真喜欢太阳。
他已经决定抛弃自己的父母。他模模糊糊地发现:白天的父母也只是一个假象,他们从始至终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他要远离怪物,去新的地方生活。
但是失败了。他没有逃很远,还是被抓了回去。这对父母好像发现了什么崭新的趣味似的,开始变换方式:他们让他站在阳台上暴晒。
天太热了,他喜欢的太阳源源不断地往地表输送热量,他觉得自己的皮肤马上要被烤焦,甚至能听到滋滋的声音。
谢观恐惧地尖叫起来,远处传来谢母的笑声,谢棠语坐在椅子上,不停地记录着什么。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上,像一个被融化掉的冰淇淋。
……
谢棠语的实验进行了一个月之后,他就发现事态变得有趣起来,甚至超乎他的想象。
他的儿子谢观,变得不再恐惧黑暗。
这孩子曾经非常机灵,会缠着谢棠语问各种难以招架的问题。谢棠语早有察觉:他的确是聪明的,只不过现在这种聪慧在逐渐内化,他变得冷静、少语。
他甚至喜欢上黑暗,并尝试征服黑暗。既然无法出去,为什么不自如地坐着,利用这长夜进行一点思考。人一旦说得少了,想得便多了。
他还学会了配合。对父母的态度在慢慢恢复,从抗拒、极度抗拒到半信半疑、再到和平共处。谢棠语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这小子可比他妈妈有能耐多了。演技这东西需要一点天赋,谢观明显是当主角的材料。
就冲他对自己亲爹微笑的样子,这演技也是谢母三辈子拍马也赶不上的。明明都恨不得茹毛饮血了,还能忍呢。
谢棠语觉得自己正在养大一头狼崽子。
至于结果如何,谁也不知道。
但谢观为他提供的小说素材实在是非常丰富,也很特别。这让谢棠语感到满意。他甚至以一个月为断点,将自己目前的观察记录印成了一个小册子。
……
“这本册子被他取名叫《观童笔记》。”谢观说。
房间里有一阵冷风,从角落里掀起来,让阮天心打了个寒颤。她察觉到脸颊上的湿润,伸手一摸:发现自己哭了。
“哭什么。”谢观明知故问。
阮天心憋了一会儿,突然嚎啕大哭,眼泪能把整个客房都淹成海洋。
“他们,他们怎么能……!”她上气不接下气,“怎么能对你,这——么坏!”她一边感同身受般抽泣,一边攥紧小拳头。
谢观把她的小拳头掰开,握在掌心。又耐心道:“过都过去了,人也死完了。”
阮天心:“……”
她红着兔子一样的眼睛,还在哽咽。又断断续续问:“怎么死的啊?”
“车祸啊,你不知道吗?”谢观像哄小孩儿一样,声音特别轻,“我还当是个大新闻呢。”
他一说,阮天心就有印象了。的确是个大新闻,作家棠下声与妻子同坐一辆车出门,途中发生车祸,双双殒命。
世人当时都在哀悼,悼他年纪轻轻,文坛又陨落一颗紫微星。又唏嘘他和妻子伉俪情深,当年一部《留风情史》便是这段生死佳话的证据。
没人知道他们的癫狂、丑恶和惊世骇俗,也并不知道他们曾经对一个孩子做出了怎样的暴行。真相伴随突如其来的死亡长眠地下,直到被受害者再次提起。
“那……那本笔记呢?”阮天心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她甚至不敢说那本记录的名字。
“你看见之后,我把它藏起来了。”谢观说,“然后就烧了。”
阮天心还在为他难过,“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根本不配做你的父母。”这个丧心病狂的实验只进行了一个月,就让谢观性情大变,如果再持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连骂人的话也不会说,笨嘴拙舌的。但连那对泛起粉色的眼皮,在谢观看来也非常可怜可爱。
“不要哭了。”他轻轻说。他的心很疼。
她吸着鼻子,定睛看了他半晌。又伸出手去,抱住了他的脑袋。
“不要害怕,我也很有母爱,以后我来疼你吧。”她极富责任心地说。
“……你要当我妈吗?”谢观顺着她的动作,依偎进她怀里,“这倒是不必了,做我老婆就可以。”
把阮天心一下闹了个大红脸,虚张声势:“你不要胡说。”
虽然听过他叫老婆,但是清醒的时候和醉酒的时候感觉太不一样了,那个称呼被他放在舌头上面,好像珍藏了很久似的,变得极其动人。
谢观在想这怎么会是胡说。
永远?他不相信什么永远。未来,他也从来没规划过未来。
真的太累了,如果一个人太认真地活,会变得很辛苦。但是懒散一点,世界会主动向你调低难度。就像攻略游戏。
他想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继承了父母的一点秉性,这是铭刻在基因里的悲哀。
说来讽刺,他不喜欢被人观察,却喜欢观察世人。
他讨厌母亲人前人后两副嘴脸,临了,自己却变成一个青出于蓝的两面派。表面积极阳光,内在腐朽崩坏。
如果有人在他六七岁的时候告诉他:不要放弃,继续抗争,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还在等你,给你全心全意的爱。
他会说去你妈的吧,去你妈的世界!
他比禽兽还不如的血亲都没曾爱过他,又怎么奢望一个陌生人,用尽全力来爱自己?
……
但是现在,他觉得很好。空气清新,鸟语花香,世界每天都很和平。
最重要的是,世界为他孕育了一个阮天心。
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没有哪一个时刻能比阮天心在他身边的时刻更好。他整日整夜,都想和阮天心待在一起。
现在是最完美的,他想不出哪怕再好一丁点的未来。
即使这样的环境会让他放松警惕,甚至失去自尊。
“所以现在,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改变吗?”谢观看似随意地问她。
“嗯……”阮天心想了想,“不需要了。但是我们要从这次的事情中获得一些反思。”
谢观侧身,作洗耳恭听状。
“比如,我太容易被别人的话带跑了。而且很容易陷进自己的情绪里,其实只要换位思考一下,就会明白你的心情和我的心情是一样的。”她没道理这么沮丧。
谢观矜持道:“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
“啊,是的,”阮天心认真地赞同,“以后如果你有不开心的事情,请一定要和我说,不要用抽烟或者刻意逃避的方式。长时间下去,误会就像滚雪球一样,我们说不定很快就分手了。”
谢观握着她的手的力道突然收紧,“我们会很快分手吗?”他又开始神经质。
“……”阮天心动了动手指,艰难地说,“只是……说不定,而已……!”
“没有说不定,只有一定不。”谢观失魂落魄道。
面对阮天心的时候,他总会变得很小、很脆弱,变得根本没有办法承担失去她的后果。
世界上可以少一个人类,别的什么人都行,比如总统、物理学家或者宇航员,无论谁都无所谓。但他乞求上苍不要收回阮天心。
她是他最喜欢、最宝贵的人类。
他的珍珠,他的小兔子,他的一切。
阮天心的手机突然响了,冒出一段稀奇古怪的音乐。
她拿过来看了一下,发现是自己设置的谢观的生日提醒。
“啊,已经到零点了哦。今天是11月23日。”阮天心对他说,“生日快乐,感谢你诞生。”
谢观:“……”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丢脸了。兵荒马乱的昨天还历历在目,他一身疲惫地赶回家的时候,还一直在想:阮天心会不会跟他分手。
如果真的被她提分手,他就立马驱车掉头,去把那个倒油漆的贱人杀掉,然后自杀。
但好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真的好自豪,他终于成为寿星。因为全世界终于有人,期待他的降临。
“不要哭了哦,”阮天心抹了一下他的眼睛,抹到一手湿润,“我的爱没有那么脆弱,所以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谢观的眼皮颤抖,声音也发抖:“……永远吗?”
“对啊,永远。”阮天心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他濡湿的睫毛,“就像迪士尼童话里那样。”
谢观闭上眼睛。
真好啊。从今天开始,他又相信永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她是他最喜欢、最宝贵的人类。”
为我们观儿庆祝下生日,今天也是妇女节,评论区给我们可爱宝贝们发红包(本亲妈真的是边哭边打完这章,哭到至今不够用所以你们也给我哭呜呜呜呜)
我们观心必须全宇宙最真!
ps弟弟的预收开了,甜蜜恐慌,有兴趣可以收藏下
正文完
一年一次的生日会, 对于谢观和粉丝来说办得并不顺利。发了疯的女友粉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儿,谢美香简直焦头烂额。
首先被公关掉的是生日会上粉丝流出来的照片
。很多网友对“传说中的谢观女朋友”好奇已久,原本还想从照片和视频里扒一扒她的真实身份, 但这些资料一流出来就被删了个干净, 倒叫人无从下手。
只不过, 八卦论坛里也混迹着一些谢观的粉丝,恰巧抽中生日会名额的也不在少数。有一个女孩子还正好和阮天心坐同排, 一看到出事故的时候人都傻了:
“我注意过那个戴口罩的小姐姐的。我实话实说, 真的漂亮的女孩子即使戴着口罩都能感觉到。她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还跟我讲‘不好意思’, 细声细气的, 身上也有点那种甜甜香香的味道, 好好闻啊。可惜没看见脸。”
楼下迅速跟了一堆评论:
“还好没露脸吧,否则那女粉丝不得把人家脸划花。”
“她不是被拘留了吗?后来都交代了, 本来就是要在xg生日会上搞事,泼谁都无所谓,让爱豆对自己记忆深刻就完事呗,简直丧心病狂。”
“结果正好xg她女朋友跟她抽签抽到一组, 还被认出来了。也算小姐姐倒霉,正撞枪口上,油漆不泼她泼谁?”
“那她怎么知道那个是xg女朋友啊?”
“私生饭啊,蹲谢观家门口守的那种, 听说还是谢观的后援会副会长,恐怖得要死。”
“我靠,私生饭能不能死绝啊!简直阴魂不散!说起来, 你们没看到谢观生日会那个流出来的视频吗?
“没有。删那么快,这个公关速度。”
“没看到+1。”
“生日会当天谢观有个站姐也在,拿大炮怼台上拍的,估计就是那个站姐先发出来的视频,谢观的表情都拍得清清楚楚。特别可怕那个眼神!那女的要不是被安保拖走了,血溅当场都说不准。”
“……这样说不好吧?又没什么深仇大恨……谢观出了名的有礼貌啊。”
“楼上这位圣母大姐,你说没恨就没恨,你是谢观肚子里的蛔虫啊?有礼貌也要分人的好不好,私生饭也配?我呸!”
“我看到了,那个眼神给我吓得当场一激灵。没法形容,就类似于《请神》里面他要大开杀戒之前的眼神吧,自己意会下。”
“我操……”
……
“网上说得挺夸张的。”阮天心越往下翻,越是一头冷汗。她哈哈干笑着,看向谢美香。
谢美香动动手指,关闭网页。“也不算错。毕竟如果你真的出事,谢观发起疯来,在场的一个也制止不了。”
“……美香姐,”阮天心真诚道,“你说的谢观怎么好像一个精神病人一样……”
谢美香:“……”也差不离其实。
“如果你真要跟他分手,那你就能欣赏到他从一个精神病人到重症患者的转化。”谢美香说,“到时候生日会秒变追悼会,砰,世界再见。”
阮天心:“……”
她其实对谢美香说的这些并没有实感。在面对她的时候,绝大部分时间,谢观都是沉默、温顺的,像一只大型宠物。她从来没有被他的爪牙伤害过,所以哪里晓得它们是何种锋利滋味。
她就这样仰着一张跟小羊羔似的,奶白、清纯的脸孔,不谙世事地说:“我不会和他分手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谢美香看着她。现在的人谁还相信“永远”啊?弄得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但是阮天心就是有这样一种奇怪的魔力,你会不自觉地去相信她。
难怪谢观把她的话当圣旨。
昨天小田跟谢观讲她要冷静一段时间的时候,谢观恨不得当场拔钥匙跳车,要是谢美香没看着,指不定都跳江了;结果一晚上过去,人被哄得服服帖帖,什么不好的念头都没了。
阮天心……真是个甜心。
“挺好的,看你们这样。”谢美香感慨道,“当年谢观双亲亡故,我爸妈把他接到家里来住。他就整日整夜不睡觉,从门后面露出一道缝隙看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我看他孤单,拿零花钱给他买了一只兔子。事实证明……唉,大大的失败!他哪里养得好宠物,连棵植物都三天养死。兔子更不要说了。”
谢美香想起那只两脚一蹬的兔子,至今还遗憾,“不过从那以后,他就乐意主动打开房门,跟我们说话了。”
她语重心长地总结:“听姐说,你可千万别让他再养宠物了,好歹是条生命呢。他这个人连自己都难养活。”
阮天心想了一下,笑起来,“那我可以养他啊。”
谢美香:“……得了。”她是不太清楚阮天心的脑回路,这会儿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发言梗了一下。
“我是说真的呀。”阮天心掰着手指开始算,“我在公立学校教书,虽然工资不是特别高但还有奖金,平时寒暑假也会写一点杂志投稿,每个月都能攒下不少呢。”
“谢观花钱好像有点大手大脚的。”阮天心又想起什么似的,说,“以前我们没在一起的时候,他就送过我一对耳夹,我在网上查了查,七位数!”
谢美香“呵呵”
两声,又装作惊讶:“……哇哦。”
是啊,小傻瓜。他那个时候就想泡你了。
“所以他可能没什么积蓄吧。”阮天心不好意思地说,一边把垂到眼前的发丝捋到耳后,“如果他可以让我帮他理财,那就好了。到时候我们赚的钱也可以一起花。”
谢美香又是干笑两声:这倒是阮天心误会了,谢观平时烧钱的爱好一个都没有,又不爱出门,钱不知道攒了多少……
她表示:省钱夫妇,你们开心就好。
“不过……你规划得还真长远啊。”谢美香看似不经意道,“姐有个办法,你们火速去办结婚,领了证,谢观的钱就都归你管。他不交,看姐不收拾他!”
谢美香表面说得凶巴巴,实际心里直打鼓。她也就敢在阮天心面前充老大,谢观眼睛一横,她连个屁都不敢放。想想就他妈绝望:天底下哪有她这么窝囊的经纪人?
“哪有,”阮天心脸红扑扑的,连嘴唇也咬得湿红,“美香姐不要取笑我啦。”
……
送谢美香走后,阮天心重新坐到沙发上。她重新解锁手机,在论坛界面刷新了一下,结果发现刚才看的那个帖子已经找不着了。
阮天心:……真是好有效率啊!
她滑动手指,再次刷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新帖:谢观开直播啦姐妹们快去看啊!吃瓜群众必须战斗在最前线!!!我先冲了!!!
她一个激灵:谢观还是第一次开直播呢,于是飞速点进去看,主楼就有链接。
顺着链接摸过去,一打开,高清镜头下突然凑近的脸,让人顿觉呼吸一窒。
阮天心捂着脸颊,在心里像个正统迷妹一样“啊啊啊呜呜呜”地喊:谢观!谢观!
要是宁可在,准要翻她一个白眼。过分不过分?那张脸你还没看够?
阮天心:谢邀,看不腻。
她正要截图,突然看到画面一个卡顿,像吐彩虹糖一样稀里哗啦吐出来一大片五颜六色的弹幕,甚至还有飞起来的那种高级弹幕:啊啊啊啊啊哥哥哥哥哥哥想念您!生日快乐!!!一天不见您怎么又帅了!
阮天心:“……”
她默默地启动弹幕开关,一拉。弹幕全部关闭,一切喧喧嚷嚷消失。全世界只剩她和谢观那张俊得让人目眩的脸。
阮天心心满意足,咔咔截图三百张。
谢观调试了一下摄像头,坐在桌前,慢声道:“大家好。”
阮天心也在心里冲他挥手:你好呀。
她没有看到的是,就这么官方、简洁的一句问候,已经让弹幕上通通刷起问号。
“???”
“???是我的错觉吗?哥哥的声音好低啊,也不笑,是不开心吗?”
“拜托,昨天生日会出了那档子事谁会开心啊。”
阮天心没有觉出什么异常。今天直播的谢观更接近她熟悉的那个谢观。有点不近人情,又有点疏懒。
他静了一会儿,在看弹幕。一边说:“不好意思,昨天生日会可能给大家带来了不愉快的经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习惯性带上了笑容。弹幕表示松了一口气,纷纷道“没事啦”,“不是哥哥的错”,“看到哥哥就很开心啦”……
“那女的已经被拘留了,谢谢各位关心。”他继续道,脸上笑容不变。
当然,他不会同粉丝说,自己私下运作了一下,让“那女的”多拘留了几日。
阮天心看着他,也忍不住翘起嘴角,笑了一下:什么叫那女的……
弹幕里也针对“那女的”飞速发表起各种意见:“我操……我感觉到阴风了,哥哥你别笑了,有点恐怖。”
“啊啊啊啊啊啊我感觉到了!那个帖子说的是真的,哥哥你眼睛里的杀气藏好了不要漏出来!我已经被割伤了!szd!!”
当然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好歹也是你的粉丝吧……这样说人家不心寒?”
谢观看到了那条弹幕,手指点了点桌子:这是他开始不耐烦的表现。
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无懈可击,“私生饭不是饭,我以为这是全球共识。”老子不把她填黄浦江就不错了,怎么还有狂犬在这里逼逼赖赖。
他眼睛里的温度降下去,嘴角的弧度有一种怪异的亲切。阮天心打开弹幕,和粉丝们一样乖乖巧巧地打下:“哥哥说得对。”
她的弹幕既不五彩也不高级,很快像一滴水一样,淹没在弹幕的汪洋里了。
“哥哥,今天你生日啊,怎么没看见嫂子?”有妹妹粉在问。用了鲜明的粉色字体,后面还带桃花,看起来布灵布灵的。
嫂子?
面对同一个词,屏幕外两种不同反应。阮天心臊红了脸,谢观微微拧起了眉。
阮天心是不好意思,而谢观对这个称呼显得并不怎么乐意。
他经常会有那种阴暗的念头:如果在这个世界上,阮天心只认识他一个人就好了;如果世界上喜欢她的人少一点就好了。
但是不可能,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可能。现在还要眼看着自来熟的粉丝,亲亲热热地叫她“嫂子”。
“她今天下午跟好朋友逛街去了。”谢观风轻云淡地说,又不经意似的马上补充,“不过晚上我们会一起吃饭。”
阮天心:其实没有去逛街。唉,谢观实在是很好骗。
“啊?你过生日哎,嫂子不陪你一天吗?”粉丝又多嘴。
谢观顿了顿,直视屏幕,不卑不亢道:“今天零点她还在我身边,我们是一起过的。”
也不知道是自我催眠,还是炫耀。
弹幕里迅速飘过大段揶揄性质的弹幕。其中一位粉丝发言犀利,正中红心:“幼儿园小朋友强调自己才是和班花关系最好的人!嗯嗯fine好的知道了。”
谢观:“……”
他今天的头发悉数往后梳,袒露出全部五官。眉和眼一并下压,一点造化天成的小痣,薄唇抿成直线。太锋利的漂亮,叫人生羡也生怵。
拥有这等美貌的人,却在用最小学鸡的口吻说着理所当然的话:“我老婆比班花好看很多。”
比全世界所有人都好看。
粉丝:……?够了,再说就烦了。
阮天心随手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把脸埋进去,试图降温。
天,好羞耻啊!
谢观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无视了屏幕上方的一片问号,平稳且快速道:“不好意思,今天直播就到这里。生日祝福都有收到,很感谢大家。”
说完,干脆利落地下播。
想老婆了,我必须要给老婆打一个电话。
……
电话很快接通。
谢观听到电话那边传来阮天心的声音:“喂……喂?”
软软的,有点急促。但像一个很好用的熨斗,把谢观心里的情绪全都熨平了。
他变得心平气和:“你在哪里?需要我去接你吗?”
他的眼睛没有闲着,开始四处逡巡,寻找起车钥匙。只要阮天心说一声“要”,他就能立刻出发,抵达任何她想要他抵达的地方。
“不用啦。”阮天心轻声轻语道。
“……好的。”他的眼神顿时无处安放了,空虚地看着白墙。
太难看了,阮天心肯定不会喜欢的。也许可以把它们刷成水蜜桃的颜色,再做一个同色系的置物架。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陪我?”
他心神不属,没有留意到自己几乎是在可怜巴巴地说话了。意识到之后,他迅速地想要补救:“……当然,稍微晚一点也没有关系。毕竟再过一小时二十分钟,我们就可以一起共进晚餐了。”
他想假装大度,但精确的报时让自己的心焦暴露无遗,所谓的补救也显得格外蹩脚。
谢观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像那种风铃碰在一起的清响,轻而易举就让他又变得恍惚起来。
“嗯……再等我二十分钟,可以吗?”阮天心哄他。
“可以。”简直是意外之喜,他没必要再多熬一个小时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期待自己的生日。
……
那么,剩下的这二十分钟要做些什么呢?阮天心马上就要到了。
谢观从沙发上站起来,观察四周。窗帘已经全部拉开了,光线很恰当;戒烟罐被他放在很醒目的地方:他又开始攒糖果了。阮天心的吻是非常值得他期待的奖励。
卫生也在早晨打扫过,但地板光滑得并不明显。他决定再拖一遍地。
所幸家很大,全部拖一遍也花费了不少时间。全部收拾妥当后,便正好到点。
阮天心来了吗?
他刚站起身,就像心有灵犀一样,门铃就响了。
是不是忘记可以用指纹解锁了……谢观一边想着,去开门。
门打开的那一个瞬间,他极难得地愣在了那里。
只见阮天心两只手抱着一个超级大的箱子,听到门开的声音,从箱子后面露出一张笑得红红的小脸;头发也有点凌乱了,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奔他而来的日剧女主角。
后来再想起来,竟然是谢观记忆里最漂亮的一个笑脸。
她把箱子迫不及待地往谢观手里一塞:“生日快乐!这些都是送给你的!”
“从一岁到二十六岁的礼物哦,我全部准备了。”她有点气喘地说,“一岁小宝宝适合的迷你电子琴,两岁的唱歌娃娃,三岁的益智积木……”
“然后到二十五岁的手绘本。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认识呢,但是我从我们认识的那个夏天开始画,画了有半本了!还有半本,冬天和春天,我们可以一起在今年完成。”
谢观沉默着,甚至有点吃惊地微微张开了嘴巴,俯视被他抱在怀里的箱子。
里面的礼物非常多,而且全部分类贴了标签,从一岁贴到二十五岁。小孩儿玩的玩具,少年看的书籍,还有成年人实用的日常物品。
谢观还看到了一
些很漂亮的,上面画着复杂玫瑰的餐垫,还有同色系的抽纸巾盒子,各种造型的兔子摆件……都是可以让这个家里增色的东西。
“……”他的手轻轻一动,把整个箱子小心翼翼地放下来。
“你不拿出来看下吗?”阮天心仰着脸,好奇地问他。
然而谢观一声不吭,往前跨了一步,扣住她的脸。
一个吻,便居高临下地覆盖下来。
明明是非常傲慢的姿势,他却心甘情愿微倾身子,好像用尽了毕生的温柔和耐心,慢慢吻她。也因此,阮天心红着脸被他亲着,突然非常清晰地尝到了一点眼泪的咸味。
她睁开眼睛看他:那排黑森林一般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好像……又哭了。
她不再去看。专心致志,用嘴唇的柔软尝试安抚。
……
在亲吻的间隙,谢观分出一点点神思,想:他最近总是爱哭。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这样是正常的吗?
在阮天心面前,他似乎在进行一场退化;又可能他其实从来没前进过。他一直是那个非常缺爱、又很倔强的小孩,把自己武装成大人,心里却还像小时候那样,马不停蹄地走在通向爱的路上。
刚认识阮天心的时候,他不急,因为他觉得他没这么需要她。
刚喜欢上阮天心的时候,他也不急:人生这样过过也行,拥有阮天心属于锦上添花。
但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压在心眼里的期待:她是不是可以分给他一丝一缕的爱,让他这个不知廉耻的小偷不那么难堪。
然而结果远远超过他的想象:她的爱是暗室里的灯,和雪地里的炭。他一旦感受过,便念念不忘、心有不甘。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没有她的爱,他会死。谢观确信这一点,所以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放手。
为了留住她,不惜一切代价。
……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阮天心的嘴唇又不出意料地麻了。她呜呜咽咽,向谢观表示控诉。
谢观任由自己的眼睛红着——反正他在阮天心面前向来是没什么脸面可言的,又冲她伸手:“那我二十六岁的礼物呢?”
声音含着哑,渗透一种让人筋酥骨软的天赋。
阮天心耳根又发起烫。她别扭道:“……不在这里,在我背后。”
她微微往边上挪了点步子:很难为情似的,挪得很小。但谢观也看清了,她身后有一个行李箱。
“……”
二十多年来,谢观很少有那种脑袋“嗡”的一响,世界停摆的感受。几乎生命里所有的冲击都是阮天心带给他的,简直像专属魔咒。
就好比现在,他盯着行李箱看,大脑一片空白。意识爆炸后的碎片在脑海里浮浮沉沉。
他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对啊,就是你想的那样。”阮天心难为情道,“你二十六岁的生日礼物就是我,很土吧。”
她咬着嘴巴,努力看向他的眼睛:“我一直在等……等你跟我说同居的事情。可能你喝醉的时候是乱讲的,也可能你觉得我这样有点轻浮……”
“但是我非常想和你生活在一起。”
她这会儿脖子到脸全红了,连手脚也是红的。说这种大胆的话,耗尽了她的全部勇气。
“听说你家里有一个很大的游泳池……不过这个不是重点。关、关键是我带了这么多东西……连星屿送我的音乐小熊都带出来了。你千万不要赶我走。”阮天心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
为了缓解尴尬,她的脚趾在鞋子里蜷曲着动了动,还是好忐忑:“所以,我们明天能一起去挑窗帘吗?”
“……”
一段漫长的沉默后,谢观突然抬手,捂住了眼睛。
“可以,”他像傻瓜似的又重复一遍,“当然可以。”然后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阮天心看着他,惊慌失措!
“你怎么又哭了啊?”她一下子跳起来,“哎呀,哎呀……”
……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就像谢观第一次遇见阮天心一样。
在《眼中世界》的镜头下,他蹲在小路边,寻找一个适合上镜的路人。因为缺少目标而百无聊赖。
那也是他第一次有闲心观赏,第一次惊异于世界的瑰丽:有牵牛花和粉紫色的天空组成的傍晚,看上去类似一种神迹。
然后他就见到了真正的神迹。
神以稀薄的亲缘为代价,为他争取了一个机会。阮天心那时候还戴着珍珠耳夹,穿一身整洁可爱的蓝色连衣裙,他们就在这条小路上相遇。
这是有价无市的一桩买卖,而他当时对此浑然不知。
好在因果奇妙,把她几次三番,送至眼前。而现在,他也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对他爱的这个女孩子说:
“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唉,平平无奇的爱情小故事,正文完结啦
。其实刚开始开文的时候并没有预想到他们之间的感情会变得这么深刻,这也是超乎我意料之外的。开文的目的倒是一直没变,希望大家在哪怕短短的一瞬间,能跳脱人生的苦闷,体会小时候看到公主和王子在一起了的那种简单快乐。
一直保持日更到现在没断过,番外我要休息一段时间啦,可能休息一周多点吧……因为下周我要开始给崽子们上网课了,这两天课还没备呢。
至于番外的内容,同居日常肯定会有的,还有谢观的微博小号里写了点什么(……),可能把弟弟和他的cp拉出来玩一下……还有啥,我一时想不到,你们可以提,到时候我看下感兴趣的会写。
最后,弟弟的预收和溪亭的预收我都开了,有兴趣可以戳专栏看下。谢谢大家!谢观牌复读机:爱你们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