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其东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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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息风城内,关于教主与护法之间的奇奇怪怪的传言就变得越来越多。虽然云长流曾经重罚过一次,那也不过是叫流言从明目张胆转为了暗地里的私议罢了。

——其实这还真不能过分苛责那些教众,毕竟您作为教主不在养心殿,天天往护法的清绝居一待就是一整天,这么暧昧的事儿搞出来,总不能连叫人遐想都不准是吧?

尤其是又过了一阵时间,天气更暖,当关木衍终于允许护法出屋子走一走的时候,息风城内的教众便常常惊悚地看到一雪白一火红的两道身影并肩慢悠悠地散步。

就见烛yin教主仔细地扶着四方护法,竟像是主从都给颠倒了过来一样。两人凑得极近,偶尔低声说两句话都能算是耳鬓厮磨,更要命的是

时不时说着说着便默契地相视一笑,好一个眉目传情……

第一天看到这场景时,所有教众都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这,这这这一对俊美璧人,当真是他们淡漠疏离孤僻沉默的教主和他们冰冷狠戾杀伐果断的护法!?

——说是四方护法养病一年,怎么养着养着,还能养到教主怀抱里了!?

然而紧接着,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们再次看到同样的一幕时,表情也就越来越麻木了。

过上那么十来天,众人已经习惯,至少能在表面上淡然处之;至于私下里,那便不可言说了……

而云长流则再次这种“暧昧”表现出了极大的不自知,温枫曾旁敲侧击地试探过两句,得到了教主十分坦率的疑惑——

护法如今不是身体正虚弱吗,那本座喂饭喂yào怎么了?搂他抱他怎么了?一天到晚陪着他怎么了?想方设法哄他开心怎么了?这不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么。

温近侍无言以对,只好默默退出去嗷嗷哭着把头往墙上撞了三下。

去他的好教主的正常啊!!!

自然亦有些心思不正的人,瞧着关护法如此受宠难免眼红,以为教主是喜欢那种病弱漂亮惹人疼的小公子,便起了邀宠的心思。

结果可想而知,无一例外都被云长流狠狠地罚了一顿赶回去了。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春花渐落,夏叶茂密起来。算算那场三门五派合围之战已经是一年前的惊心动魄。这场把关无绝身心都折腾得够呛的漫长疗养,终于望见了曙光。

那天关无绝坐在床上久违地试着运行内力,浑厚的真气流过经脉时畅通无阻,昔日苦忍的疼痛感已然烟消云散。

云长流与关木衍均在一旁紧张地陪着,就见关无绝把右手举到眼前,缓缓地握拳又松开。四方护法盯着自己的手指好半天,忽然小声地感慨道:“没想到……居然真的能治好么……”

于是旁边那两个不约而同地落了心上大石。

云长流自宽袖里伸出手,疼惜地将关无绝修长的指尖包裹进自己掌心里去,“怎会治不好,分明一直是你不肯好生治病。”

入手的体温总算不是曾经那骇人的冰冷,云长流忍不住更进一步,双手将护法往自个儿怀里搂过来抱紧,阖眼低声自语道,“……果然暖和多了。”

“教主。”关无绝微微一僵,眼神闪动数下,到底没再像以前那样立刻挣开跪地。

而云长流也不过是情难自禁地搂了一把,很快就松了手。只是思绪仍旧涌动不停,想起曾经关木衍还说护法若不救治定然活不出一年,那时自己是多么焦急;再想到深冬时候这人也曾虚弱到好几天昏睡不醒,真如将死之人一般……

此刻能看着关无绝能好端端坐在眼前,云长流心里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忽而回神,才听见护法在唤自己。

关无绝坐在床上仰着脸瞧他,这几天护法的气色好了许多,许是真的高兴,那双眸子里亮起毫不掩饰的殷殷期盼,“教主,那道属下身上禁令……如今您可以给撤了么?”

云长流没答话,好容易收回来的思绪又往旧忆里飞。他想到起初那段日子,无绝是怎么卑微地乞求着不想再治下去,恨不能把自己贬低进泥里一般,真不知道是怎么压抑成的这种xing子。

嗯,如今身子治好了,脑子也治好了。真不错。

关木衍在旁边chā话进来:“还不行!你老实儿的再静养上一个月,别成天想着怎么祸害自个儿的身子。对了我可得告诉你,那鬼门三伤之术可是要人命的东西,从此再也不准用了。”

其实也不用关木衍提醒,云长流早就禁了护法的三伤之术——而对此,关无绝内心是有很大意见的。

简而言之,虽然所有人都觉得护法很疯很不要命,但关无绝一直坚信自己绝对不是没脑子的不要命,他觉得自己分明就是在很沉着冷静地,很计算缜密地不要命。

第一,他从八岁起便作为yào人取血,对失血的忍耐力与恢复力都远非常人可比。同样是受伤流血,同样是肌肤之痛,普通人早受不住

昏过去了,他却还能提着剑砍人。

第二,他通医术,对于人体最重要的肺脏血脉、经络xué位的位置,都把握得极为精确。换伤术在他手中能发挥出比寻常yin鬼大几倍的用处——即以最轻的自伤换得最有效的他伤。

别看他在鬼门时天天遍体鳞伤,其实大多伤在皮肉,只是看着血肉模糊地很吓人罢了,并不会致命。

可这样得天独厚的优势!

教主居然说不准用就不准用了?

暴殄天物!怎么能这样儿!?

可现在关无绝又哪里敢争这个?只求云长流不要再把他关在城里养病。就见护法往教主那边凑过去一些,弱声求道:“教主……属下已经无碍了。”

云长流哪里信他的,“病人敢不听医者的话?”

关无绝急切道:“属下也懂医的,自己的身子自然是自己最清楚,属下当真已经无碍了。”

云长流沉思少许,淡然负手于后,“本座知道你向来最不清楚。既然如此,那就再静养两个月罢。”

顿时,关木衍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大笑声。

……

盛夏时节,得了关木衍的许可,关无绝开始再次拿起他的剑。

披星戴月双剑乍一入手,护法就更加闲不住。

其实这一年云长流初继教主之位,麻烦事儿一堆接一堆。这么个时候他却一直病着,什么忙都忙不上不说,还劳教主费神牵挂。关无绝早就自责难受得很。要不是云长流不厌其烦地百般哄着劝着,他死也不肯治下去。

如今好不容易旧伤好得七七八八,他又哪里肯继续在清绝居静养下去?

可云长流给的禁令在身,关无绝连出城都不能。

他就觉得不行,教主大概是真把自己当成一碰就碎的无用病人了,这怎么可以?

关无绝认为必须挽救一下他在云长流心目中的印象——至少要让教主知道,他还是很能打的。

于是第一天,四方护法往信堂去了一趟,丝毫不避嫌地以权谋私,托花挽把曾经大肆诽谤过他爬床献媚的教众都查了出来,然后挨个儿揍了一遍。

第二天,四方护法当着教主的面和温枫“比试”了一番,把温近侍打得趴在地上哭着冲教主喊“护法杀人啦”。

第三天,四方护法索xing闯进刑堂把萧左使揪出来打架。

就这样,关护法不敢在教主面前作威作福,净祸害别人去了。等教主拿着一沓苦不堪言的诉状找上门来,他就乖乖跪下认错,一口一个“知罪”,态度顺服得不行。

云长流被闹的又好气又好笑,实在拿这人没办法,又不舍得打骂,只好赶在息风城被护法全砸过一遍之前撤了禁令,允他下神烈山。

临行前,云长流问关无绝有什么想要的,说是作为他乖乖把旧伤治好的奖励。

关无绝本yu推说不必,忽然心念一动,改了口求云长流赐他一匹良驹。

yin鬼是没有专属坐骑的。关无绝刚升了护法时都是乘的教里普通的马儿。烛yin教里饲的战马决不能说差,只是的确配不上他的武功。那时候关无绝哪里敢开口问云长流要东西,有时候嫌弃坐骑慢了,就直接自己轻功赶路。

他就想,反正自己这么一副残鬼之身活不了太久,将就一下也就罢了。就这么受苦受累从来一句不提,甚至还故意隐瞒着,就怕教主觉得他多事儿……没想到,现在看来自己似乎还能多活挺久,便向云长流提了提这桩。

关无绝其实也没说别的,可教主还是一听就猜到委屈了他,又是气护法宁可折损自己也不吱声,又是恼自己以前没考虑周全,下午就亲自挑了匹神驹送到清绝居里去——

关护法只瞧了一眼就笑了。

居然是流火。

那红鬃烈马被几名烛火卫合力拉过来的时候还在踢蹄嘶鸣,一副野xing难驯的样子,关无绝上前胡乱摸了几把就安静下来了。果然神驹通灵,哪怕分别快六年,居然还认得当年的小主人。

关无绝不由得感叹天意弄人,当年一红一白两匹小马驹,他先挑了流火,是觉得白马更配少主。如今教主再将流火赏他,这枣红烈马竟与他一身红衣相衬……

自此,关无绝总算如愿以偿,作为护法开始了替云长流杀人办事的日子。

有了关无绝替他应付外面,云长流这个教主做的愈加顺手。他开始大刀阔斧地整改,换而言之,就是兢兢业业地开始替云孤雁收拾烂摊子。

云长流第一个动的就是yào门内yào人的地位问题。这群yào人落得如此悲惨的命运,归根结底是他的缘故,教主无法不管。

比较麻烦的是,如今yào人秘术已经通用到上至总教下至分舵,着实无法真正一刀切地禁止,只能循序渐进地改善。

云长流便试着先给予yào人们跟随yào门内医师们学医学yào的权力,即叫他们去做yào童,同时明令禁止教众肆意欺辱yào人,造成yào人死伤者亦将受罚。这样,至少叫yào人们从奴隶变成仆人,也是种进步。

云长流本以为这件事会在关木衍那里遇到很大的阻碍。毕竟这位醉心医术的老怪医,当初就是为了能够研制yào人邪术才答应出山归顺烛yin教的,如今提高yào人地位,无疑是叫关木衍再也无法随意摆弄这些“试验品”。

然而出乎意料,关木衍只沉吟了片刻,就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后来教主同护法提起这事,关无绝还觉得惊奇得很,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类似这种新制定的各种律令,统统需要下发到分舵。分舵不满不服,闹乱子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云长流甚少离开息风城,外头有什么需要人出面的,大多都是关无绝这个护法替教主奔波处理。

四方护法这职位是被废除已久后云长流重新用起来的,地位职权本就可由教主重新制定,每逢关无绝想替教主办什么事却不够资格,云教主一句话:升。

升,再升,继续升,护法想怎么升就怎么升。

云长流着实很随xing,将关无绝的地位一升再升,没半年都达到了仅次于教主的程度。

也有人进谏,说当初四方护法一职被废除,就是因为权力过重。如今关无绝地位实在过高,要提防护法日后功高震主。

云长流每次听了这种进谏,都是一笑而过。

尤其是听有人说关护法骄纵妄为,不把教主您放在眼里的时候,云长流想想曾经那个跪在他脚边的黑甲yin鬼,心内顿觉欣慰。回头就到清绝居对护法道:你大可再多妄为些,本座纵着你。

而关无绝又的确能力卓越,一次次立下大功,的确配得上教主的封赏。起初那些风言风语,在见识了几次护法的武功、智谋以及忠诚之后,逐渐消失得无踪无迹了。

烛yin教四方护法的威名逐渐响彻江湖。

墨梅红袍,红鬃烈马,披星戴月双剑。

武功高绝,俊美无双。

同时,关于烛yin教主与四方护法的私情的流言,终于在传遍息风城与传遍烛yin教十三分舵之后,成功地在江湖上的大街小巷流传了起来。

各种话本子层出不穷。据说,只看信堂里落到花右使手中的就能有十来本。

原因很简单。就算关无绝已经康复,教主对他的亲近也不减反增。

温枫:说好的是照顾病人所以很正常呢,教主?

云长流自思,这大概是他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宠人都宠成了习惯,改不过来了。

教主也不准备改了,难得遇见这么个叫他又欣赏又疼惜的人,还不准他好好儿的宠起来么?

什么?说本座对护法有不良的心思?

那没有,都是造谣!

护法容貌又俊美,xing子又惹他喜欢,武功智谋医术样样好偶尔还会洗手作羹汤,更难得懂他心思替他应付城外诸事,一心忠于他,事事为他思虑……

这么好的人,他喜欢搂抱亲近怎么了?有事没事给他升职怎么了?天天往清绝居送礼物怎么了?这不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么。

这有什么办法。

教主说正常,就正常呗。

教众们纷纷表示:得,您老不必解释,小的们都懂,都懂。

于是乎,就在云教主与关护法如此“正常”的相处中,又是一年时光匆匆过去。

这一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息风城里比往年忙碌得紧,正是分舵舵主入城觐见的年份到了。

第13

1章 出其东门(4)

每三年一度的分舵觐见乃是无比隆重的教内盛事,而今年更是不同寻常——这还是云长流自继任以来,第一次以教主身份亲自接见诸位分舵主。

在此之前云长流于无泽境试炼五年,几乎没怎么在分舵诸教众面前露过面。哪怕分舵也有不少新任烛yin教主如何如何武功高强天纵之才的传言,到底未曾亲眼所见,众人对这个年轻教主还是半信半疑,就等着这一日一睹新教主的风采。

而觐见的流程中,又以分舵主入城之日的宴席为盛大之最。

养心殿内早数日就开始筹备大宴的事宜,一群又一群人忙忙碌碌地奔走喧嚷。

云长流自是又嫌吵嫌烦,索xing把杂事都扔给温枫来cāo办,自己躲进清绝居里和关护法住了几天。

唯一难得的,是教主还花了不少心思,给同样对此提不起兴趣的关护法置办了一身雍容贵气的行头,说是不能丢了颜面。

只不过所有教众都坚信,这只是教主他自己想看护法穿漂亮衣裳罢了……

数日后,诸事安排妥当。

十三分舵的人马均已进了神烈山,即将入城。

今年的宴会时辰安排在傍晚。云长流携关无绝进到养心殿内,只觉得焕然一新。

殿内正堂早已摆开了长桌酒席,但见佳烛辉煌,锦幔彩屏。近百美貌婢女侍立两侧,宛如仙宫神楼,的确与平日不同。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在,好像他们俩才是来的最迟的。门口三人是左右使者与温枫,他们正聊着什么闲话,聊到开心处哈哈地笑成一团,见到教主便收声敛容纷纷行礼。

云长流给免了,叫他们继续聊着,挽着关无绝的手臂再往里走。席上尚未进献菜式,酒水倒是已经有了,有不少人已然入了座,散散地饮着酒,等分舵主入城。

只见鬼门的门主薛独行与副门主单易在一处,关木衍那孤僻怪异的老头又独自在另一处;左手侧是林晚霞揽着她一双儿女,眉眼慈柔地低语叮咛;右面则远远地坐着云孤雁和温环,夫妻之间仍是一个眼神对视都无。

虽然拆开来看都是惯常的景致,如今齐聚一堂,倒也显得人多热闹。

这时候,关无绝忽然想起件重要的事情。

四方护法这个职位空缺已久,因此这宴席的座次若按旧制排,本应该没有他的座位的。

关无绝打眼一扫,似乎与礼典上记载的并无出入,猜是没来得及改动,凑过去对云长流低声道:

“教主,待会儿宴席开始,您可否赐无绝个恩典,允属下侍立于教主身后?”

云长流一听就知道关无绝在想什么,立刻就睨他一眼,好笑道:“胡说,岂能无护法的座位?”

说罢,教主将护法往内室方向一推,“先换衣裳。”

“您也真是,属下又不是女子,还要盛装出宴么?”

关无绝笑起来,他本还想婉拒,被教主推搡了几把,也就摇头无奈地进去了。

云长流独自穿过两侧彩灯香烛,坐到上位,温枫知道他不饮酒,此刻便适时地上前给教主奉上茶具。

云丹景正好坐在他左下,此刻jiāo叠着腿倚在座位上,紫金冠束着发,蟒袍玉带,剑佩璎珞,正是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郎。

他正小饮了几口刚开坛的佳酿,望着温枫给云长流沏茶,就挑眉道:“一口酒都吃不得,还是不是个男人?”

云长流也不应答,自己捧着茶盏低头小口地啜饮,等护法出来。倒是温枫沉了脸恼他目无尊卑,向云丹景投来不满的目光。

云丹景回瞪了近侍一眼,继续和兄长说话:“那些分舵主可都不是善类,今日来必然是有着千万种打算,要来探一探新教主的底儿。你若是镇不住他们,往后一定难办得很。”

云长流自然知道其中种种,不知为何,“分舵主非善类”这印象更是在脑里根深蒂固。

他正yu开口,却忽然一阵尖锐的头疼袭来,一下子剥夺了未来得及出口的声音。

“……!”

那罕见却并不陌生的痛楚叫云长流不由自主蹙紧了眉,身形剧烈地一晃,若不是正巧坐着,真就要跌倒下去。

断裂的画面一闪而过,他想抓也抓不住。

脑内只依稀浮现出纷杂的人影和一片黑红混杂的恶心色斑,一抹青色若近若远地闪了闪,就在下一刻烟消云散。

温枫大惊,急忙从旁边扶住:“教主!?”

云丹景也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你——你怎么了!?”

“无碍……”

云长流梗着牙关摇摇头,靠着桌案缓了缓气息,那阵针扎似的疼痛才渐渐消散,“……旧忆作怪罢了。”

说着,云长流缓缓睁开眼,凉瞳中有迷惘之色一闪而过,转瞬便被他悄然敛去。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

等关无绝换完衣服出来时,云长流已经把一切异样都掩藏得很好了。

四方护法正yu问问教主究竟让自己坐哪里,突然意识到这宴席的座次,有个不对劲的地方。

云长流身旁设了个空位,其实这没什么古怪,因为按照旧制,教主身侧的确是该有一个位子给教主正房夫人的。

然而云孤雁与林晚霞夫妻貌不合神更离,老教主一直将这个位置给已逝的蓝宁彩空着,从没让林晚霞坐上去过。

可如今云孤雁已经退位,云长流继任教主。既然如今的教主尚未娶妻,这个座位理应撤下来才是……

关无绝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蹭蹭地往上爬。他突然发现,似乎养心殿内这群熟人的视线都投在自己身上,还带着些诡异的灼热。

下一刻就见云长流向他招手,指着自己身旁淡然道:“来。坐。”

“……”

眼前的辉煌之景顿时化为苍凉,关无绝僵硬了。他没挪地儿,望着教主艰难地扯一扯唇角,“教主……教主您莫跟无绝开这等玩笑……”

“关护法,”那厢温枫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优雅得体的微笑,“恭贺新婚。”

还没等关无绝反唇相讥,他肩膀一沉,萧东河从后头将一条胳膊搭在护法左肩上,严肃道:“永结同心。”

说罢萧东河就将关无绝往里面一推。花挽又从另一侧凑上来,柔柔细指搭上关无绝右肩,抿唇笑道:“早生贵子。”

关无绝:“……不不不,这个真生不了。”

眼见着众人这么你推一把我推一把,关无绝只好苦笑着坐到云长流身边,“教主,再怎么说……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本座如今未曾娶妻,有何妨碍。”

“您如今没有夫人,以后总会有的。到时候新夫人听说昔年教主把她的位子给护法坐,还不定怎么委屈!”

云长流不以为意,反倒理直气壮:

“若是这样小气的女子,本座不娶便是了。”

关无绝:“………………”

鬼门那边,长老薛独行眼见着关无绝真的坐到了云长流身边,立刻脸都黑了,愤慨道:“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单易乐呵呵地笑了笑,“门主何必如此大惊小怪,说来小护法是yin鬼出身,怎么算也是我们鬼门的人。若是真到了那么一天,咱鬼门也不能在嫁妆上亏待了他啊。”

坐在对面关木衍勃然怒道:“呸呸,无绝那小子是老头子我的义子,要出钱也是yào门出,你们凑的什么热闹!都滚,滚滚滚!”

上首是老教主的位子。眼见着云孤雁的目光越来越yin沉,温环只能无可奈何地安抚道:“是您的,是您的,流儿和阿苦都是您的崽儿……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也亏得这走向诡异的对话没被护法听见。

……

就是在众人这么玩闹过一波之后,良辰已到。

息风城城门大开,铺了一路的碎金粉。沿途的烛火卫排成仪仗大队,挑着明灯与五色旌旗。鼓乐喧天,笛萧齐鸣,十三辆华贵车架依序而入,前后分别簇拥着各自护卫使者,好不气派。

养心殿外,萧东河与花挽分别出迎,立于长阶左右,身后烛龙旗招展。各舵主所乘坐的车架于此止步,十三人纷纷步行,随从们缴了兵器,方上得长阶。

登上阶后,各分舵舵主及随使自正门鱼贯而入,赫然便见高座之上端坐着新任的烛yin教主,白袍上赤金龙纹,淡泊清华风姿无双

;右侧竟是四方护法关无绝,一袭墨梅红袍衬以红衣玉冠,气势凛然bi人。

众舵主不由得齐齐地愣住,摸不清这种座位的排法是怎么回事。只是管弦丝竹已然奏起,他们也只好先按规章行礼叩拜,高呼教主千秋万代等祝词,献上贡品礼单,再各自就座。

关无绝居高临下,被身周那一团灯烛与珠宝的华光簇着,坐在最尊贵的位子俯瞰着下面。十三舵主往当中跪下行礼,其随从排列两侧,深深俯首。这是最重的礼节,没想到他跟着云长流一同受了。

红袍护法忽然间又想起旧事,禁不住心内涌起几分惆怅。他当年还觉着,这辈子都没机会在宴会上坐上位了,却是没想到yin差阳错做上了这尊贵的四方护法,竟坐在了与教主并肩的位置……

待正式开宴之后,无数精美菜肴如流水般添上来,宴席上觥筹jiāo错,下头舞女乐师纷纷献技,这风光靓丽至极。

关无绝却心不在焉,起初他还能帮云长流挡挡酒,再应付应付诸位分舵主唇qiāng舌剑的试探。后来等这群人终于消停了开始吃饭,他就闲下来无聊了。

关无绝总是个不肯叫自己无聊的xing子。就见忽然之间,红袍护法毫无征兆地抬手一指下头某人,偏过头去悄声对云长流道:

“教主,您可否替属下杀了这人?”

闲着没事突然就要杀人,倒也有几分护法的素来作风。

许是习惯了,如此骇人之语,丝毫没能撼动云长流面上的淡漠。

教主只是顺从地转头看过去,护法指的那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不是舵主,看衣饰是个护卫统领……他并不认识。

云长流便问:“为何?”

又问:“这是什么人,姓甚名谁?”

“……”关无绝沉默了会儿,艰难地回忆道,“似乎……姓李?”

云长流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又问:“有何罪名?”

关无绝心虚地瞄了教主一眼,“……无甚罪名。”

云长流轻笑了一下,抬手点了点护法,“无凭无据就要杀一个分舵来使,真是把你惯得。”

关无绝忙连连笑着说不敢,又饮了一盏酒。

他眼神忽而暗了暗。

……疼痛早就不记得了,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他早就遭受过更多更痛的苦难,现在想想,当年疯了似的要亲手杀人的举动,都显得幼稚可笑起来。

只有屈辱,那被按在冰冷的地板上,撕了衣裳吮血的屈辱。虽然昔日不死不休的仇恨已经淡去,可到底还是无法轻易忘却。

就像一道深深的伤口,结了痂,也并不再疼,但是依旧横在肌肤上。偶尔起了风把袖子一掀,就能看见它。

或许是盯着李头领看了好几次,对方也终于回头,大着胆子望了一眼护法。

两人眼神jiāo汇的一瞬间,关无绝清晰地看见李头领疑惑地皱起了眉宇。

关无绝心里刷地凉了半截,浑身都绷紧起来了,暗道:糟了,莫不是他还认得我?

他本以为,当时自己年纪很小,如今一晃十多年过去,不应该被认出来才是。可转念一想,当时长流少主为了自己杀了他家舵主,想必李头领也对此印象深刻。如今教主仍是与他这般亲密,这人还说不定真会误打误撞地联想出什么!

——不行,那还得想办法灭口。

关无绝杀心骤起,正暗自思量着如何下手才能彻底断了这个祸患,忽然前头有yin影把他一笼。

云长流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冷冷淡淡的,“怎么不吃东西?本座不帮你滥杀,这便不开心了?”

关无绝抬头一惊,不禁懊丧自己怎么走神成这样,教主方才离席了又回来,他都没发现,“属下不敢。”

云长流又在他身边坐下,握着他的手,一本正经道:“本座虽乐得纵着你,护法也该知道守规矩。”

关无绝听语气就知道教主根本没有责怪的意思,便也假正经道:“是是是,无绝谢教主教诲……”

云长流也不顾众目睽睽之下,抬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不许怄气,吃些。”

息风城内的诸位早就见怪不怪,倒是下头那群分舵主被教主护法这

又是拉手又是夹菜的给唬的一愣一愣的,顿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莫非教主和护法,果真是传言中的那样?

——看来教主和护法,果真是传言中的那样!

正这时,忽然养心殿外哗然作响。

一群面色森然的烛火卫并刑堂数名掌刑者从养心殿门外拥入,均是腰配兵刃,杀气腾腾!

丝竹骤停,众人齐齐变色。就见为首的烛火卫将手中信堂与刑堂的两张大令一展开始高声地念:

“淮城分舵来使李贺!现有十二条大罪在此:

其一,于某年某月虐打教众廿余名致死,属滥杀无道;其二,于某年某月挪用公款数额几几,属公饱私囊;其三,于某年某月私议诽谤教主,属不敬渎上;其四……”

“……由上,逆贼李贺身犯十二条大罪,证据确凿,罪无可恕!教主有令,今日就地斩杀,四方护法代为行刑!”

作者有话要说:  教主:(假正经)把你惯坏了,乱杀人怎么可以。

(暗搓搓离席叫信堂刑堂把死罪搞下来)

教主:(假正经)你该守规矩,乱杀人绝对不可以。

(若无其事地给想杀人的关护法递刀)

护法:(哭笑不得)您这是玩的哪门子的口是心非小情趣啊……

.

论教主极度扭曲的择偶标准:凡是介意本座把护法放在教主夫人位子上的女人都是小心眼,不能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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