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意

42 / 53 章 · 4,500

摔下去的时候沈庭御还算有些良心,按着霍也的后腰就地一滚,堪堪调换了身位把自己垫在了下面,让霍也只摔到他的胸前。

头晕目眩地躺在狼藉之中,霍也感觉腹部硌到什么陷进去几寸,但不像是断掉的桌腿。

霍也细想不了一点,反手一撑地面,赶紧从沈庭御身上火速爬了起来。

衣服被揪扯得全是折痕、褶皱,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打了一架,有种灰头土脸的狼狈。

霍也把衣服拽好了,刚站起身,左胸明显还泛着细密的疼,浑身发烫。想都不用想肯定已经留下了几道红色的指痕。

他怀疑沈庭御确实有这方面的暴力倾向。

“请问我是你的猫抓板吗?”霍也抽着气给自己揉了揉心口,越想越荒唐。

他气笑:“怎么你接个吻还要踩奶的啊。”

沈庭御也站了起来,抖一抖灰,眸底还有尚未褪去的欲涩,闻言微眯着眼危险盯向他。

然后蓦地向前逼近一步。

霍也被亲怕了,唯恐他又扑过来,忙退了半步,慌道:“少爷,嘴疼,胸疼,饶了我吧。”

“……哦,是吗?”

沈庭御唇角一扯:“我也挺疼的呢。”

是,你疼。你疼个几把。

霍也冲他假笑了下,毫不犹豫夺门而出。

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看看的熊英刚想往里瞅上一眼,就见他家老大衣衫不整,一脸凌乱又帅气地出来了。

湿红的眼尾,破损肿起的嘴角,手背突起的青筋,不太好看的脸色,再加上蹙着眉轻揉胸口的明显很不舒服的动作……

熊英打了个激灵。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说:“是谁这么大胆!”

霍也现在莫名很容易受惊,这样也能被他吓得一震,眼眸微微睁大。

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却没等解释,熊英就义愤填膺地嚷嚷着道:“谁这么大胆,竟然连你都敢阴!还拖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畜生啊!”

霍也:“……”

“那小子人呢?看我不打死他!!”

熊英撸起袖子就要往里走,霍也连忙用另一只手拉住他,神色尴尬:“我没……”

“哦对,老大你没事吧?你怎么样,快点让我看看!”熊英会错了意,转过身,大惊小怪抓着霍也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有嘴巴轻伤。

霍也捂住嘴,他平时脸皮挺厚的,第一次觉得人生居然还有难以启齿的事。

熊英从小跟他一起打架,知道霍也受了伤也只会忍住不说,坚信他一定有所隐瞒,绝对不止嘴巴一处这么简单,于是追问:“还有哪里你倒是说啊!你胸口怎么了,伤到肋骨了?”

说着便急色地想去掀他的上衣,霍也一把拍开熊英的手,三分怒火七分虚:“行了!”

开什么玩笑,掀了一看,胸口全是被某个长得矜贵漂亮但名副其实的小畜生接吻时又揉又掐给弄出来的指痕,他脸往哪儿搁?

霍也一边恼火,一边心虚。

熊英委屈:“干嘛啦,我这不关心你么。”

霍也心累,懒得跟他掰扯,默不作声径直走出去。熊英正打算灰溜溜地跟上,身后却又传来什么动静,一回头,他人都傻了。

沈庭御踢了踢地上散架的桌子碎片,抬头凉凉瞥他一眼,冷声问:“你说谁是畜生?”

熊英:“……”

哈哈,白日青天活见鬼了。

“喂,你们这里有捐助的渠道吗?”沈庭御挺认真地考虑着,“这个地方,我要出资修缮。”

“第一,我不叫喂。”

熊英悲愤说:“第二,就算你后台很硬,但如果你敢欺负我老大,我还是会——”

沈庭御斜眼睨他,挑眉。

熊英:“我还是会发你住持的联系方式。”

“……”

期末结束,又是新的一年暑假。

这次大家都考得不错,十八班的同学们也尝到了一点甜头,受到鼓舞,开始发奋图强。

继这狂热一吻之后,其实沈庭御与霍也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只是多了一些更加顺理成章的自然的亲密。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表白,也没有明确向对方说过“我喜欢你”,似乎还跟从前一样。

只是经常会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忍不住偷偷牵一牵手,轻轻碰一碰嘴唇,但是都不敢再做出什么更加出格的事了。

高考越来越近,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时机,于是他们默契地停留在这段友达之上却恋人未满的关系,舍不得退,也不再进了。

其实心里还是害怕的,没出柜前,要面对什么始终是个未知数。

他们今年毕竟只有十八九岁而已。

很多时候,每一次对视,两个人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克制和冲动在疯狂打架。

可是为了避嫌,之间总有一个人要先移开视线,怕冲动占了上风,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霍也想,沈庭御那么优秀,我要努力考上跟他同一个城市,才有资格说出“我喜欢你”。

明明就坐在旁边,沈庭御却想,一直以来好像都是自己主动,霍也从来没表过态,要不是那天在寺庙外强吻了他,可能连这一步都走不到。……不行,自己都已经走了99步,剩下的那一步,必须霍也来说,反正他不能先说。

他们就这么偷着藏着,你拉,我扯,最后一步谁也不敢、不肯迈出来,自以为很隐秘地隔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瞒天过海。

而那一对闹得轰轰烈烈的同性情侣,也在不久之后退了热潮,被时间一点点粉饰太平。

“七月二十三日,星期六,大暑。

跟沈庭御去了湖北,除了伙食费他妈妈不给他额外的钱,而且因为上次把表卖了给我交医药费还被骂了一顿,怪我。所以这次我带他去武当山玩,开销我出,算是赔罪。

想省钱,坐了18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当时刚上车沈庭御还会亲我,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犯困挨着我睡,又过了一会儿,他醒了,发现火车没有到,好像很生气。也不肯挨着我了。

大概生了10个小时的闷气,我怎么哄也哄不好,结果后来沈庭御自己气消了,然后又挨过来埋进我颈窝里,贴得紧紧。

他说困得头疼,但是认床,睡不着。

我让沈庭御躺我腿上睡,他不愿意,我问为什么,他指了下对面。我一看,原来对面的小孩儿也躺在妈妈腿上睡呢,他觉得跟小孩儿做一样的事很丢人,我听笑了。

我一笑,沈庭御更生气了,张嘴咬我。

真的难以理解,他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躺我腿上睡,却敢在大庭广众下,借着拉窗帘的背身不动声色地咬了一口我的喉结。

好疼,他是小狗。

火车进入隧道的那一小段黑暗,连手机都失去了信号,我在这时候亲了沈庭御,他愣了一下,随后将我压在座位上,热烈地回吻我。

当光亮重新照进载满了人的车厢里,我们已经及时分开了,一个假装看手机,一个默默看风景,仿佛浑然无事发生。

沈庭御说得对,其实大部分时间我并不是一个乐观的人,否则我就不用吃那么多药了。

有时候我常常会想,如果新闻播报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或许我才敢光明正大地去牵他的手。因为所有人都会死掉,没有人再把目光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而这时候我们就会自由。

凌晨12点,当我们接完最后一个吻,然后下一秒就可以心甘情愿地带着绝望的爱死掉。

然而火车放慢减速,还是到站了。”

“七月二十五日,星期一,晴。

吃了武汉正宗的热干面,真的好干,怎么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沈庭御也没吃完,一口面三口矿泉水,有点儿幽怨的样子。

但是他没说什么。他知道下馆子很贵。

我们住的酒店就在武当山脚下,附近有个玉虚宫,周边的商业街很热闹,一圈下来看到有很多卖草莓的。我们买了一袋回去吃,竟然比想象中的甜,也给熊英他们带点吧。

哦,前提是我能记得的话。

到了下午,我们坐景区大巴上山,车开得特别晃,我倒是习惯了,沈庭御却难受得很。

他脸色煞白,整个人挂在我肩上,像撒娇一样小声说,霍也,我好想吐。

我说那怎么办,我可没袋子给你。

沈庭御用虚弱的语气,依旧不改全世界他最横的跋扈嚣张,问,你能不能叫司机停车?

我微微一笑,说,不能。从窗户跳车出去或许比你叫司机停车更管用。

沈庭御顿时没了表情,不说话了,下车后健步如飞,我一路追,恳求他理我一下。旁边几个女孩子听见我们幼稚的对话都在偷偷笑。

山上有卖武当特产的,什么榔梅啊太极酥之类的,我追着追着就不小心被吸引了,那个卖芡实糕的阿姨特别热情,说帅哥,试吃一下不花钱,觉得好吃再买也行。

我一听到“试吃”、“不花钱”,怎么说也要停下来尝尝咸淡的,我说行,来个玫瑰味的吧。

沈庭御都差不多暴走到金顶了,回头发现我没有跟上,急死了,到处找我。一路往回走才看见我他妈居然在路边吃起来了。

我正一边听介绍,一边嘴没停,快把人家试吃的全吃光了。突然感觉后背一凉,僵住。

那天沈庭御差点儿没把我掐死。”

“八月四日,星期四,多云。

今天是七夕,很快又要开学了,打算高三之前再放纵玩一把。所以我们去了广州长隆。

检完票,一进门就是垂直过山车,尖叫声远远传来,听着都很惊悚。

我笑着问沈庭御,怕不怕?

沈庭御总算把呆愣的目光拉了回来,却是冷笑一声,说这种小儿科,能有什么好怕的。

我二话没说,带他排队。

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坐了两分钟,过山车即将行进到最高点那个位置的时候,短暂地停留了大概五六秒。就是这五六秒,沈庭御一脸高冷淡定,跟我说,霍也,我后悔了。

我哈哈大笑,已经来不及啦。我故作深情望着他说,沈庭御,如果过山车出了事故,你愿意跟我一起死在今天吗?

在过山车垂直下坠的前一秒,沈庭御转头捧着我的脸,狠狠亲了我,我听见他说——

不愿意。

今天太短,霍也,我要跟你一辈子。”

“八月二十七日,星期六,小雨。

沈庭御的生日,我们哪儿也没去,就窝在家里看电影。外面在下小雨,天色昏暗,偶尔还打雷带点闪,很像世界末日,可惜不是。

我买了两三打啤酒过来的,沈庭御不是很喜欢喝酒,也不想我喝,但我坚持男人生日就是要喝一点微醺,才能接受自己又大了一岁。

沈庭御骂我装老成,却还是找来瓶起子。

屋外电闪雷鸣,老太太就睡在隔壁,我们躲在沈庭御卧室里看电影。没开灯,互相只能看到对方的身体轮廓,墙上放映着投影出来的犯罪悬疑片,气氛沉默又温馨。

半打啤酒还没喝完,我开始胃痛了,一身冷汗,忍着没说,继续喝。因为我知道沈庭御一定会骂我,说了以后都不许我再喝怎么办。

但沈庭御还是很快察觉到了,脸色一下子冷下来,凶巴巴的。他一把将我抱起,丢到了床上,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庭御便从后面覆身压住了我,手掌掐着我的脖子掰过头亲。

亲了几分钟,我受不住了,冷汗涔涔地说沈庭御,我真的好痛,你救救我吧。

沈庭御默然片刻,将我翻了回来,像抱着心爱的玩具熊一样紧紧抱着我。我绵软地靠在他胸膛上,隐忍地、很轻地喘着气,有时压抑不住会痛吟出声,犹如一条水里捞出来的鱼。

随时要死,又好像还能苟活一阵。

沈庭御喂我吃了药,没松开我,而是低头埋进我颈窝里,安静地用温热掌心替我揉胃。

他说,霍也。

我听见了,半睁开眼,懒懒“嗯”了一声。

沈庭御声音闷闷,又咬我喉结,我发现他好像特别喜欢咬我的喉结。他有点恨、更多的却是依赖地说,霍也,你这个混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乖乖听我的话?原来你也知道喊疼。

我想笑一下的,可是还没笑出来,胃里像针扎似的痛楚就让我蹙起了眉。

缓了好一会儿,我说,沈庭御,我身份证大你两岁,按辈分你得叫我哥吧,谁听谁的话?

沈庭御很不高兴我拿年纪压他,当即握着我的腰凶吻,几乎快要将我摁进床垫里去了。

我痛苦地不断低声求饶,直到沈庭御捂住我的嘴,咬牙说,别叫,你想让奶奶听到吗?

我抓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再揉揉吧,我说,就像你刚才那样。

沈庭御挺没办法地重新抱紧我,手掌放在我肚子上,打圈轻揉。我逐渐缓解舒服,昏昏欲睡,沈庭御悄悄亲我耳廓,我装作不知道。

窗外猝然砸下一道惊雷乍响,世界好像被劈成两半,崩塌着,毁灭着。我并不怕,因为此时我在沈庭御怀里,要是末日真的来了,那我大概已经身处最安全的地方。

睡前,我对他说,——谢谢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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