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的长廊静悄悄的,又安静又冰冷。商玉痕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待着,门开了,韩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s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卫思域。
韩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地对商玉痕道:“我去楼下等你。”便兀自朝楼梯口走去。
卫思域今年五十来岁,微胖,圆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相十分和蔼。她是心理健康服务中心的主任老师,和申丞?s?市公安局西城分局里长年合作,与商玉痕是老熟人。
昨晚十点多商玉痕回到锦隆苑,进了屋,韩歌见到他后第一句话是:我想过了,你说的对,我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让他非常意外。
“他很年轻,身体底子好,没什么太大问题。但是,商警官,我们进行心理辅导最怕的就是一种情况,来访者心理上很排斥,不愿意与我们进行正常沟通。有些人是胆怯,不愿意将真正的自己暴露出来;有些人则是非常固执任性,坚信别人不可能理解自己,面对问题,总是采取一种反问式的回答来作为应答。这种情况,比较麻烦。”
“他从小就这样,因为身份比较特殊的原因,身边的人要么躲着他不和他接触,要么就是敬畏他,一味的顺从他。”商玉痕轻叹一声,又道:“他的确不容易相信他人,可是一旦认定某人值得信任,又会变得很依赖对方。因为好面子,嘴上还不愿意承认,所以慢慢地形成了一种傲娇任性的性格。”
卫思域点点头:“我理解。对于他的身世我多少了解了一些。他很小就失去了父母,唯一的兄长和他年纪差很大,都说三岁就有代沟,何况他们这种相差了二十多岁的。”
商玉痕想了想,道:“卫老师,你觉得他反复梦到的那个噩梦,是不是有什么含义?”
卫思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道:“梦境内容与心理状态到底有多大的联系,是个可以探讨的问题,学术界并没有定论。有些迷信思想会认为梦见小孩不吉利,意味着会遇到小人,事业不顺;但也有些看法认为,梦见女人和小孩的互动,其实是一些人际关系的需求,比如期望他人的爱和关心等。我个人比较偏向这种解释,但还是希望他能有更多的配合,以便我可以更准确地了解他。”
辞别卫思域, 商玉痕 下了楼,老远见韩歌站在一楼大门口的花坛处,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聊天。距离太远,他听不清聊天内容,但两人都面露微笑,显然谈话很愉快。
商玉痕发现,这个女子就是那天在货梯间见到的和韩歌助理小佟聊天的女子。他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人名:程雅风。
他向二人走了过去,只听韩歌笑道:“确实好喝,谢谢风姐了。现在茶叶都很贵,我总是白喝你的,那怎么成。”
女子也笑道:“那就先欠着啦,说不定哪天我还需要小韩总帮忙呢,到时候可不要嫌我烦喽。”
韩歌见商玉痕走近,便对她道:“风姐,我给你介绍下。他是我哥,商玉痕,西城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你不要看他年轻,这么多年来,他手中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商玉痕受不得人吹捧,只得尴尬一笑。程雅风转过头来,两眼发愣地看着商玉痕,似乎想给他一个微笑,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僵硬,似乎很吃惊,但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描述的紧张不安。
商玉痕看在眼中,心里有点费解。不过考虑到有些人突然见到警察后多少有点拘谨,倒也正常,于是也没往心里去,笑着向她点头:“你好,程小姐。”
程雅风飞快地看了韩歌一眼,又向他礼貌地笑了一下:“商警官一看就与众不同,气度不凡,我怎么会小看呢。”
商玉痕笑道:“他一向喜欢夸张。”
程雅风笑了起来,又看了韩歌一眼,适才那种僵硬的表情变得缓和很多,笑容也变得温柔自然了。
三人说话间,程雅风接了一个电话,挂断后对韩歌道:“小韩总,公司有点急事,我得马上回去了。”
“开我车走吧,晚点我自己去取。”
程雅风忙推辞道:“这不行,这太麻烦了。”
韩歌取出车钥匙,塞到她手上道:“不麻烦。商哥有车,他会送我的。”
推辞不过的程雅风向他再三道谢,开上车走了。商玉痕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我记得你的车不轻易让人开的。看来你们的关系确实很好。”
韩歌不置可否,有点烦躁地甩了下头,道:“我好饿,去吃饭吧。”
两人上了商玉痕的车,韩歌坐了副驾,在手机地图上导航了一家餐厅。商玉痕发动了车,瞟了他一眼,决定还是跟他聊聊。
“今天和卫老师聊天感觉怎么样?”
韩歌不吭气,商玉痕又道:“都聊了些什么?”
“她问我,如果用三个词来描述童年,我会说哪三个。”韩歌反问道:“你会怎么回答?”
商玉痕想了想,道:“饥饿,寒冷,孤独。”
韩歌抿了抿嘴,沉默了好久都没再说话。商玉痕微微一笑,淡淡道:“你知道的,十岁之前的我就是一个在城乡结合部四处流浪要饭吃的小家花子,每天思考的事就是下一顿饭什么时候吃,天黑了去什么地方睡觉。我年纪太小了,并没有觉得特别可怕或者可怜。如果年纪再稍微大些,发现别人都有父母都有家,自己竟然没有,估计反而会活不下去了。”
韩歌转头看向他,终于慢慢地点点头:“对,我知道。我哥都跟我说起过。你比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坚强。我小时候很不喜欢你,讨厌和你在一起,其实只是因为你太强了,我太弱了。你做的事都是我做不到的,我心里不自在。”
商玉痕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孩子,真是......”
“我不是小孩子,我马上就二十岁了。”韩歌一撇嘴:“你们老是拿我当小孩子,我说什么你们都当是玩笑话。”
商玉痕很认真地道:“嗯,我以后不拿你当小孩子了。我现在就很想认真和你聊聊。”
“聊什么?”
“刚才那个问题,三个词描述童年,你的回答是什么?”
“大海,远方,还有一个我没想出来。”
商玉痕把自己一些混乱的思绪理了理,道:“韩歌,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习惯性给人群分类下定义。比如在学校要信任老师,医院里要信任医生,遇到危险要相信警察,因为老师,医生,警察这些职业往往就代表着正义和善良。但是人成年后,接触到的世界更宽广了,应该知道这样的定义是不标准的,因为人性是很复杂的。”
韩歌眨巴了下眼:“所有呢?”
“我听说,你的母亲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抛下你走了,你对母亲有怨言,我懂。但你认为女人都是虚伪的,难以琢磨的,难以接近的,这并不对。”
韩歌轻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转头看向了街边。
商玉痕知道,这些年来,韩重和周围人针对“韩歌的母亲”这个问题,统一给出的答案是:“她在生下你不久后就和一个中年男人携款私奔,从此音信全无了。”那时的商玉痕也只不过是个大孩子,这个答案他无从考证,为此还困惑了很久。
表面看起来,韩歌根本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像一只山间野兽一般在风中长大,自由自在,充满野性。但是商玉痕隐隐地感觉,他其实还是很介意的。只是他不乐意说。
他的心里有一座千年死火山,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火山喷发的事件,似乎已经丧失了这种爆发力,但其实,很多死火山都有可能会复活。
商玉痕生性沉默寡言,但凡是他人不乐意讲的,他也很少主动问。
两人吃了晚饭,开车返回景隆苑。尤姨的外甥女佟小燕提着大菜筐子从外面回来,三人正巧在厨房口相遇。佟小燕道:“我听我姨说,小韩先生终于要回来住啦?我们天天希望你回来呢,有你在这里,我们大家都觉得很开心。”
她生性活泼,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又道:“我弟弟小铭工作还好吗?”
韩歌笑道:“他工作挺好,下个月就可以转正了。”
佟小燕欣喜道:“哇!是真的吗。多谢小韩先生了。”
“没有我的事,他聪明能干,胜任工作都是凭自己本事的。”韩歌笑意渐浓,朝她抬了抬下巴:“你也可以来光武公司啊,给我当助理,怎么样,考虑不?”
佟小燕知道他只是说笑而已,微微地红了脸,摆手道:“我不行,我什么也不会,就是会做饭而已。”
商玉痕跟着韩歌上楼后,问道:“她是佟小铭的姐姐?”
韩歌进门开了空调,四肢摊平地躺在床上:“对,双胞胎。”
“难怪,长得挺像。”
韩歌伸手打开房间的小冰箱,取出两盒冰激凌,扔给了商玉痕一盒。商玉痕伸手接了,果然,香草白桃味的。
韩歌趴在床上,拿出小勺来,一点点地刮着皮,像小狗一样伸出小舌头来,慢慢地舔进嘴里,模样看起来又幼稚又可爱。商玉痕笑着看他,中午谈话时觉得他是个成年人了,此刻又开始怀疑他的年龄是不是幼稚园没有毕业。
冰激凌的生产日?s?期很近,是上周的。商玉痕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道:“韩歌,你哥哥知道你爱吃这个口味的冰激凌吧。他其实还是挺关心你的。你看,你一决定搬回来住,他就叫人准备了你爱吃的东西。”
韩歌眉梢轻佻,语调拉长地“哎”了一声:“对,他或许是很在乎我这个弟弟,毕竟韩家如今就剩我们两个人了。可那又怎么样。他就是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只凭着本能,粗暴野蛮的以他自己的方式做事。他不考虑别人想法,总以为自己没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韩歌这话其实没错,商玉痕心里很清楚。
两人随意闲聊一会,商玉痕见他精神不错,好像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劲头,心里放宽了些,便又笑道:“你今天怎么改变主意了,不是说不愿意去看心理医生吗?”
“风姐跟我说的,前天你走后,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聊起我最近的状况,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商玉痕奇道:“故事?”
韩歌坐起身来,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嗯!一个发生在她身上的,真实的故事。商哥你想听听吗?”
上午十点半,商玉痕在局里参加了一个七月整顿内部法纪的大会,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开会时他走了神,领导在台上讲了什么他一点没入耳,满脑子想的都是韩歌最近遇到的怪事。不过昨天早上出门前他去房间里看了一眼尚在熟睡的韩歌,见他睡得正香,面色红润,精神状态不错,他才稍微地放了点心。
大会结束后,他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准备去一楼餐厅吃饭。途径办公室时,队员左纳眼尖,从玻璃窗一眼瞟见他,急匆匆地推开门冲了出来,叫住了他:
“商哥!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说你手机打不通。她挺着急的!你赶紧给回一个。”
商玉痕心里一紧,以为又是什么急要的案子,忙跟着他进了屋,拿起座机按号码回拨了过去。电话刚接通,一个清脆的女声就急促地叫道:“商警官!小韩总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