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好像是风吹到了脸上。
头顶似乎有一束光打了下来。眼前这个身影纤弱的红衣女人抱着一个娇弱的婴儿,慢慢地向前走去。平静的江水似乎离她越来越近了,像一只眯着眼的巨兽,微笑着等待她的到来。
韩歌发现自己丧失了最基本的空间感知能力,无法衡量这个女人距离自己到底有多远。
好像很遥远,又好像近在咫尺.……
穿着大红色连衣裙的女人一直背对着他,头发长至腰间,随着江上传来的凉风微微摆动。但让韩歌感觉不可思议的是,她那款连衣裙却像是纸板糊的一样,死死地固定在她身上。
不,不只是裙子。她整个人都像是纸板做的。
她没有回头,韩歌看不见她的五官容貌,但他估计年纪与自己相仿,二十岁上下,很瘦,体重不会超过45kg。
这样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会给人造成任何威胁。
然而韩歌却觉得害怕。
他的身体凉凉的,仿佛胸腔被挖出一个窟窿,不疼,但很空。凉风直直地穿透他的身体,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眼前的女人好像变得越来越矮小,慢慢地看不见下半身,只剩腰部以上。一头秀发浸在了水中,慢慢地飘了起来。
韩歌不由自主地抬起脚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女人继续向水中沉没。
韩歌听见了一阵噗通噗通的声音。很有节奏,很沉重。他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自己的心跳而已。
无论是女人的步伐,还是滔滔的江水,都没有在他耳边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世界安静得像是被静了音。
噗通~噗通~
韩歌的额头开始落汗了,慢慢地滚动下来,黏在他的眉毛上。他想抬起手擦去,却发现自己的胳膊不知在何处。他像一个直立的木桩一般做不了任何举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子沉入了乌黑不见底的水中。
——韩歌~韩歌~
有人在叫我,是吗?
韩歌辨别不出方向。他下意识地认为呼唤自己的是眼前这个女人,于是他很想走近了她。只是这么一想,明明刚才还相隔很远,突然间他就已经贴近了女人的后背。
女人站定了身体,微微转动着脑袋,似乎想要回头看他。但此刻的韩歌仿佛长了一双透视眼,穿过红衣女人的身体,看见了她怀中的婴儿。
婴儿的皮肤很白,很嫩,脸上的绒毛似乎都可以看得见一般。
——韩歌~
他依旧听不清是谁在说话,然而下一刻,他竟然感觉到脸颊上有暖暖的触感。
是这个年轻的女人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她的手指很纤细。
自己仰起脸来,刚好可以和她对视。她长得很美,尽管他根本就看不清,但他知道。
——韩歌~你要好好地.……
韩歌睁大了双眼,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似乎置身于波涛汹涌之间,身体在上下的摆动。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意识,继而感受到了自己的四肢完好地存在着。
梦太过真实,他甚至傻乎乎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被手指轻轻触动的感觉,依然停留在皮肤表层。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梦见红衣女人了。
本就生性大咧的韩歌并不会轻易地被吓到。谁不会做几个噩梦呢,此前的他并未往心里去。这次也一样的。他对自己说。
既然醒了,韩歌便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完事后站在水池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半夜不要照镜子”虽然只是鬼故事和恐怖电影里常用的桥段,但他多少也有点怕。然而人的本质就是贱兮兮的,越不能做的事,越控制不住。最终他还是抬起头来,向镜子里看了一眼。果然,身后是光滑的白瓷砖墙壁,什么都没有。
他噗呲笑了出来。
——我会被这种玩意吓到吗?根本不可能好吧!
嘴巴里有点干涩,韩歌再次弯下腰含了一口冷水,咕嘟咕嘟漱了口,吐了出去,然后他突然瞪大了双眼。
水是粉红色的,像草莓汁一般可爱的颜色,看起来很鲜嫩,呲溜一下顺着水池的漩涡流进了下水道。
这是什么?血?
韩歌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牙龈出血。他慌忙地对着镜子长大了嘴,上下左右地大量着。然而一口牙白晃晃的,看不见一点出血的迹象。
——难道我出现了幻觉?
他把脸逼近了镜子想看个究竟,突然就见一团灰色的影子嗖一下从自己身后穿了过去。他惊得叫出了声,两手猛地按住了洗手池的边缘。然而手很湿,呲溜滑了一下,手肘重重地磕在了又硬又冰的水池台上。
他猛地转过身,四下张望。室内一片死寂,什么古怪的东西都没有。只有天花板的顶灯和卧室门口的侧灯相互映照,在走廊上投射出一个淡淡的人影。
韩歌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他将后背紧紧地抵在水池上,睁大了眼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
是我看花了眼吗?还是说这屋里真的有鬼?
突然间,他听到走廊处的门响声,景海笙只穿了一条短裤,睡眼稀松地走了出来。
“我听见你好像叫了一声,出什么事了?”他揉着眼睛,懒懒地问道。
韩歌走到他身边,景海笙眯起眼来,细细打量着他:“怎么了?”
“我做了个噩梦......”
一听这话,景海笙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的表情,韩歌立即板起脸来:“你笑什么?”
“我没......”景海笙笑着轻咳了一下嗓子,接着道:“没事啦,回去睡吧,晚安。”
“我梦见一个女人。”韩歌垂着眼,低声道:“就最近两个月,我梦到那个女人好几次了,其实梦里也不暗,有光的,但我就是看不清她的脸,那种感觉很可怕。”
景海笙微微蹙眉,走近了他。
“她应该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好像在梦里叫我的名字。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我感觉有什么恐怖的事会发生。她想自杀,我看着她往水里走,水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就好像那并不是水,而是什么不可测的深渊。”
景海笙轻轻点点头。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海边玩水,差点被海浪卷进海中淹死,是邬义的爸爸救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怕水。我不敢学游泳,甚至都不敢在河边江边走路......我站在水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她也要带我一起去死。”
“最重要的一点是,”韩歌一字一顿地道:“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好像是个死婴!长得白白嫩嫩的,可是,他一点呼吸都没有......但是,但是我好像能感知他在想什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她明明背对着我,但我好像又能看清她......”
韩歌喃喃地说着,感觉自己好像前言不搭后语,车轱辘轴一般地,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睡不着。我现在心跳得厉害。”
韩歌加重了语气,认真地道:“景海笙,我真的睡不着。我感觉我身边有鬼!”
一一我身边有鬼!
三更半夜听闻此话,景海笙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的脸,见他一脸紧张的神情,确实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说话时态度似乎很认真,景海笙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景海笙想了想,反驳他道。
“我感觉有。我身边发生了很多事,根本就不是科学能解释得了的。”
景海笙皱起眉看着韩歌。韩歌的一双眼在走廊吊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仿佛暗夜丛林里的一只狼。
“以前的人们连雷电都解释不了,也认为那不是鬼就是神,但其实呢,就是自然现象。”
韩歌摇摇头。“你不信我。”
“你不是最近去了片场吗,是不是在哪里看到过什么漂亮女孩子,或者视频啊,照片什么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没有。”韩歌有点不悦。“你认识我几年了,还不了解我?我会对女人感兴趣吗?”
景海笙立即不吭气了。他不喜欢谈论韩歌的私生活问题,于是避开了目光。
两人沉默了一阵。韩歌正要说话,只听窗外“叽呀”一声尖锐的嘶叫声,接着就是几声扑腾的响动。两人都被吓得心里一激灵,随即就反应过来,这又是院子里?s?那几只野猫在闹腾了。
景海笙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嘴唇很明显地颤抖了两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声音,也太吓人了......”
“我刚才看见一个影子,从走廊这里穿过去了,可等我一回头,它就不见了。”
景海笙立即就被他给吓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你,你怀疑,有人?”
“不知道,”韩歌默默地摇摇头:“也许我看错了。”
他们的卧室分别在别墅二楼的左右两边,东边尽头是卫生间,西边是楼梯。门窗紧闭,怎么可能有人闯入呢?
“我们出去看看!”
“啊?!”
韩歌没料到景海笙的胆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眼见他快步地回了自己房间,抓起一件衣服套上就往楼梯处跑,便也跟上了他。
两人走到门口,韩歌拽住了他的胳膊。景海笙有些不解地转头看他,韩歌从壁柜里取出一把长柄雨伞塞到他手里。
“拿着这个。”
直柄大伞很结实,不锈钢的把柄,拿在手里还有点分量。有了貌似能防身的东西,理应心里有底了些,可两个人反而更紧张了。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对方的手,打开了门,先是强作镇定地在大门口左右望了一番,然后向院门方向走去。
每一栋别墅之间都有一道宽度一米的花圃。此时正值八月初,一丛丛的波斯菊开的很旺盛。
景海笙走了两步,想了想,转过身把伞塞给了韩歌。他把手机的手电打开,四下扫视一番。
“奇怪……”他道:“也没看见什么猫啊小动物的。”
韩歌笑了一下,正好被他转头看见了,嗔道:“你笑什么。
“小心这里有蚊虫!”
景海笙似乎很怕这个,犹豫了一下,韩歌笑着道:“要不我们回去?”
“再往前看看再说,省得你说有鬼,搞得我也心慌睡不着觉。”
韩歌笑笑,也不再说什么。两人沿着别墅区的小径一路走到了主干道上,韩歌见他没有回去的打算,便也随着他走。
此时的天空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的乌云,两人走到小区里一片绿植环绕的活动中心停下脚步。夜色很深,整个小区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地上的落叶吗,发出让人后脊发凉的沙沙声。周遭的一切,无论是建筑还是植物都影影绰绰,看起来都像呼之欲出的鬼影。
就算没有鬼,也能在心里造一群鬼出来了。
韩歌与他相对而立,看着他迷茫的脸,正想说没什么发发现,先回去算了,突然就见他的两只眼睛越瞪越大,随即嗷地叫了一声,是那种不可控制的,吸气般的惊惧叫声。
韩歌被他吓了一跳,急忙转身看去,只见距离他们约莫七八米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看不见下半身的灰色身影,背着光,看不见五官长相,仿佛是从禁闭的地府中突然显身的幽灵。
韩歌愣了两秒,那灰色身影似乎也看见了他们,转身就向小区正门方向奔跑。
韩歌大叫一声:“你他妈的,有种别跑!”扯开了腿,两人一个逃一个追,迅速地沿着花坛小径往前窜去。但韩歌终究是慢了一拍,眼瞅着他嗖地一下钻进黑压压的路边绿植中消失不见了。
景海笙快步地赶来上来,扯住韩歌:“别追了,我们也没啥损失。别把他逼急了出个什么意外。”
两人跑得很急,气喘吁吁地站了好一会才恢复了正常的心跳。韩歌突然道:“你看清楚了吗,是个人吗?”
景海笙只觉他这话问得滑稽。“当然是人啦,不然还能是鬼。”
“我都没看见他有腿,就好像半截身体浮在空中似的。还跑这么快,确定是个人吗?”
景海笙无语地看他半响,叹了口气:“确实很古怪,就好像暗中监视我们一样。韩歌,要报警吗?”
“这事报警,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