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玉痕大吃一惊,一手关上车门,一手拦腰将韩歌抱起来,快步进了大门,将他放倒在沙发上。他伸手去摸韩歌的额头,韩歌很快就醒了过来,眼神迷离地和他对视良久,喃喃道:“我在发烧吗?”
“没有。”?s?商玉痕摇头:“你头上全是冷汗。你等我下,我去找条毛巾。”
韩歌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先别走。商玉痕无奈,只得拉着他的手在沙发边上坐下。他撑着胳膊慢慢地坐了起来,商玉痕忙拿起靠垫塞在他的后背处。
韩歌道:“商哥,我......”
他才一张口,觉得胸中淤积的一口闷气涌了上来,猛地咳嗽了几声。
商玉痕默默地给他捶了捶背,待他恢复平静后道:“海笙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精神似乎有点不太正常,怕你一个人在家睡觉出事,特意让我过来看看你。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韩歌耷拉着脑袋,半晌也不答话。商玉痕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递到他的手中。韩歌双手抱着杯子,过了好一阵才轻声道:“商哥,我跟你说了后,你可不要当我是小孩子说胡话。我感觉有鬼,有鬼想要我的命!”
安抚韩歌睡着后,商玉痕轻轻离开他的床,掩上了门,慢慢地沿着楼梯走回客厅处。
此刻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好几个疑问。
作为一个常年从事刑侦工作的警察,商玉痕当然不相信这世间有鬼。鬼怪事件无非就是误会和人为的装神弄鬼。误会不可能反复发生,排除这一点,只有可能是有人在故意装鬼。
可是为什么要装神弄鬼?做这种事到底图什么呢?
早年间商玉痕经手过一个案子,一个男人伙同自己的情人千方百计在自己老婆面前装神弄鬼,直到把她吓到精神病跳楼自杀,目的竟然是不想离婚,想独吞房产。医院确诊她患有精神病,死亡系自杀,丈夫也不在现场。眼看着谋杀就要成功,结果情人精神脆弱扛不住,招供了。
案子其实也不复杂,但却让年轻的商玉痕从此多了个心眼。以精神控制法杀人,自己不用动手,实在是杀人的最高境界了。犯罪分子过于狡猾,有时候立案都很困难。
商玉痕十岁那年认识韩重,两年后韩歌出生,也就是说,商玉痕是眼看着韩歌长大的。这二十年来,韩歌由韩重的几位朋友轮流抚养长大,吃喝不愁,经济优渥,可是却因疏于管教,养成了肆意放纵,无法无天的性格。若说他胆小怕鬼那是商玉痕不可想象的,冲出去第一个打鬼还差不多。
可是眼见为实,仅仅过去两月,韩歌居然能被噩梦和鬼影吓到昏迷?
商玉痕花了三个小时,把韩歌这栋两层小别墅里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他出了门,绕到别墅后方,仰起头观察窗户和阳台。一楼没什么异样,二楼太高看不大清楚。
韩歌向他描述了那个在二楼窗户外徐徐上升的黑色鬼影,商玉痕有两种怀疑,要么室内的东西影子投射到玻璃上,要么是窗户外的树影之类映照到玻璃上。但是他观察了许久,两种怀疑都被他否决了。
别墅后方确实种着树,但是方向不对。韩歌的卧室较大,占了左半边,景海笙住的客房较小,和卫生间占了右半边。站在韩歌卧室门口看向窗户,只能看见靠右边的很少一部分树影婆娑。
如此算来,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站在屋顶,将某物吊在屋檐上,然后把它慢慢往上拉拽。商玉痕估摸着别墅总高度在九米左右,夜晚光线极差,谁有能力做这样的事呢?
回屋后,商玉痕不放心,打算再去楼上房间看看韩歌。见他蜷缩着身子,用被子蒙着脑袋,商玉痕心里有点好笑,帮着把被子往下拽了拽。回头见空调还在开着,想了想,找到遥控器关掉了。
韩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向他,商玉痕道:“我还在呢,继续睡吧。”
上午待物业部上班后,商玉痕再次调取了小区监控,转交给局里技术部门同事协助调查。这是个慢活,一时半会还出不来结果。
韩歌所居住的金帝喜悦苑是申丞市新楼盘,住户还不太多,安保设施一向不错。但商玉痕和韩歌都心有余悸,最总二人商议,还是回韩家老宅景隆苑住些日子,前提条件是商玉痕得留下来陪他。
韩重韩歌兄弟相差了二十四岁,韩歌出生不久就被送去邬家寄养,十岁回到申丞,没过多久韩重又犯了事锒铛入狱,韩歌被紧急送往国外住了好几年,十六岁回国定居。两年后韩重出狱又去了澳洲治病。如此细算起来,两兄弟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少得可怜。
两人驾车返回景隆苑时,韩重和程潇正坐在院子中品茶聊天。见韩歌回来,程潇立即站起来,迎着韩歌一同走到桌前,一手拉着他一手指着韩重笑道:“你可回来了,你哥哥刚才还跟我谈起你,说你有出息了。”
韩家老仆人姓尤,今年近五十的年纪。程潇转头对她道:“尤姨快别忙了,帮小韩先生收拾下楼上房间。”尤姨忙应声去了。
韩重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处,只抬起眼皮来看了看商玉痕和韩歌。韩歌和他四目相对,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哥。
韩重放下手中茶杯,对商玉痕道:“他怎么就突然打算回来住了,你的主意?”
韩歌很不喜他这种拿自己当空气的态度,啧了一声,张口就要接话。商玉痕眼明手快,按住了他,轻声回韩重道:“韩歌最近身体不适,想回家来住。”
程潇面露诧异地看向韩歌,韩重依旧稳如泰山,仿佛韩歌和他全然没有关系一般,淡淡地道:“回来可以,我有条件。”
“遵守我们韩家的规矩,一切听你商哥的安排,不要再给我搞出什么幺蛾子,让我来给你善后。”
韩歌轻轻地哼了一声,商玉痕生怕他按不住心中怨气要发作起来,忙道:“我陪他住,你放心。”
一听此言,韩重立即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眼中显出按捺不住的欣喜神色。
“玉痕,你肯回来了吗?”
商玉痕回避了他的目光,轻声地嗯了一声。
光武公司大老板韩重今年四十四岁,长得膀阔腰圆,眉目深沉。他心思极狠,平时不喜言笑,光武众人见他都躲着走,知道招惹不起这位瘟神。唯一能让他暂时卸掉凶蛮神色,换上温情脉脉笑脸以待的人,也只有商玉痕了。韩歌看在眼中,只觉得可笑而又可恶。
他毕竟年轻,这些年来一直需要依赖韩重生活;可同时他对这位年纪足够当他父亲的兄长又怕又厌,恨不得早日搬出去过自在日子。
商玉痕和韩歌二人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尤姨忙着开窗通风,从柜子里拿出床褥床单铺好,又从一楼厨房端来水果让他们吃。商玉痕知道她素日很忙,便对她说韩歌是自家人,不是客人,不用招呼。尤姨点头笑笑,便下楼去了。
韩歌伫立窗前,两手撑着窗台似乎若有所思。商玉痕走到他身边,两人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看着暮色渐深,程潇挎上包开车驶出大门,韩歌忽道:“商哥,你要是我嫂子就好了。”
这话说得很是突兀,商玉痕被他尬得不知如何应对,脑子里转了好几道弯,想了半天才试探着问道:“你不喜欢程潇?”
韩歌转头看向他,目光闪烁不定,商玉痕也不再问,等着他说。
“我不是不喜欢她,我是不喜欢女人,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是根本不喜欢女人。”
韩歌突然笑着甩了甩头。
“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大家都说异性相吸,好像异性天生就可以很容易地发现对方的魅力,心甘情愿地贴上去一样。但我不同,我不喜欢。女人的心思太难猜,有时候她们自己都搞不懂自己需要什么,所以干脆什么都要,好像拥有的越多越有安全感一样。”
商玉痕心中有些困惑,道:“韩歌,这么多年来,我确实从未见你和女孩子打过交道,连普通朋友都没有一个。当然,和什么人来往是你的自由,我不会管。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经常梦见一个年轻女子呢?如果你对异性既不喜欢,也不关注,为什么会梦见这样一个人?”
韩歌眉毛一挑,有些不悦:“你在怀疑我说假话?”
商玉痕摇头道:“不是。我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吗?”韩歌撇了下嘴。“也确实,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老梦见她。海笙说那是因为我在片场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副抽象画,画像主体是一团红色,看起来像个人。我无意中看到的次数多了,大脑就留下记忆了。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可是我觉得不完全对。”
“抽象画?”商玉痕奇道:“哪来的?”
“挂历。”韩歌伸手比了一下尺寸大小。“年初就送来的,挂在门后的那面墙上,工作人员每人都有的。”
商玉痕陷入沉思中,韩歌又道:“改天你去?s?我那里,我拿给你看。虽然我看不懂抽象画,但我觉得那是一副很漂亮的,看起来优雅大方的画,整体格调看起来并不阴暗诡异,和我做的梦没什么关联性。”
商玉痕暗想,景海笙的这个发现有些道理,明天也没什么要事,正好去片场看看。
“这个梦让我很害怕,可是说起来又很可笑,我竟然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你怕水。”
“是,我是怕水。可是即将被淹死的人是她,不是我。”
“可是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淹死了,这个婴儿也就跟着淹死了。她有自主选择权,可以选择生或者死,可是这个孩子却只能走向死路,他惶恐不安,却又无能为力。所以,韩歌,这才是你害怕的原因吧?”
韩歌愣愣地看着他,茫然地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她......”
商玉痕拍了拍他的肩。“我是说,你最近真的太累了,好好休息吧,别多想了。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在你身边的。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障你的安全。”
“你是因为我哥的原因,才愿意保护我吗?”
“不全是。”
商玉痕轻轻叹了一声:“韩歌,你要相信你是值得被人喜欢的。哪怕你不是韩重的亲弟弟,于公于私,我都会保护你。于公,我是警察,知道你有危险我不能坐视不管。于私,我们认识二十年,是朋友是兄弟,我也不能不管你。”
像安抚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子一般,商玉痕几乎用尽了生平所有的耐心,好不容易才看着韩歌睡去。他慢慢地抽出自己的手,从床上坐起来。
夜凉如水,夜风吹着白纱窗帘轻轻地飘荡。韩歌枕着藤条编制的枕头,发出轻微的鼾声,睡得很沉。商玉痕默默地看了他一会,缓缓带上门,朝楼下走去。
景隆苑是韩家老宅,已有近百年历史,虽然几年前翻修过,但处处透露出古朴的陈旧感。商玉痕在这里生活了近十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分外熟悉。此时看在眼中,心里突然闪过一丝酸楚。
穿过一楼大厅向北处是一座露天阳台,连接着厨房。商玉痕本打算去倒一杯凉水,抬眼便见韩重一个人坐在月下,一时有点迟疑。韩重向他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带起一丝笑意。
商玉痕慢慢走近了他,道:“已经两点了,你还没睡?”
“等你。”
韩重的声音分外沉重有力,商玉痕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下楼来,可惜后悔也没有用,韩重这个人太聪明了。他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但他就是有本事牢牢控制住他商玉痕的心,犹如控制光武公司一样。
商玉痕决定岔开话题。他问了一个最近两天一直盘旋在脑中的事:“韩歌的母亲,你了解吗?”
韩重收起了笑,把目光投向了更远处。“这种问题,你应该问我那死去多年的父亲。”
“可是你也说了,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对。”韩重淡淡道:“所以我帮不了你。”
商玉痕默然无语,韩重慢慢站起身来,和他四目相对。商玉痕微微垂下头,道:“韩歌有个心病,我想帮他。”
韩重嗤一声笑了起来,那模样和韩歌嗤笑的模样如出一辙。
“心病?什么心病?你现在不想当警察,改行做心理医生了吗?”
商玉痕沉默了。
其实当他第一次从韩歌口中得知那个红衣女人的噩梦时,他马上就想到一个人。
所谓的红衣女人,可能是韩重的父亲韩若伦娶的第三位老婆。她年轻漂亮,生性活泼热情,据说平日里喜好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圆领荷花边,衬得她皮肤白皙娇嫩,格外地漂亮。商玉痕从未见过她,只是从旁人的口中大概描摹出了她的模样。
韩重轻笑一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商玉痕慢慢转过身来,默然地注视着他消失在大厅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